[任我谈之六] 翁婿之间——
笑傲江湖任我行
剥夺别人自由的人,不配得到自由。
——亚伯拉罕。林肯
作为一个人,任我行可怕;作为政治家,任我行可敬。任我行的可怕与可敬,在于全无人性。尤其在从西湖地牢脱困之后,他的一言一动,皆出于利害算计,完全不受情感所牵制。他脱困后第一次谈到睽违12年的独女,想到的居然不是盈盈十几年的的甘苦冷暖,而是“唉,此刻我女儿若在我身边,咱们多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势孤力弱了”——仍是在考量政治局面的优势劣势。女儿在他心中唤醒的,不是亲情,而是政治筹码的增量。
项羽要烹刘太公,刘邦兴奋地去讨要一杯羹;刘邦在逃亡途中,屡次把他当时唯一(或唯二)的一子一女推下车,只是为了使自己跑的更欢,更安全。任我行于此也未遑多让,他与盈盈、老向困处少林寺正教罗网,乃以绝大的胆魄宣称:可以承受女儿被杀的后果,他将独自突围,事后则数倍地报复正教
高手以及他们的家人子女,令他们不寒而栗,无奈只好提出“三战”之议。
当时情势下,任我行的处置是唯一可以获取主动权的方式,然而绝大多数人想不出说不得做不到,因为人是一种有感情的卑微生灵。
在《后记》中,
金庸写道:“盈盈生命中只重视个人的自由,个性的舒展。惟一重要的只是爱情。”,那么,她的老父又是何等样人?我想:任我行生命中只重视自己的恣睢,个人的权位。唯一重要的只有权力。
当任我行重上黑木崖之巅,就开始侵夺东方不败曾赋予盈盈的地位、权柄了。父女之情,跟权力比起来,太琐碎,太廉价。
东方不败一定很悔:在他决意篡位之先,应该把感情、良心早早摘除。
他做不到……
任我行最常说的话是‘你我扯直了’‘咱俩仍是两不亏欠’。在他,事事皆如一笔交易。他是日月神教的圣教主,太阳当然只有施与,而尽量不受人助。遭人亵渎,更加不可容忍。一恩一怨,必报。
唯一让我感到任我行身上犹有温情的,是他对
令狐冲的态度——并不好,但对任我行而言,已是极致。
这种独夫民贼,唯一所爱,是他自己。或许是令狐冲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任我行?
《射雕英雄传》一书,刻画了两位‘射雕’的大英雄:‘弯弓射大雕’的成吉思汗是英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郭靖当然更是英雄。
《笑傲江湖》一书,其实也存在两种不同的‘笑傲江湖’。令狐冲‘纵横自在无拘束’,是在‘笑傲江湖’。任我行“率数万之众,横行天下,从心所欲,一无阻难”,又何尝不是另类‘笑傲江湖’?
甚至在字面意义上,“任我行”三字,与“笑傲江湖”也多相通。
“令狐冲和风清扬相处十余日,虽然听他所谈论指教的只是
剑法,但于他议论风范,不但钦仰敬佩,更是觉得亲近之极,说不出的投机……心想:‘这位太师叔年轻之时,只怕性子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行事的性格。’”
我们试猜详:任我行教主少年时,是否同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行事的性格”?
“任性行事”?不就是‘任我行’三字的本初意涵?
令狐冲对任我行,不会像对风清扬那样‘觉得亲切之极’,而‘投机’之感,却是相同:“喝得十几杯酒后,令狐冲觉得这位任教主谈吐豪迈,识见非凡,确是一位平生罕见的大英雄、大豪杰,不由得大是心折……但听他谈论了一会后,颇信英雄处事,有不能以常理测度者。”
这份‘投机’,不仅是令狐冲单方面的感受,任我行对令狐冲,也是另加青眼,许为知己:
当令狐冲在梅庄黑牢初遇任我行,已为任我行激赏。二人交谈数语,任我行即对令狐冲的业师风清扬改口相称,起初唤作‘老风’,终于尊称‘风老’,爱屋及乌,卖的是令狐冲的面子。
《笑傲。积雪》中一段文字,殊堪注目:“任我行伸出食指,指着令狐冲的脸,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你……你要去做尼姑?去做众尼姑的掌门人?’……‘那也好!我是老怪,你是小怪。不行惊世骇俗之事,何以成惊天功地之人?’…说着呵呵呵的笑了几声,笑声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伤心人别有怀抱,任我行此时胸臆间那种苍苍凉凉的感觉,怕不仅是因为令狐冲奉定闲师太遗命接任恒山掌门打乱了自己的战略部署那么简单。
“ 我是老怪,你是小怪”,此语可以转换成另一种表述方式:“我的心与令狐冲是相通的”。
有些独夫民贼,少年时何尝不是自由至上的个人主义者?一旦掌握大权,为了获得并保持自己无法无天的绝对自由,不恤限制黔首贱民的点滴自由。
阿道夫。希特勒先生年轻时,酷爱绘画、音乐,颇有几分高人逸士的做派,然则……
与任我行、令狐冲二人心念相通的,还有隐在书后的作者。金庸17岁写过一篇文章《一事能狂便少年》:“因为事业够得上称一声‘伟大’,一定是‘与众不同’……如果不带几分狂气,蔑视别人的意见,不顾社会的习俗,这件事准得半途而废。”
令狐冲对任我行的观感,体现了金庸本人对独夫的矛盾心态:“(听闻任我行死讯,令狐冲)心情更是奇特,虽憎他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却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无忌惮、独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颇为相投,只不过自己绝无‘一统江湖’的野心而已。”
人是会变的,一个早年的自由至上的个人主义者,有三种可能的
发展路向:或为令狐冲,或为风清扬,或为任我行。
令狐冲与风清扬都被金庸归到‘隐士’之列。‘隐士’与‘隐士’,未必全同。金庸在《后记》中,对令狐冲的个性,两次揭出‘天生’二字:(一)“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对权力没有兴趣”;(二)“令狐冲却是天生的不受羁勒”。
像贾宝玉一样,令狐冲对功名利禄天然地兴趣缺缺,对于兼善天下、拯救地球好像也没有‘舍我其谁’的使命感。
对于权力,风清扬未必比令狐冲更感兴趣,但‘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对风清扬而言,权力本身从来不是目的,而是做大事必不可少的手段与凭藉,他还是冀望有所作为的。但在
中国的政治环境下,他把感情看得太重,失败必然。不能‘兼善天下’,风清扬这才选择了‘独善其身’。金庸强调他与令狐冲的区别:“风清扬是心灰意懒、惭愧懊丧而退隐的。令狐冲却是天生的不受羁勒。”(《笑傲。后记》)
中国隐士传统里面,令狐冲这种‘天生隐士’属第一稀有,常态则是风清扬这种仕途失意而赋《归去》的隐者。
任我行把风清扬视作自己‘佩服的三个半人’中的一人,他所钦服于风清扬者,怕不仅是他的‘独孤九剑’,对风清扬的风华气度、抱负行止任我行的了解应非泛泛,且颇能认同。他最初称呼风清扬为‘老风’,比较后来的‘风老’少了一分敬意。口气间我感觉居然有那么三分亲切……
风清扬为了一个女人而被华山派‘气宗’诳骗,终为天下笑。此举,必为任我行所不取。风清扬竟以此故,彻底退出权力的角斗场,这,任我行固所不取,甚至完全不能理解。
任我行确是打算培养令狐冲作自己的接班人。他第一次邀请令狐入盟神教时且不知冲盈间的情缘。
任我行看好令狐冲的
武功,可以为己所用。实在还是欣赏令狐冲的个性,‘肖我’!任我行也明白:‘千秋万载’只是幻觉,生前须做好身后的安排,方能让自己的思想、功业、精神得以赓续。
令狐冲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表现,令任我行恍惚找到了自己的替身。最了解教主脾性的向问天对令狐冲说得明白:“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而令狐冲终于还是拒绝了。任我行对这次拒绝的理解是:“东方不败武功之高,决不在我之下……要想从他手中夺回教主之位,当真是以卵击石、痴心妄想之举。你不愿和我结为兄弟,原是明哲保身的美事”。
任我行永远不会理解:有人居然可以浮云富贵、敝屣权杖,完全没有权力欲望,生命中只重视个人的自由,个性的舒展,“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史记。鲁仲连传》)
“戚长发叫道:‘你假惺惺的干甚么?这是一尊黄金铸成的大佛,你难道不想独吞?我不杀你,你便杀我,那有甚么希奇?……’他高声大叫,声音中充满了贪婪、气恼、痛惜……戚长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心想:‘世上哪有人见到这许多黄金珠宝而不起意?’”(《连城诀。大宝藏》)
戚长发被大宝藏所‘异化’,眼中唯有黄金,并且坚信所有人的想法都跟他一样;任我行则被权力所‘异化’,眼中唯见权力,并且坚信人皆如此,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女儿也要加意防范。
“那些热衷于权力的人,受到心中权力欲的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笑傲。后记》)
令狐冲与任我行,内心都在追寻一份绝对的自由。令狐冲是‘放下无求自在’‘心不贪荣身不辱’;任我行则是使自己成为太阳系的核心,以‘吸星大法’控制所有人,使之按自己的轨道运行。他的‘一统江湖’不仅要‘书同文,车同轨’,更要超越秦始皇,做到‘人同思’,要彻底控制世人的思想以及灵魂,这样,他就(感到)绝对自由了。
令狐冲对风清扬坦承:“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杀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卑鄙无耻的手段,也只好用上这么一点半点了”,自由,是令狐冲看得重于生命的,如果不是金庸安排任我行猝死,翁婿两人后来的故事,要比胡斐对着老泰山苗人凤将砍未砍的那一刀的风情,更加充满玄疑。
我曾写过一篇〈1984与笑傲江湖〉,谈这两本中西‘政治小说’的相似处。这里,稍作补充:《1984》中‘老大哥在看着你’。而奥布赖恩正是‘老大哥’的替身代言人。小说主人公温斯顿却将奥布赖恩视为共同反对‘老大哥’的知己,唯一可能理解自己的人。
令狐冲与任我行,大致也如此:天然敌对,却又难得知己。
奥布赖恩曾赋予温斯顿反抗的思想和勇气,并且预言他们将‘再会于没有黑暗的地方’。
他们再次的会面,是在大洋国‘仁爱部’的囚牢,强烈的灯光永不熄灭,果然是“没有黑暗的地方”。
如果任我行不曾猝死,令狐冲将在什么情形下与这位朝阳教的圣者再相见?
有一点似可断言:那一定也是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
2007、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