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也是这样,我抬起头看天。那时我还有满手的夕阳的余晖。可是现在,天还是那片天,可我却两手空空,除了这支磨去光芒的金笛,一无所有。 ——题记
曾经,还是少年。
王府外的狮子,石质的威猛让我的童年与外界,外面的与我同龄的打着补丁的笑容淳朴的少年和府外街边散发着幸福味道的小食,相距甚远。
红砖黄瓦的王府,于是在鸡飞狗跳的记忆中,就是整个世界,整片天空。
阿玛是长白山中走出来的汉子,他喝着绥芬河的水,吃着牡丹江的鱼。然后在振臂之呼中骑着马入了山海关。在疆场纵横了半生,花白了年华。
而我,我从小就被阿玛的部下抱在怀里,学习骑射。
家的府邸比起其他王爷的要朴素的多,没有镂金的雕烂,没有朱红的亭台,没有珍奇的珊瑚紫猫眼绿。但却有一块大大练功场。
我熟悉那里的每一个箭靶,每一匹骏马,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花草。
这里是我的汗水,我的呐喊,我的发奋,我的一切的一切。
拂晓,正午,傍晚。我踏遍了每一根梅花桩,裂开了每一处假山石。迎着朝霞,送走晚霞。
这是每个
满清八旗子弟的功课,但我异于他们。
我也向父亲亲自请出的江南的明朝遗老学习诗文,古籍。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期待阿玛的一个欣慰的眼神。
阿玛很宠溺我,每次下朝回府,都要先来看我习武。
抚着我的头,关切的注视着我汗水晶莹的脸庞,仿佛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额娘也很爱我,每次去她的房里,她都给我准备下精致的糕点,亲手补好我练武时撕破的衣襟。
除了她床头的一个檀木小匣,这个她从不让我动。
每次问起,额娘都含混的敷衍着等我长大。
日子久了,也就忘记了。
美好的孩童时代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父母在堂,承欢膝下。
直到阿玛寿辰将近,我偷偷溜出府,揣着钱袋,琢磨着寿礼。
王府外的街角,一个白胡子的长衫老者,为一把枯死在时光中的二胡续了一根新弦,拉着一首老旧的凤求凰。
捧着红绸匣装的白玉老虎的我,遣走了尾随的仆人,坐在老人的身边,静静的,闭目了悟音线中关于爱关于恨的故事。
“听者可是Aisingoro Hala·Hetu Ficakv?”
“在下正是,请问您何以得知?”
“因为你的相貌很像当年的一位故交。”
“您是阿玛的旧识?”
“是你父亲的旧识。”
……
我茫然。父亲和阿玛,难道不是一个人么?
望着阿玛接过我的
礼物时欣慰幸福的散发着光芒的笑容,我咽下了疑问。
当夜,我坐在额娘的床上,迟疑的诉说了整日的经历。
额娘红了眼圈,呢喃着:“十七年了,还是逃不过去。难道这就是宿命?”
“额娘?”
额娘用颤抖的手指抚过散发着老旧的香气的檀木小匣,淡淡的微笑中有沉重的味道。
匣中的红布裹着一支金笛。
只有一支金笛。
和一种鲜血的味道。
……
拂晓,我仍旧躺在床上。房里只有我的呼吸,但耳边似还震响着额娘的话语。
“你本该叫余鱼同……
“他也不是你的亲阿玛……
“你的父亲死在我的怀里……
“在某种意义上,是你阿玛杀了你的父亲……
“后来我带着你嫁了他……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过去的旧事,因为我太过自私不肯让我的儿子卷入这一场血雨腥风中。可是我忘了,红花会怎么会忘记当年的血债……
“那个老人应是你父亲当年的师傅。儿,你长大了,为娘不能为你决定未来,你要自己抉择啊……”
无法接受那个慈爱的手把手教我骑马的男儿竟是杀父仇人,无法接受那个让我趴在自己宽厚的后背上静静睡着的男儿竟是杀父仇人,无法接受那个在上元节灯街中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看烟花的男儿竟是杀父仇人……
无法接受……
“儿啊,不舒服么?怎么没出去练功?”
那个男人下朝之后没在练功场看见我,就到我的房中,关切的询问。
我转过发红的眼眶,咬碎钢牙,不肯让他看见我一瞬间的懦弱。“我今天不舒服,想休息。”
“老张,快请大夫给少爷看看。”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样啊,那吾儿就躺着吧,为父让厨房给你煲碗参汤。”
他退出去,为我轻轻阖上了房门。
泪,立即下了来。
在这个曾经我的榜样我的世界我的整片天的男子流露出的真情的抚摸下,我泪如雨下。
日子,过得很快,像年少轻狂飞扬跋扈的少年骑着马驰过短短长长的大街。
白天,我是小王爷。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日子。
夜间,我是为报父仇而甘心吃苦的男儿,在老人的指导下,
武功突飞猛进。
十八岁那年,我入了红花会。
宣誓时,一句句反清复明刺痛了我的心。我的爱是迷途的骆驼在沙漠里静默的死去。
我因为迷茫而痛苦,因为痛苦而疯狂。因为疯狂而杀清兵,因为疯狂而用刀一次又一次刺破臂膀上的血肉。
而此时那个男人正在为愈来愈猖獗的反清复明的运动而心烦,同时也为我不告而别的离家游历而黯然神伤。
每次在深夜我偷偷溜进府里看望娘亲,都会看见他两鬓的斑白似乎又加了许多。
这时,也许我也在心痛吧。
风雨亭,风烈雨狂。
二十余年前就是这里,我的父亲,我从未谋面的父亲带着对家国对妻子对未出世的我的惦念牵挂离开。
二十年后,我也要在这里,了结一切。
“儿,果然是你。”
“你早知道?”
“是。只是心里始终不肯承认你恨我。”
我哑然。无言以对。
毕竟是他为我的童年遮风挡雨,给无家可归的娘亲和我一块港湾。
我,下不去手。
“难道是宿命?我儿,再让我看一眼这大好河山。”
……
我持剑,刺在他曾拥抱过寒冷的我的温暖的胸膛。
从此我流浪江湖,偶尔也打听京城的消息。
我始终不忍下狠手,并没有要他的性命。
但我不能再回到王府,更加不能再回到曾与我患难与共的兄弟中间。
江山大好,临江而望。
天依旧。
曾经也是这样,我抬起头看天。那时我还有满手的夕阳的余晖。可是现在,天还是那片天,可我却两手空空,除了这支磨去光芒的金笛,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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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息红泪 于 2008-6-12 17: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