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艄公绵绵不断地号子声响起,蓝天下客船缓缓升帆离开码头。
“相见时难别亦难。”看着一脸愁绪的华天晴,李商隐道:“感情就是这样,在你手中时你要珍惜,不在手中的时候要争取。但你不能学我,我始终看不开儿女之情,大丈夫不该如此。”
华天晴点了点头,强自收回看向码头的目光,重新望向千里烟波的黄河,问道:“李先生就要离开大唐有何感想?”
李商隐淡淡一笑道:“大唐在我心中,何曾离开?我只是去向更远的地方而已。”
华天晴目光收缩,这些名垂千古的诗人,无不是智慧超凡的绝世人物,究竟是什么迫使李商隐离开大唐呢?
而在大宋他又会遇到什么?想着他摊开手掌,看着掌中竹片上端正洒脱的“大宋”二字,唐宋两朝常被人并列传诵他们的灿烂文化,对那些不朽的文明而言,个人则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苏轼司马光,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渡船从黄河的风陵渡出发默默向前。
烟波浩淼的黄河之水,就仿佛是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将华天晴缓缓送向另一个时代。
忽然,船身轻轻一振,四周的光线暗淡下来,渡船进入一片迷雾。用力向水中望去,只见河水混浊起来,水中不时冒起断剑残甲,老艄公轻声道:“二位客官,你们已经离开大唐了。”那声音显得异常苍老。
“这水里是?”华天晴问道。
艄公道:“从朱温逼唐哀帝禅让,灭唐。到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之间有近五十多年的腥风血雨,这段日子是为五代十国,我们经过的就是这片水域。而事实上经过黄巢之乱,大唐已是名存实亡,正所谓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乎?”
华天晴回头望向李商隐,只见李商隐面色苍白,满脸都是心事。
华天晴轻声道:“我有个朋友是个文人,一直说自己是古人,他认为自己是北宋熙宁年间的人。”
“熙宁年间?那是王安石和司马光还在的日子。”艄公轻声道:“大宋……嘿!大宋的文化固然是锦绣灿烂,但是太多不该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在那个朝代。宋朝和唐朝完全不同,客官,你的确该去见识一下。”
话到此处前方水路上的雾气逐渐散开,老艄公道:“年轻人,大宋到了!”隆起的河岸出现在视线前方。
宋朝分为北宋南宋,其寿命为三百一十九年,为中国历史上立国时间仅次于汉朝的帝国。在中原形成的所有大一统帝国中,宋帝国的土地面积最小,其国土最大时约为唐朝的一半左右;到了南宋时期则更为可怜,尚不到明朝的三分之一。
从西汉东汉、西晋东晋,到后来的北宋南宋,诞生于中原的大帝国,总是能够有顽强的生命力,而最终都是北方平定南方,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有人说宋朝是中国古代经济文化的巅峰,当我们翻开宋朝的历史,看到司马光、范仲淹、王安石、苏东坡、包拯、辛弃疾、欧阳修、文天祥、李清照、柳永等等一长串人名的时候,的确是觉得高山仰止。但同时我们又看到,宋帝国最让人揪心的一面,人文第一的大宋,在经济和军事上给人的印象始终是紧迫异常。当北方异族的铁骑一次又一次的南下,大宋军队却很少能够找到令人骄傲的记录。
渡船飞速靠向河岸,华天晴就觉得船身猛地一晃,脑海中忽起了一阵压抑的景象,鼓声滔滔,旌旗猎猎,无数铁骑从四面八方奔向远方。这是……四周光芒闪动,睁开眼睛时,他和李商隐已经身在官道之上,回头望向来的地方,河岸早就不在视线之内。华天晴挠了挠头,微微皱眉,现在这又是在哪里呢?
“这里是浚县,距离汴梁两百里左右。”李商隐指着不远处道旁的路碑道。
“浚县……”华天晴环顾四周,方才的幻像难道是金兵渡河突进?要知道宋宣和七年十月,金国分兵两路进攻宋朝,东路大军就是从浚县南渡,而大宋守黎阳的梁分平更是不战而逃,导致有十二万宋军防守的黄河南岸全线崩溃,被金兵一日突破。方到宋朝就有这种这幻象,真是不好的兆头。
两人顺着官道而下,朝前方的小镇而去。
来到小镇的驿站,华天晴发出了两封信件,一封给晨雪告知自己平安到达,另一封给风吹雨,询问他在战国何处,能否前来大宋。
驿站中来往之人对二人频频侧目。
李商隐低声道:“他们在看什么?”
华天晴苦笑道:“我们的衣服好像和这里有些不同,难免有些引人注目。”
李商隐道:“那么我们走小路吧。”说着离开驿站,向着大道边的林间小路走去。
树林之中果然行人渐少。
李商隐道:“华兄弟在大宋有朋友么?先前听你对艄公说,你有个朋友说自己是熙宁年间的人。”
华天晴笑道:“我那朋友并不在大宋,我认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比如说我还有个朋友是个活历史,你随便问他什么历史问题,他都能第一时间回答出来,非常厉害。”
李商隐道:“人以群分,可想而知华兄弟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华天晴微微一笑道:“人和世界比起来,是非常渺小的,即便再厉害的人也一样。李先生不就是被迫离开大唐么?天晴非常希望能够知道其中原因。”
李商隐沉思片刻,看着华天晴腰间的宝剑道:“此事说来,与华兄弟腰间宝剑的主人有关。”
华天晴停下脚步,皱眉道:“和太白先生有关?”
李商隐抬手对华天晴道:“秘密就在剑上,我指给你看。”
华天晴一怔,随即一笑递上宝剑,难道对方还能当面拿走太白神剑不成?
李商隐本以为华天晴会拒绝,如今接过宝剑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双手托起宝剑,轻声道:“这个世界变了,华天晴。”
这个说法好生熟悉,华天晴不由想到,在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大师就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摇了摇头道:“不很明白。”
李商隐翻身下马,坐在了一个树桩上,微笑道:“我知道你参加过长安之战,在纵横世界中也将会爆发大战,而且规模将会远远超过长安之战。”
华天晴眯着眼睛看着对方,眼前的李商隐气质一下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双臂环抱问道:“大战?谁和谁?”
李商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沉声道:“最伟大的王,统帅最强大的兵团,将会一统五千年。”
华天晴感到林中的光线逐渐昏暗,对面那个男子的面容变得诡异起来,他轻声道:“你不是李商隐。”
“你见过李商隐么”那男子缓缓地道,“我若不是李商隐,又会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华天晴一字一顿道,“但你绝对不是李商隐。”
那人哈哈大笑,高声道:“好,好!就算我不是李商隐,但并不影响我们这次汴梁之行。”他面上的书生气消失不见,双目变得炯炯有神,沉声道,“因为这个局的主角是你,华天晴。”
华天晴微微一笑道:“当然有影响,既然你不是李先生,我的计划就有变了。”
“你不想剑鸣天下了么?”那男子平静地道,“你不想让你的宝剑光照五千年河山了么?我很看重你,华天晴,我们需要你的剑。”
华天晴深吸一口气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男子轻声道:“时空既已无法阻隔各个时代的交流,那么统一就是大势所趋。我们的王能够完成他。”
“王?”华天晴眉头深锁。
“秦王!”那男子站起身昂然道。
“秦王?”华天晴失声道。
那男子大声道:“全天下的强人都已汇聚到大王周围,难道你不来么?”
“全天下的强人?”华天晴冷笑道:“你又是谁?”
“钟会。”男子傲然道。
“钟会?”华天晴惊道,“钟繇的后人,三国时期的钟会钟元常?”他心中生出荒谬的感觉,这个世界定是疯了。
钟会道:“此局最初只为你的太白神剑,钟某爱惜你是个人才,才劝你加入,切莫错失良机。”华天晴沉默不语,钟会径自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无序?几百年,几千年的人才同时出现在这个世上,却无用武之地。秦、汉、唐、宋,天下本来就是一统的,为何又要分开?华天晴,你和你的太白神剑将会跟随大王找到你的归宿。”可是华天晴依然没有回答,面上露出那种全当钟会不存在似的表情,钟会皱眉道,“你在听我的话么?”
华天晴露齿一笑,笑得异常之灿烂,指着钟会道:“原来是‘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钟元常。太白神剑会和你这样的人并肩作战?可见秦王所托非人。”
钟会眼中凶光闪现,沉声道:“华天晴你莫要狂妄,钟某看得起你才会劝你。”
“你看不起我又能怎样?”华天晴冷笑道,“凭你钟会能奈我何?”
钟会怒道:“来人。”林间的树梢上掠下八个黑衣人,他用太白神剑一指华天晴道,“不知死活!”
华天晴目光从周围黑衣人的身上扫过,哈哈一笑道:“你以为太白神剑那么容易就能从我手中拿走?”说着他右手凌空一探,钟会手中的太白神剑绽放起耀眼的光华,化作一道白光飞回华天晴手中。
锵!太白神剑脱鞘而出,剑光化作层层剑网展动而起。
钟会冷笑道:“好胆!”手中闪过一道电光,长剑迎向太白神剑,当!一剑击破层层剑光,直刺华天晴的胸膛。
华天晴低喝一声,长剑自然的流动而回,人紧贴着钟会的长剑切入近身,剑锷猛击钟会面门,“脱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钟会侧身后退,华天晴身子旋动,人在半空剑光点点指向周围的杀手。“当、当……”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后,三名黑衣人倒在地上,华天晴飞跃到树梢。
此时,树林间闪现数十名黑衣人,将周围的去路牢牢封锁,钟会笑道:“华天晴,你走不了!”
十数道寒光从四面射来,华天晴重被迫回树下,钟会长剑再次刺来,二人交换二十余剑,钟会剑法纯熟,攻守法度森严。华天晴长啸一声,剑气昂扬而起,“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钟会同时大喝一声,剑气亦纵横而起,剑剑都是银勾铁划,纵横碑勒。“当!”二人各退一步,华天晴如大雁般盘旋而起,二次掠向林梢……四面八方的寒光再次射来,但这次华天晴有了提防,剑芒闪动化作一片光盾,扫下一片铁箭、金镖,借着树影掠出林子,手中强光咋现,千里一盏灯出现在身前,他翻身上马顺着官道飞奔而下。
林中的黑衣人重新聚拢在钟会身侧。
“太白神剑果然神兵。”钟会轻声道,“通知各方,追击华天晴。”
众黑衣人恭身施礼,飞速离去。
钟会站在原地,望着树梢间印下的阳光,心中感到些许不妥。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么易怒的,只是方才那青年无视自己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面对那个人时的情景,叫他实在控制不住。
那一年,钟会带众宾客登门拜会天下第一名士嵇康。
嵇康明知钟会就在身侧,却无视身边众人的目光,依然挥舞铁锤打铁不止,钟会等候良久,终于忍耐不住,率人离去。
嵇康这才停住铁锤,抬头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微微一礼,淡淡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带着众宾客愤然离开。
不能为己所用,只能杀之。钟会眼中显出一丝落寞,仰起头慢慢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林中树影晃动,他逐渐沉浸到回忆之中。
战马飞奔了好久,华天晴逐渐稳定住情绪,钟会的剑术果然不同凡响,硬拼之下自己丝毫占不得上风。大量的鲜血从肩膀上流下,他的肩头传来剧烈的疼痛。怎么会那么疼?华天晴微微皱眉,在“纵横五千年”中他不止一次的受伤,但从没那么久还不止血的,而且这剧烈的疼痛更是不正常,明明只是游戏而已。
“吁……”勒住马的缰绳,华天晴给自己敷上金创药,鲜血稍止,但疼痛依旧,这究竟是怎么了?
华天晴皱着眉头启动下线程序,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再次启动退出程序,依然毫无反应,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卡住了?又连续试了几次,系统的退出指令始终没有出现。他骑马离开大路,转入僻静的山林,挥舞了几下宝剑,试图刷新自己在系统中的信息,然后再次尝试退出系统,但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他依然在“纵横五千年”中。
他双手扶上电子眼镜用力摘下,脑袋嗡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华天晴睁开眼睛时已是深夜,周围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山风吹过林海,发出哗哗的响声。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华天晴开始使用“GM诉求系统”联系游戏管理员,但是系统同样是毫无反应。最叫人觉得绝望的是,他的人完全在系统中,再也触及不到电子眼镜,或者这个虚拟世界以外的任何东西。
华天晴看着面前的“千里一盏灯”,苦笑道:“小灯,我居然下不去了。”
“千里一盏灯”摆了摆头,打了个响鼻算是回答,也不知道它是否明白华天晴的意思。
华天晴抬起手,游戏角色原本光洁的手掌,竟然出现了真实人物才有的掌纹……他皱着眉头,手指按在太白神剑的剑柄上,重新审视四周的一切。一切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皮肤开始能够感觉出流动的清风,风中开始有了空气的味道,星光满天的夜空异常美丽,一轮的弯月让人感到分外宁静,那是从前未曾体味过的感觉。
“我算是活着的么?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抑或只是在梦中?”华天晴自语道,肩上的伤口好了许多,重新骑上“千里一盏灯”,眺望远处的道路,心中一片茫然,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第二部 宋朝 第十章 告别大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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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赫连春水 于 2008-6-17 22:1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