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的一通電話回去，那頭傳來的是父親不變的聲調“嗯”。然後是我所能表達出來的問候：“吃飯了嗎？”“現在做什麼？”“剛吃過晚飯。”“看電視。”…….好象是之前所有想說的話一時之間全部忘記一般，然後是雙方的沉默。本來是想像以往那樣，再沉默幾秒後就說再見。父親先開口了，我和你媽前天上石河了。知道他有事情要講，我問為什麼。回答是我的某某姑婆去逝了。然後是一大堆解釋的話，要講清她在我們家的親戚關系。其實我早就明白了，那是我外祖父的妹子，在我童年時在我外祖父家的土牆院子裡常常見到她。我心裡隻是動了一下，並沒有太大的傷感。因為我已經經歷過好幾位我的祖輩的去逝，心裡早有了準備，人畢竟是要離開的，她已經七十了。然後掛了電話。
躺在床上點一支煙，卻是一股莫名的失落。回想起離家這幾年來，家裡周圍人去逝的消息一個一個傳來，那些是在我童年記憶裡都可以被搜尋到的
人物，與我祖母相像小姨婆、老家那位與我玩笑被我弄傷的鄰家爺爺…….還有視我如親子一般的姑父。人死燈滅，他們的親人或許很快就從離去的傷痛中恢復過來繼續生活。但他們人呢，以及他們為了他的親人所打拼的經歷，也許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被人遺忘。人生數十年，渺小得不如一顆塵埃。
九歲那年第一次經歷我的長輩的離去。祖母在那個黃昏望著她床邊的一群兒孫，母親催促著我上前呼喚。“婆婆，婆婆！”祖母慢慢的合上雙眼，呼出最後一口氣，離去了。我與父親相對的跪有堂前為祖母點燃紙錢，路過的鄰人很奇怪我沒有害怕。我很平靜，甚至沒有像姐姐那樣悲傷。大人們告訴我，人老了總會有去的一天。我的祖母隻不過像別人的祖母一樣去了。
外祖父去逝是在一個夏夜，父親帶著我們匆匆的趕去。悲傷的母親，悲傷的大舅、小舅，悲傷的姨母…..最後隻記得在送葬完畢後大舅在眾姨母面前的一番醉言淚雨。我還是不明白大舅為什麼會這樣。我們隻不過是舉行了一場隆重的送別儀式。
祖母三年孝滿的時候，祖父病了。父親與我在祖父床邊搭了個小床守著。那天早晨醒來卻回到了自已的床上，大姐告訴我，祖父去了。然後是一樣的上學、放學。直到送葬回來後，我跟著眾人進到靈堂，我分明看到持著靈牌的父親拭著眼眶上的淚水。父親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但我從未曾見他流過淚。我突然領悟到了祖父對於父親的重要，父親終於失去了依靠，盡管他年過不惑，他要一個人承擔家的責任了。
事後幾年，我常常聽到父輩講到祖輩當年如何經歷動亂的年代，如打拼支撐。來不及細細的打聽，我離鄉了。留下了父親母親。然而我想，終有一天我會回來的，終有一天我會知道的。生命卻在時間中流逝，不經意間回頭，祖輩們的風採已然消失怠盡。我還來不及去吸取前人的經驗，甚至來不及做好思想準備，這份責任已然將要落在我的肩上。我的前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後一個時代即將來臨。
父親老了，母親也老了……
回想那年離鄉，細霧中登上漢北河，遙望兩岸千鄉萬戶，外祖的小院已然荒廢。冷風中枯敗的茅草伏在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