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切草木,斜月伴寒星.问君何所适?夜读南华经.
“姑娘是何方人士?为何深夜访我重阳宫?”
“道长问错了,我非人,是鬼。”
我早该想到了,她未挪动脚步,是从门外“飘”进来的,世上绝无此等轻功。于深夜访我这一凡人,只怕不是仙。若非仙,则为鬼。
白衣胜雪,清丽脱俗,此等女子正应了那“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哦,姑娘来此,不知有何事?”
那女子顿了顿,“道长知我是鬼,难道不怕么?”
“呵呵,贫道平日里行事倒还算磊落,行走江湖时,无奈之下伤过几条人命,但那些人均为奸恶之徒,姑娘你如此气质,想必不是寻仇的厉鬼。即便你当真要伤我,恐惧也是徒劳,倒是鬼怪对道士、僧人多有畏惧。姑娘来访,恐怕不仅不会伤我,反倒有事求于贫道。”
那女子轻叹一声,“道长不仅处变不惊,而且心思缜密,小女子佩服。我本是在江南游荡的孤魂野鬼,前些日碰到一僧人法号灵智,谈吐非凡,有得道高僧之风,我指望他能将我超渡,可他显得无能为力。但他临走之时向我推荐了孙道长您,说您博通三教、學貫古今、古道熱腸,后面还有诸多形容,但小女子未听清楚。“
“灵智大师谬赞,贫道如何敢当?姑娘有何冤情怨念,不妨告诉贫道,若能效劳,定当竭力。“
“小女子姓王名语嫣,游荡这世上已逾百年,生前有一表哥,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我心念一动,听先师说,北宋年间,有“北乔峰,南慕容”一说,这二人均为中原武林一流高手。但毕竟年代久远,如今这世上已罕有人知。这女子既能说出慕容复之名,“游荡这世上已逾百年”,怕是不虚。
“我与我表哥自幼便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待我长大,知道我是爱上表哥了,可他始终对我忽冷忽热,让人难以捉摸。我表哥是五胡乱华年间燕国慕容垂的后裔,一心想着什么复国大计,恰逢西夏公主招亲,表哥便去竞这附马之位了。我见此生与表哥无缘,于是便寻了短见。奈何桥上孟婆汤,虽能了却一切情殇,但我始终不愿去饮,因为无论我表哥是生是死,我……总是念着他的。”
过了许久,王语嫣淡淡一笑,“道长是出家修道之人,于这男女之事怕是有些忌讳,小女子为求解脱,打扰道长清修,实在是冒昧了。”
“王姑娘言重了”,尽管她比我大百岁有余,但见她这形象,还是叫她“王姑娘”比较合适吧,“贫道目前任大宋妇女儿童基金会常任理事,经常翻阅《妇女之友》等女性期刊,关注女性情感生活。而且贫道出家之前,还曾为人妻。”
“那,难道道长也遇过负心人?”
“呵呵,王姑娘误会了,贫道与我大师兄马珏本是夫妻,但在宁海受先师点化,便断了儿女私情,共同投于全真门下。”
“那你们间的夫妻之情,就当真如此了断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天地之间,有大道存焉,与大道相比,男女之情不过虚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道长为求大道,断却私情,令人佩服。可小女子在这世上漂泊百年,始终难以斩断情丝,还望道长指点。”
“贫道问问王姑娘,你可为你表哥付出过什么?”
“付出?这个……我生前遍览各家武学,但自己未曾练过,于是在表哥与人动手时,就在旁指点。”
“那只是帮助,并非付出。王姑娘想想,你是否做过什么事,让你表哥开心、幸福,却令自己伤心、委屈?”
王语嫣沉吟许久,“这,只怕是没有,倒是段公子对我……道长言下之意,我对我表哥之情,就只是出于一己之私么?”
“贫道并无此意,只是王姑娘若多为你表哥着想,就不会轻易地寻短见了。你表哥有大任在身,难免忽视男女之情,你不肯去包容、理解,只盼着能与他结为伉俪,定会让你表哥觉得你不过是一寻常的怀春少女,于他复国大业有害无益,他又怎会倾心于你。你若像汉初吕雉那样的女子一般,结局恐怕就大大不同了。”
“可是,如吕雉那般的巾帼奇才,我如何做得?我若能做得了吕雉,那便不再是王语嫣了。”
“正是如此。男女之事,贵在两情相悦,一方过分执着,最终往往落得徒然伤心。而且,所谓海誓山盟,生死相许,过眼云烟耳。像王姑娘这般过分执着,即便你表哥复生与你结为夫妇,恐怕也难以持久。”
王语嫣听到此,不禁长叹一声,“道长所言皆是至理,小女子受教颇深。可毕竟心结难解,道长还有其它的教诲么?”
“王姑娘为情所困百余年之久,我这点微末道行岂能在旦夕间就解开姑娘心结?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脱离情欲苦海,怕是要姑娘自己解脱自己,贫道能从旁指点,但不能越俎代庖,如同姑娘当年指点你表哥武功一般。”
王语嫣淡淡一笑,“道长清修之人,为解我心中怨念竟无所顾忌,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姑娘不必客气,若当真要谢我,就趁早饮了那孟婆汤,从这百年孤苦中解脱出来吧。”
“好的,小女子告辞了。这终南山风景秀美,若来世能生于此处,倒是件美事。”
二十多年后,重阳宫。
“我既非清白之躯,又是个垂死之人,你何必……你何必待我这样好?”
她,白衣胜雪,清丽脱俗,如姑射仙子,遗世独立。
你,终于悟了么?
[ 本帖最后由 孙不二 于 2008-2-13 17:5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