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时见剑气动霓裳
“忏红小筑”曾经叫做“傲剑山庄”,背倚华山而建,得险峻雄奇之势,再加上数代主人中曾有做过武林盟主的,也在江湖中名动一时。而到了冼马的上一代祖先,因淡薄名利,将山庄名改为忏红小筑,也渐渐的不再过问江湖中的恩怨,而江湖上也渐渐的没人再提起这个地方。
然而最近一些时候,此处再度热闹,不断的聚集了多位成名人物,冼马不得不将傲剑山庄旧址再度修整,以招待前来的各位掌门人。
此时在正厅中,各路英雄集会,劲装的汉子往来穿梭,将酒水菜肴流水般送上来,而在忏红小筑的书房里,冼马正握了一卷书册,却似没有在读,他的目光漠漠的飘向远处,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在期盼什么。
他是个俊朗少年,有着与武林人物不同的书卷气,也有着与武林人物相同的霸气,就在他眼光流转之中,这种霸气和书卷气相互融合的神韵,已可使人倾倒。
门扉上扣了三响,开启处款步走进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发丝绾做轻月髻,裙裾上垂着明月珠铛,她身周像是有淡淡烟雾笼罩似的,便如一片脉脉的月色,缓缓的流泻而来。
冼马伸手向她,女子握住了,轻声道:“我端了茶来,你喝一些吧。”她声音亦是轻柔的,如月色下的清风。于是冼马的神色也跟着柔和起来,他说道:“纤纤,你还病着,怎么就起来了?还不好生将息着?”
纤纤道:“哥哥,你一直在忙,我很是担心你……”说着话,头渐渐垂下,眉间浮上愁丝。冼马扶住她的肩,微笑说道:“我没什么,这两天庄子上人来人往的,不大方便,你还是不要出来走动。”
纤纤应了一声,又劝他喝茶,这时,有劲装汉子前来通报,只简短一句“来了。”冼马面上微动喜色,起身整衣,步入正堂。
他从内堂走出,同时的,有数人从大门走进来,连清月居中而进,风氏四剑客与黑家四公子分开数尺距离,从两边走进来。
冼马命人安排就坐,他看到连清月对他微微的一笑,也以微笑相对,笑容里仿佛藏着许多话语,不必多说,已互相明了。
酒宴款待中,冼马也将连清月的意思说了,并与群豪商议,如果暂时没有办法的话,可以联合势力,一起到东海无名岛去看看,到底会有什么状况发生。
于是便也安排众人安歇,风氏四剑客的住处自然是和黑家四公子的住处离得远远的,虽然这次是群豪联合,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却也不得不考虑在内。
夜来风稀,四下里了安安静静,轩辕公子林嘉正准备就寝,就听见屋顶上“嗑”地一声轻响,似是有人走过,他连忙披衣而出,轻身跃上房顶,就看到一个袅娜的身影正似四处寻找,那个背影并不陌生,他蓦地一怔低喝道:“风姿剑风蔚蓝?你为什么在这里?”
风蔚蓝回头见是他,面上也罩下一丝冷淡,提剑在手道:“你们黑家四个家伙,难道是想偷袭我们?”轩辕公子林嘉负手说道:“我看你完全说反了,你在黑夜里上我们的屋顶,还说是我们偷袭你?”
“方才我和墨芳姐姐才要安歇,忽然有一枝飞针落在我们面前,我追出来,就看到一道黑影从房顶上一掠而过,我的轻功好,自然追过来看,可是那黑影到你们这里,就忽然不见,反而是你跳上来和我理论。”只为越说越气,声音大起来,说道:“你们想偷袭,还不敢承认,我早就说过你们是无胆匪类!现下我给你一个机会,要打就明着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
说着话,手中剑花频挽,已经当胸刺过来,轩辕公子飘身推了几步,刚想说:“你打不过我。”风蔚蓝怎会给他机会,步下轻踏,长剑一抖,在一片烂银光幕中,剑尖再度刺向林嘉腰肋。
此时林嘉身后已经是屋顶的斜坡,再退下去只怕就要坠落,他举掌横起,劲风呼地扑面,风蔚蓝便觉得一股大力凭空而来,忍不住倒退几步,林嘉进身变招,化掌为拳,情势已完全逆转。
占得了先机,他却忽然住手,淡淡道:“你回去吧,你打不过我的。”风蔚蓝面色发红,微微咬着下唇,凝身不动,这时候屋顶又有身影闪过,风蔚蓝已看清是游尘公子肖荻,上一次在客栈中,肖荻曾两次发霜天晓角珠袭击,风蔚蓝一直找不到机会还击,这次再看到他,不觉一声笑,趁着游尘公子立足未闻,剑招已经飘然出手。
游尘公子吃了一惊,欲待闪躲,身在半空中却无着力之处,伸手便打出霜天晓角珠,风蔚蓝当当两下磕飞,剑招不缓,仿佛破空而出的箭石,凌锐犀利。
林嘉在旁看了,本想出手,但又想到两人围攻一个女子,实在说不过去,也就只好不动,这时候游尘公子左足一踏右足足背,身形陡然升高,凌空飞来霜天晓角珠,丁冬声响,亦带呼啸声音。风蔚蓝转踏宫位,堪堪避过,长剑仍不离游尘公子身畔三寸远近,如穿花蝴蝶般舞动,端得风姿绰约,不负风姿剑之名。
她却不知道,游尘公子在打出霜天晓角珠时,已留了后手,瞬时珠子回环,反从她背后袭来,游尘公子身形闪动,只是一味缠斗,身后的丁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脑后,似乎正带着冰冷寒气,准备击中她的要害。
风蔚蓝心中骇然,更复急噪,出手不再容情,一味的以狠招进攻,游尘公子吃亏在从头开始就未能占得有利地形,从情势上一直吃亏,手下走不了几招,忽然胸口一凉,疼痛中眼看着剑刃破开肌肤,直刺进去。
他大叫一声,手里扣住的霜天晓角珠已经发出,与此同时,回环而至的两枚珠子啪地打在她肩头,那虽是几枚银珠,加了七八成力道,一阵激烈的疼痛在所难免,然而噩梦并未结束,风蔚蓝想要拔出长剑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掌风从背后袭来,疼痛让她无暇思索,只能下意识的躲避,步子稍微一错,那掌力结结实实的击中右肩胛处,一阵碎裂似的痛楚与声响里,风蔚蓝觉得自己的身体飘起来,如落叶似的,飞坠而下。
林嘉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以及风蔚蓝坠下屋顶的身体,此时夜风轻缓,她的衣袂发丝飘卷舞动,恍如仙子,他喃喃道:“我只是想逼你退开,你为什么不躲?”
他准备跳下去救助,身后却有冷冷声音传来,说的是:“想不到堂堂黑穆山庄的轩辕公子林嘉,也会对一名女子背后偷袭!”
林嘉回身,看见风罡剑风博青,风隐剑风萧瑟面如寒霜般的看着他,在院子的天井里,有女子的声音传上来道:“大哥、二哥,蔚蓝伤得很重,怎么办?”那声音柔和,应该是风沐剑风墨芳了。
风隐剑风萧瑟先对风博青说道:“你去看一下,这里有我。”风博青点头跃下屋顶,而风萧瑟已慢慢踏上前来,每一步都有瓦砾碎裂,仿佛是为了配合他慢慢挫动着牙齿的愤怒面容,走到离林嘉三五步远近的时候,风萧瑟缓缓拔剑道:“你无端伤我小妹,今天便要你付出代价!”
在他拔剑时,隐隐能听见风雷之声,等到长剑完全出鞘,便能看到从剑身散发出的五彩光晕吞吐不定。林嘉吃了一惊,他知道这是以精纯内力催动而生的剑芒,由此可知风萧瑟的功力非同凡响。
“怎么样?是你自己出手,还是要我迫你出手?”风萧瑟的声音低沉着说道,林嘉在心里叹口气,说道:“打伤风姿剑风蔚蓝,实在是我无心之失,此时再和你动手,就是错上加错了。”他想了想又道:“风、黑两家的恩怨已经纠缠得太久,无谓再加上一层,你们去救治风姿剑好了。”
风萧瑟冷笑一声说道:“我们风家的人,我们自然会照料,不劳你们黑家的人操心。无论你因为什么打伤了风蔚蓝,都别想说几句漂亮话了事。”他举剑平胸而起,喝道:“出手!”
林嘉只能沉掌引起身形,勉强攻了过来,他此时仍因为无意伤人而感觉愧疚,出手无力,步下漂浮,没出百招,就被风萧瑟一剑刺向右肩,幸好他闪得及时,并未伤到肌肤,而剑芒却已划破衣服,在身上留下火辣辣的一片疼痛。
同一瞬间,他觉得右肩仿佛断了似的抬不起来,风萧瑟的长剑却已指住他咽喉,剑芒如蛇似的,蓄势待发,只要林嘉动一动,就会贯穿他的身体。
“你伤了蔚蓝的右肩,我如今也伤了你的右肩,两边算是扯平。”风隐剑风萧瑟淡淡一笑:“轩辕公子,见面不如闻名。常听人说黑家四公子如何了得,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他话音未落,已有个声音冷冷接口道:“话说得太满了,迟早会有报应的。”风萧瑟看过去,唇角仰起一抹笑,说道:“清渺公子古逸语,同样的话,原句奉还。”
古逸语手中敛着一对吴钩,此时双手一分,其一护住自己身体,另一个护在林嘉身前,他看到林嘉额间已疼出了汗珠,便说道:“二哥你先帮我掠阵,我不行了再换你上来。”林嘉知道他这么说是在顾全面子,就点了点头,倒退着撤出圈子,走到行云公子皇甫莫言身边,说道:“怎么你们都醒了?”皇甫莫言苦笑道:“都打成这样了谁还能睡得着?”
他们在那边相对苦笑,这边的古逸语已经揉身上前,吴钩形状似戟,只是戟上边为利刃,而钩上边为一浅钩形,格杀时,有钩、掏、搂、带、托、压、挑、刺、刨、挂、推、拉、提、锁等法,招数毒辣、变幻莫测,有“遇钩见血”之称。而且双钩因形状奇特,对锁拿刀剑甚有奇效,古逸语使动“锁”字决,招招不离风萧瑟的兵器,而他步法亦甚奇诡,忽焉而东,忽然在西,绕得人眼花缭乱。
两人缠斗在百余招时,古逸语蓦地觑见个空档,双钩一锁一搅,便听见一阵金铁纠缠的刺耳声音,在风萧瑟“啊”地一声轻喝里,他手上的长剑已经堪堪断裂。
古逸语双手一松,呵呵一笑道:“我常听说剑士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知道阁下这样半死不活的剑,应该如何?”风萧瑟大怒,手中的剑飞掷过去,古逸语左手钩一挑一带,那柄残剑就向着屋顶下飞过去。随着那剑刃的幽光,古逸语仿佛看见了什么,面色突变,飞身就朝着屋顶下扑过去。
这也就是极快的一瞬间,古逸语几乎看不清那柄残剑的走势,仅凭心中的感觉去追逐,忽然的,他觉得手臂一阵剧痛,等到定神看去的时候,那柄残剑已经插在他手臂,势头不缓,剑尖入地,竟将他的手臂钉在地上。在不住晃动着的剑身旁,是随风轻轻晃动着的一抹湘裙,再缓缓向上看,是一双无辜而受惊的眼神。
仿佛停了许久,或者是片刻,又或者是更长的时间,古逸语分不清,他只记得,他猛地拔起那把残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疼痛似的,大声对那双无辜的眼睛说道:“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知道躲!”
“我,我哪里看得到?它来得太快了。”无辜的眼神仿佛这么说,随即泛起了一泊泪水,随着低头,滴在古逸语的伤口上。
“三弟,你别这样。连清月姑娘不懂武功,怎么会躲闪。”跟上来的皇甫莫言说着,又转向了连清月,说道:“连清月姑娘前来是……”
“刚才有人飞刀传笺,我拿来给你们看。”连清月递上一张纸条,皇甫莫言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抖动着,不知道是因为方才的一幕也让她受惊不浅,还是那纸条上的内容太过震撼。他顾不上寒暄,展开纸条,没读几行,面色就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