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雪山飞狐》 《飞狐外传》
程灵素——程是“药王”高足,从《黄帝内经》之《灵枢》、《素问》各取一字,而得“灵素”之名。
郑逸梅《掌故小札》:“刘季平夫人陆灵素,为清浦名医陆士谔之女弟,爽朗有丈夫气”。看来,医学世家为女娃取“灵素”之名,所在多有。
胡一刀——名字像人一样粗豪,有“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的神勇强悍。且有杂文家以“胡一刀”为笔名者,我看过他的几篇文章,还好,未曾玷辱此好名好姓。
此名可有两种解释:(一)胡乱一刀,那就成了“黑旋风”李逵之流亚,一时兴起,抡起板斧,胡砍一通。(二)“胡”又是疑问词,涵义就变成了:世事太过复杂错乱,那里是一刀所能解决的呢?稍稍染有哈姆雷特的哲思:“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雪山飞狐胡斐——胡斐自己将姓名倒转而得“飞狐”之雅号,这是书中的交代。金庸为他命名时,应是先想到“飞狐”之号,再有胡斐之名,这是我的猜测。苏轼《雪浪石》“飞狐、上党天下脊”中“飞狐”二字是古地名,河北涞源县之旧称,又是恒山之要隘(“雪山飞狐”四字在苏诗中唯少一“山”)。
问:出没于金庸小说中的狐狸共有几条?
答:三条——雪山飞狐、令狐冲、九尾灵狐。“令”就是“好”,说明令狐冲是条好狐狸。一笑。
袁紫衣——“紫衣“就是“缁衣” ,僧人着缁衣芒鞋,袁以此为名,隐约透露自己的比丘尼身份。<红楼梦>中惜春判词谓:"缁衣顿改昔年妆……独卧青灯古佛旁".
缁衣本与佛法僧无关,这两个字最早出现在《诗经"郑风》,诗名就叫“缁衣”: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
赵半山————王安石号‘半山’。此人又被时人称为‘拗相公’,非常的刚愎偏执。赵半山则和悦温厚,两人性情大不相同。
或许赵是南面那‘半山’,王则是北坡那‘半山’吧?
苗人凤与蓝凤凰——蓝凤凰是苗族人,但不姓苗;苗人凤姓苗,但书中不曾交代其苗族出身。
苗人凤出身苗族的可能性仍然很大,姓“苗”只是原因之一,其二,与苗人凤对应的是胡一刀,二人共同形成了“胡苗恩仇”以及最后的和解。而“胡”与“苗”分别是中国北方、南方的主要少数民族。其三,苗人凤身上具有南方民族的典型性格,就像胡一刀身上具有北方民族的典型性格一样 。其四,苗人凤与蓝凤凰名字中都得一“凤”字,而苗族人有着长久的对凤凰的图腾崇拜历史。
我甚至不认为苗人凤与毛人凤有何交情。“人凤”就是“人中龙凤”的意思。具苗族血统而堪称“人中龙凤”的当代名贤有二:沈从文与表侄黄永玉,都出生于湘西凤凰,也都与金庸缘份不浅。金庸自承沈从文是影响他最大的当代作家,而黄永玉则是金庸50年代在香港《大公报》的旧同事,两人至今仍有往還。
金庸与苗族的缘份尚不止此,56年他写道:“抗战时我曾在湘西住过两年,那地方就是沈从文《边城》中翠翠的故乡,当地汉人苗人没一个不会唱歌……我就用铅笔一首首的记录下来,总数有一千多首”。而在《飞狐外传》中出现了口语体民歌:“……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应该不都是巧合罢?
黄永玉老头谈老友金庸饶有趣味,转录于下:
“我们以前是同事。我觉得以他的才能和智慧,怎么去写武侠小说呢?他应该做比这个重要得多的事情,这个人是很聪明,很有魄力的人,怎么最后弄得成一个武侠小说的著名作家?在我来讲是可惜了。我们年龄相同,当时在《新晚报》大家都叫他小查,我到现在也叫他小查,金庸说现在在香港,叫我小查的没有几个了。他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他的成就,除了写武侠小说之外,还有管理《明报》、创办企业……那是个很大很大的事情。所以我感觉太奇怪了,他怎么弄成个武侠小说家了?”。
“他很可爱、很温和,那种神奇的能力你很难想象,他在念中学的时候就出版过一本书,叫《中学汇考指南》,真是了不起,脑子真是好。我就不一样了,我看《汇考指南》也看不懂”。
第五部分 《书剑》 《鹿鼎》
红花会与天地会————1955年,金庸起笔撰写他生平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17年后,完成了《鹿鼎记》,宣布封笔,自此,金庸不复撰述武侠。
《书剑》讲的是乾隆年间的故事,《鹿鼎》的历史背景则设定在康熙朝。
论创作时间,《书剑》早于《鹿鼎》十几年;看历史背景,书剑江山比逐鹿问鼎晚出几十年。
红花会的16位英豪企图策反弘历,实现反清复明,这是《书剑》故事之主干;多重间谍韦小宝游走于两造之间,见证了以‘反清复明’为职志的天地会与康熙政权之间的争斗,此为《鹿鼎》传奇的框架。
在《书剑》中,红花会是当时(乾隆年间)的第一大江湖组织;在《鹿鼎》中的第一大帮会则是天地会。
问题是:何以在《书剑》中全未涉及天地会一字?难道在康熙年间尚且风生水起,烜赫一时的天地会,到了乾隆年间已经风流云散,花果飘零,恍如春梦一场,了无痕迹了吗?
敻不见天地,俯唯见红花,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
史载:乾隆14年,天地会在广东惠州集商举义,由苏洪光主持,将其组织定名为‘三合会’,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日月为姊妹,并组织三合军,攻占了多座名城,声震东南七省……
天地会在乾隆朝仍是声威不减,不特此也,此后它不断地开枝散叶,发展为清红帮。今日所谓的八个‘民主党派’中的致公党,原名‘致公堂’,接承的仍然是天地会的香火,致公堂的规格约略等于《鹿鼎》中韦小宝任香主的青木堂。
那么,何以在《书剑》中,只见“红花”,不见“天地”了呢?
实则红花会于史无据,出自小说家的虚构。2006年,金庸再到台湾,有朋友提问:“清朝是否真有红花会这个帮会?”,金庸的回答很直截爽脆:“没有,创造的。”不过,即以金庸之大才,他笔下的‘红花会’怕也不是凭空而来,完全向壁虚造。他心目中当有一原型在。
如红花会确有原型,则其原型为何?
仍然是天地会!
《书剑》中红花会的创始人曾入福建莆田少林寺学艺,后来清廷不满于南少林的资助叛乱,将其付之一炬。
这把火在清代确曾燃起,不过金庸将其延后了数十年,当然也与红花会无关,肇祸之因,确为天地会。(近年有学者考证:南少林遭回禄之祸,虽见于多部野史,其事则属乌有。不过这是近年才得出的结论,与金庸数十年前的创作关系不大,故不细论)。
《鹿鼎记。第8回》中李历世为新入会的韦小宝介绍会中3位香主,分别是:莲花堂香主蔡德忠、洪顺堂香主方大洪、家后堂香主马超兴。韦小宝当然是假的,史无其人,这三个人却是货真价实,并且还是天地会历史上相当重要的人物。
顺治18年左右,郑成功派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化装至福建莆田,入南少林为僧,拜方丈智通为师,这5个人,就是天地会的后身‘洪门’的‘前五祖’。《鹿鼎记》中胡、李2人未见出场,但282页蔡德忠向韦小宝介绍天地会历史:“本会的创始祖师便是国姓爷,原姓郑,大名上成下功……我和方兄弟、马兄弟、胡兄弟、李兄弟……都是国姓爷军中的校尉士卒”。对照天地会的真实历史,我们可以断定蔡德忠只提姓未指名的胡兄弟就是胡德帝,李兄弟乃是李式开。
此后,清廷派兵围攻南少林,并纵火焚烧,僧众逃脱者仅18人,而前述5人亦在其中。
这把劫火,将虚构的红花会与真实的天地会联结在了一起。
另外,‘红花’与‘天地会’渊源极深。雍正12年7月25日,由陈近南主香,在红花亭同盟结义。此后洪门便以‘红花亭’为兄弟出身之地,以‘结盟日’为兄弟诞生之日。直到民国时期,洪门开香堂,大香堂中仍有‘红花亭’的设置,正中设关帝灵位,并供养各位祖师。
杭州青帮家庙二门有一幅对联:“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原来是一家”。其中,‘白藕’指白莲教;‘青莲叶’指青帮;而‘红花’所指自然指洪门,也就是天地会。当时的洪门公所叫做‘红花亭’。《书剑》中红花会招呼同道的讯号是两句诗:“天下万水俱同源,红花绿叶是一家”(451页),也跟青帮家庙那副对联非常之相似。
金庸在69年撰写《鹿鼎记》时,对天地会的历史、规则如数家珍,自由出入于历史与虚构之间,游刃有余,挥洒自如。但55年写作的《书剑恩仇录》是他的第一部武侠小说,此前他也从未写过任何形式的小说作品,虽说艺高心雄,只怕也有些惴惴不安,心中无底。念念不忘的首要目标就是要吸引读者追着报纸连载不断地读下去,其他问题只好先行搁置一边,若有遗憾,正不妨以后(例如到了《鹿鼎》时期)再予弥补。加之当时的金庸对天地会的发展历程、典章制度未必有多么深入的了解,因而信心不足。如直接描写天地会,就必须照应乾隆年间天地会的真实历史与人物,缚手缚脚,多有不便。因此他才抛开天地会,径写红花会,但仍然从天地会的象征物中拈出‘红花’2字命名,以示渊源有自。
鄙人胡乱猜度,未审大雅君子以为何如?
于万亭…陈家洛…徐潮生——蔡德忠道:‘本会的创始祖师,便是国姓爷,原姓郑,大名上成下功……我们天地会,又称为洪门……我洪门尊万云龙为始祖,那万云龙,就是国姓爷了。’”(《鹿鼎记》284页),这里金庸采纳的是章太炎、陶成章、萧一山诸先生的观点,认定天地会始祖万云龙就是郑成功,陈近南当然就是陈永华了。不过史学界另有一种观点更具可信性,认为万云龙的真实身份乃是当年长林寺长老达宗和尚,还有认定万云龙实为大儒方以智的,我看过那篇文章,感觉颇能自圆其说。
在《书剑恩仇录》中,金庸虚构了一个乾隆年间的江湖第一大帮派‘红花会’,由少林弃徒于万亭一手创立,‘红花会’的原型说到底还是天地会。对比一下两会创始人‘万云龙’与‘于万亭’的名讳,都有一个‘万’字,而‘于’‘龙’互通,越过龙门,‘于’(鱼)可化‘龙’。至于‘于万亭’的那个‘亭’字,对应的怕是天地会的标志物‘红花亭’吧?
康熙十三年(1674年)甲寅吉月二十五日丑时,陈近南招集英豪,在红花亭歃血为盟,郑重宣告天地会正式成立了;并择于八月十五日,在木杨城兴兵祭旗起义。以万云龙为主帅,陈近南为军师。时至今日,海外洪门开香堂时,必定以“红花亭”居中,置于香案最高位置。
万云龙、陈近南红花亭聚义时,奉崇祯太子朱洪竹为王。而《书剑》中的‘红花会’,在于万亭之上,同样虚拟了一个更高的精神领袖称作‘红花老祖’的,也是姓朱:“(骆冰)高声喝问:‘红花老祖姓甚么?’余鱼同只得答道:‘红花老祖本姓朱,为救苍生下凡来。’(三联版92页)。”
如此说名解字,是否过于穿凿附会?好在拆字解构、穿凿附会本来就是天地会的优良革命传统。例如天地会那句“木立斗世知天下”的口号诗,洪门兄弟自己解释道:‘木’字系指顺治‘十八’年,‘立’字系指康熙‘六十一’年,‘斗’字系指雍正‘十三’年,‘世’字系指乾隆‘三十二’年。
近‘红’者赤,金庸沾染模仿天地会这套把戏,也非不可能。
万云龙、于万亭皆为特立独行的豪杰之士。金庸虚构的于万亭形象,尤其古怪,他居然好意思把老情敌陈世倌的三子家洛拐带离家,抚为己子,而陈夫人徐女士居然也同意了,偌大一个陈阁老家族,为找寻走失的三少爷,苦苦寻觅了十二年……
1955年,金庸为报纸写连载小说《书剑》时,不是这样子。旧版《书剑恩仇录》中,于万亭与邻舍徐家女儿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徐女士后为豪势所迫,嫁陈世倌为妻。雍正暴死后,刺客执行雍正遗命,意图刺杀陈世倌夫妇,于万亭潜入陈家救人,在徐的房里连守半月,竟与徐私通,生下陈家洛。
纯以小说论小说,这是金庸最失败的修改,得不偿失。所得不过令于总舵主的形象更显‘高大全’,却也更加虚飘,丧失了旧版的丰满血肉。尤其这一修改把许多原来合理顺通的情节转为昏乱不通。
然而,我还是极力赞成金庸的这一改笔,原因,在小说之外。
《书剑》写的是金庸故乡浙江海宁的故事,牵涉到太多人事、感情问题,如果不改:
[ 一 ] 对海宁陈氏不敬。
陈氏与查氏,同为海宁乃至江南甚至海内大族。金庸家族(查氏)多出文人学者,号称‘一门七进士,叔侄五翰林’,陈氏则多有名宦能臣,有“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之誉。《书剑》中,金庸借乾隆之口,为海宁陈氏‘痛说家史’:“你海宁陈家世代簪缨,科名之盛,海内无比。三百年来(指明清两代——刘按),进士二百数十人,位居宰辅者三人。官尚书,侍郎、巡抚、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异数。”
少林方丈玄慈大师居然与叶二娘私通有子,这样写,还不算太失格,毕竟玄慈其人,出于小说家的虚构,如果金庸笔下让少林初祖菩提达摩或六祖惠能也冒出一二个私生子,那就太胡闹了。
于万亭固然是虚构人物,陈世倌却是历史人物。《清史稿。陈世倌传》:“高宗即位,起左副都御史……六年,授文渊阁大学士。世倌治宋五子之学,廉俭纯笃。入对及民间水旱疾苦,必反覆具陈,或继以泣。”金庸对历史上的清官能臣从来不缺乏敬意,况且是自己同乡先贤,凭空给陈阁老飘下一顶绿帽子,太恶搞了。
陈氏、查氏数百年共居一邑,相互间总有姻娅因缘。金庸少年时的同学、朋友应该不少陈氏后人,其间有些甚至是金庸的远亲,这样描写他们的祖先,过了。虽然,在金庸撰写、修改《书剑》的20年间(1955--1975),除了极个别特权人士,国内(包括陈家)无人得睹金庸小说,但金庸在感情上总不至于毫无歉意。
[ 二 ] 对海宁徐氏不敬。
旧版中,陈夫人的遗书是由陈家洛的保姆瑞芳交予陈家洛的:“上面写的赫然是他母亲的字迹,只见什么‘半生伤痛’,‘仅为儿耳’,‘威逼嫁之陈门’等等一些零碎词语,还有些字是上下文不相连续的,什么‘硖石沈氏之’,‘妇道云’……”
于万亭原名沈有榖,而他又与徐姑娘自小邻居、青梅竹马,可知:金庸把他们的家乡设定为浙江海宁县硖石镇。
硖石有姓徐的吗?
有啊,例如……徐志摩。
徐氏亦为海宁大族,家世或不及查、陈二姓煊赫。徐志摩曾谦虚地表白“我查过我的家谱,从(明朝)永乐以来我们家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海宁三户,查氏多从文,陈氏多从政,徐氏多从商。
[ 三 ] 对金庸自己的母亲不敬。
海宁查氏与陈氏累世通婚,只是我的推测。查、徐二姓通婚,就不是猜测了。金庸的母亲就出身硖石镇徐家,是徐志摩的堂姑母。《书剑》这样描写徐家的祖姑奶,对亡母稍涉不敬。
尤其,金庸在《书剑》中,融入了太多自己对亡母的孺慕思念之情。1955年金庸撰著《书剑》时,他的母亲辞世已17年了。而书中陈家洛也是在母亲死去十几年后,回海宁旧乡拜祭墓茔的。
因此,金庸在1975年修改《书剑》时,必须要为陈夫人徐女士改名。他在《书剑》自注:“陈家洛之母姓徐,名灿,字湘苹,世家之女。”(马大勇先生认为金庸搞错了,徐灿这位‘相国夫人不是陈世倌而是另一位原籍海宁的大学士陈之遴之妻,似以马说为是)
但旧版中的陈夫人,既不叫徐湘苹,也不叫徐潮生。叫做:徐惠禄。
最早金庸是用自己母亲的名字为陈夫人徐女士命名的,金庸母亲姓‘徐’,名‘禄’。
‘徐惠禄’中间多出的那个‘惠’字,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母爱。
“但愿他在天之灵知道我这番小小心意”,这句话是金庸在《天龙八部。后记》中对亡友陈世骧先生说的,我想:同样的心理因素使得金庸在《书剑》中以自己母亲的闺名为书中主人公的母亲命名。
写第一部小说尤其要调动一切可调动的人生体验,尚学不会怎样在小说中隐藏自己。狼泡狐狸,急眼了。金庸在《书剑》连载完之后,可能越想越别扭,越尴尬,于是,把陈夫人的闺名改作‘潮生’。
“潮生”之名,出自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黄药师自度的《碧海潮生曲》,以及桃花岛积翠亭上“桃花影里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的对联分明都与这两句诗有关。
文泰来——文泰来的被囚与获救,几乎贯串〈书剑〉全书始终,其间他迭陷危境、几至灭顶,但我从不担心他的安全:金庸为他取如此佳名,决不会让他横死的——否极泰来嘛!
苏荃——与蓝苹何其相似!四种水生植物,两样颜色("苏”之被浸染红色,是廿世纪的事)。
李沅芷——《楚辞"湘夫人》:‘沅有芷兮澧(音li)有兰’,此姝之名,尽在诗中。
诗的后一句“思公子兮未敢言”倒与李沅芷对余鱼同的那份情愫有三分仿佛。
韦虎头————是韦小宝给儿子起的名,掷骰子而得。晋大画家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杜甫诗:“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
陈近南——数年前在香港,金庸与王蒙对谈《红楼梦》,金庸提到:“清朝的时候流行一句话:开卷不谈《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南窗寄傲生告知:“称赞红楼梦的那句诗见得硕亭《草珠一串》,收入中华书局《红楼梦资料汇编》一书”)。
《鹿鼎记》中江湖上众口喧传的哪句“平生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应是脱胎于此。
80年代,〈围城〉重印,万人争睹。当时又有“开口不谈〈围城〉记,纵读诗书也枉然”的说法。
钱老本————此人与梁山大酒店总经理朱贵相似,为革命事业而经营商业。但气魄远远不如朱总:钱是要赚的,挣回‘老本’也就够了。
洪安通——“安通”有二解:(一)安全畅通;(二)(“洪”这一套)怎么行得通?
胡逸之——仿佛‘我的朋友胡适之’。‘逸’与‘适’字形、字义都有相似。若问:这两个名字什么意思 ?显克微支曰:你往何处去?!
第六部分 《侠客》 《连城》
“三”与“四”——《侠客行》中有两对兄弟,皆以“三”“四”为名。一为师兄弟,化名张三、李四;一为亲兄弟,叫做丁不三、丁不四。
张三、李四是最为普通,毫无色彩的名字,要的就是那种“万人如海一身藏”的效果。不三、不四则是最不寻常,光芒万丈的名字,亏金庸想得出来。
谢烟客——谢灵运幼时寄养在外人家里,族人因名为客儿,世称“谢客”。
李白:“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明代画家王时敏,号烟客。
“气寒西北”白万剑——出自龚自珍“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的诗句。
金庸对龚定庵似乎情有独钟,他为《天龙八部》第35回写的回目是:“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此句脱胎于龚定庵《洞仙歌》词:“埋没了,弹指芳华如电”。
史小翠与阿绣——《聊斋志异"24卷本》第十五卷第三篇小说是《阿绣》,第四篇是《小翠》。两篇文字独立成章,情节互不相干。当两者分别作为孙女、祖母的名字又同时出现在金庸《侠客行》中,事情就颇堪玩味了。
金庸博采众家之长,成就了自己的渊厚。人们往往只注目于曹雪芹、施耐庵对金庸的影响,其实《聊斋》之影响也绝非浅鲜。借用两个名字,或许并不重要,我们试想:金庸笔下有“妖女”一种类型人物,她们与蒲留仙刻画的那些可爱的女鬼、女妖、狐仙形象是否全无亲缘关系?
石破天————李贺诗“石破天惊逗秋雨”。
这3个字令我想到的是当盘古开辟天地时榛莽遍野的‘鸿蒙’‘混沌’状态。
《庄子。应帝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石破天就是那天真未凿时的“混沌”?
杨炼诗:“天地开创了,一切仅仅是启示”。
石中玉--陆机《文赋》:“石韫玉而山辉, 水怀珠则川媚"
长乐帮——汉代有‘长乐宫’。出土的‘汉瓦’之上,常见‘长乐未央’字样。
隋末窦建德起事,自号‘长乐王’。
贝海石——贝壳,海中石。
凌霜华——就是“凌霜花”,似指菊花。〈连城诀〉第三回回目即是:‘人淡如菊’。典出司空图《诗品"典雅》:“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此名又与现代女作家凌叔华的名字有七分相似(shu—shuang)。
花铁干(附楚留香、胡铁花)——这三字有‘铁树开花’的执著与无望。
古龙《楚留香》中有一位‘胡铁花’,两人名字很像。胡适先生晚年回到台湾,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他的父亲胡传在清末曾任台东直隶州知州。胡传自号“铁花”,1953年台东县为他立碑:“州官胡公铁花纪念碑”。
这些,台湾作家古龙不会不知道吧?
再说一下楚留香,他在书中被人称作‘香帅’。清末重臣张之洞以两江总督职兼领南洋大臣,管理南方武备,因此也是‘大帅’,他字‘香涛’,属下咸称其‘香帅’。
古龙对清史似乎没什么研究,但他和高阳很熟,既是文友,又是酒友,高阳笔下‘香帅’二字可是经常出现。
第七部分 《碧血》及其他
夏雪宜——“夏”与“雪”是不“宜”的,于此居然曰“宜”,有两种可能:(一)象征此人的矛盾性格,烈火与寒冰萃于一身。(二)他的冤屈太过深重(父母姊妹哥哥全家被人害死),足以感天动地,使六月飞寒雪。
何红药——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所要表达的是一份无处寄托的情愫。
‘红药’即是‘芍药(花)’。
《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洧》是所谓‘桑间濮上’之音,而‘芍药’,不消说,是男女套磁酬答的信物。
‘何红药’或可解作:“何人赠我芍药?”,或‘芍药赠与何人?’
总之,都是一份单相思,在绝望中心仍不死。
温方达兄弟——我对《碧血剑》不是很喜欢,只读过两遍,对温氏兄弟的名字,也不曾在意。顷读林佐翰为杨兴安《金庸小说十谈》所作《序言》,方始恍然,此事相当好玩,乃攘窃于后:“黃霑兄請客晚宴,金庸先生赴約,倪匡兄也在座……我對金庸先生說我是他的標準仰慕者,他的小說每部我都重看細看。倪匡聞言,便扶醉過來考我對金庸小說的認識。他問我記否《碧血劍》中石樑五老的名字,我幸醉中還有三分醒,說出溫氏五老的名字是溫方達、溫方義、溫方山、溫方施、溫方悟。在我回答的時候,金庸先生只是微笑不語,倪匡卻笑彎了肚皮。倪匡跟著解釋何以溫氏五老取此名字,原來他和金庸先生都是寧波人,而‘達’‘義’‘山’‘施’‘悟’在寧波話便是‘大’‘二’‘三’‘四’‘五’的諧音。斯時我還醒起在金華遭金蛇郎君所殺的還有溫方祿。‘祿’是諧‘六’音。”
温南扬——叫‘南扬’的人,很多。其中有一个在金庸生命中留下很深的印记,见于他《卅三剑客图。虬髯客》一文:“高中一年级那年……曾写过一篇《虬髯客传的考证和欣赏》……其时教高中三年级国文的老师钱南扬先生是研究元曲的名家,居然对此文颇为赞扬,小孩子学写文章得老师赞好,自然深以为喜。”
自娱娱人——金庸在《一个说故事人的自白》中,坦言自己创作武侠小说的动机很单纯,只是为了“自娱娱人”。
在金庸之前,这4个字的,恕我浅学,我只见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出现过。
或许,金庸对自己的自我期许乃是成为王实甫,关汉卿,马致远那种虽当时不被社会承认但自有永久价值的作品的写作者?
政论家金庸的密码本——金庸在1959年脱离香港左翼文化团体,创立《明报》。此后金庸几乎每天都要写一份《社论》,对时局做出了极其精确的预测、分析,金耀基推许为“知识丰富,见解卓越,同时有战略有战术,时常有先见之明,玄机甚高,表现出锐利的新闻眼”。
试举其荦荦大者:全世界第一个公开断言‘文革的斗争目标实为刘少奇’的正是金庸;1966年金庸“推测在毛去世后,江青很快就会被逮捕甚至处死”;1967年金庸又杞人忧天:“什么时候毛赫然震怒,再来造林彪一反,亦非奇事”。此后在一篇《自来皇帝不喜太子》的社评中,金庸又进一步预言林彪没有好下场,将死无葬身之地……
当年庞统自许“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也无逾于此。无怪乎旧同事黄永玉要说金庸“他那种神奇的能力你很难想象”。
他怎么做到的?
因为金庸与毛用着同样的密码本——《资治通鉴》。毛以之抓纲治国,金庸凭籍它来预测世事。两者自然若合符节。
金庸坦陈《资治通鉴》对他的巨大影响:“我读《资治通鉴》几十年,一面看,一面研究。”,“《资治通鉴》令我了解中国的历史规律,差不多所有中国人也按这个规律行事”。
除《通鉴》外,事实上金庸还有另一套更简捷的密码,见于董桥《孔夫子视富贵如浮云》一文:
“查先生当年在《明报》天天写社评议论世局国事,有口皆碑,不少人想知道他判断政情为什么都那么准。查先生私底下总爱说,人是自私的,推测个人或政府的用心和行动,必须推己及人,先从其自私的角度衡量其得失,然后判断其下一步之举措,一定不会离题太远。”
显然,这一密码,就不适用于毛了。
毛是‘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思想的首倡者,也是真诚的践行者。
这一要求,老人家做到了,此外连他的‘好战士’雷锋也不曾真正做到。
每次想到他在‘三年灾害’时,连肉也不吃的高风亮节,总会让我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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