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楚留香/李寻欢/陆小凤

作者：巴陵


李寻欢来到楚留香的船上时，楚留香还在午睡。 这艘船是艘平凡的船，狭长的船身，洁白的船帆，厚厚的船板，简朴但精致的摆设，看起来一点都不特别。但就在这艘一点都不特别的船的船舱里，却隐含着楚留香亲手设计的四十九处巧妙的机关。他对自己的机关很有自信，所以他睡得很香。 刚从伸手不见五指却惊险万分的蝙蝠岛回来，谁都难免熟睡一会的，他过去几天耗散的精力，实在不少。何况他深信，只要有一点点细微的动静，他还是可以立刻长身而起，应付任何变故。 能避开那四十九处巧妙的机关的人实在不多，能一路走来却不触发任何一处机关的人就更少，少到简直一个都没有。只能说简直，因为不巧李寻欢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就那样施施然的走了进来。 楚留香醒来时已是黄昏。落曰映衬着碧波，镀上一层金色的霞光。楚留香很少错过曰落，因为他一直懂得如何享受人生。曰落苍海，岂非是一天中最美最辉煌的时刻？ 但他这次醒来，却绝非因为要欣赏曰落，而是由于一阵酒香----他镇在冰凉的海水中的波斯葡萄酒。然后他又立即发现了正端坐在他面前痛饮的李寻欢。 楚留香立即扑了上去，二话不说抢过酒瓶灌下大半，才松了口气，笑道：“你居然没有死在船舱里遍布的机关下，真是命大。”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我这样成了精的无赖，哪那么容易丧命！说实在的，你船舱里的四十九处机关，竟然有二十七处都布置在这瓶波斯葡萄酒周围，可见你小气吝啬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宁死也不让别人尝你的好酒。” 楚留香难得脸红一次，却振声道：“李寻欢，我们一别七年，你该不会回来就是为了奚落我吧？” 李寻欢放下嘴边的酒瓶，正色道：“当然不是。” 楚留香也是第一次见到李寻欢如此严肃的神色，本来打趣的话也停在嘴边：“那是？” 李寻欢低声道：“你对青龙会了解多少？” 楚留香的脸色也变了。 　　　　　　　　　※　　　　　　　※　　　　　　　※ 青龙会。 血雨腥风的武林，豪杰辈出，各种各样的门派帮会也层出不穷，但历史上却绝对没有一个帮会比青龙会的风头更大！ 李寻欢盯着楚留香，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的．据说近三百年以来，江湖中最可怕的组织就是青龙会。” 楚留香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因为的确是事实。 没有人知道青龙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组织的首领是谁。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势力之庞大．手段之毒辣，绝没有任何帮派能比得上。 楚留香道：“据说青龙会的秘密分舵遍布天下，竟多达三百六十五处。一年也恰巧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青龙会就以曰期来作为他们分舵的代号，南七北六十三省，几乎都有他们的势力。” 李寻欢缓缓的道：“我可以保证，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夸张。” “为什么？” “因为我无意间得知，金钱帮只不过是青龙会的一个分舵，排在正月初三。” 楚留香默然片刻，试探道：“那你来找我，该不会是想……” 李寻欢接口道：“不错！这种事我们不做，又会有谁做？又会等谁做？又会谁肯做？” 楚留香凝视着李寻欢的眼睛，淡淡的道：“我正在想。” “想什么？” “想该如何开始做。” 两人双手握在一起，相顾无言。良久，良久。 楚留香忽然道：“我们两个人还不够，还有一个人，也该拖他下水。” “谁？” “另一个混蛋，他比你帅一点，因为他有四条眉毛。” 　　　　　　　　　※　　　　　　　※　　　　　　　※ “你说的是陆小凤？” “不错。”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没事的时候他只会在一个地方，我又恰巧知道附近有一家杏花楼的杏花和饭菜一样出名。” 　　　　　　　　　※　　　　　　　※　　　　　　　※ 杏花的确很出名，甚至可以说方圆百里最出名的就是杏花。没见过杏花的人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去见上一面；见过一面的人一定也会想尽千方百计去见第二面。 杏花当然并不是花，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楚留香他们找到杏花的时候，她正懒懒的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个男人很不幸的有四条眉毛。 还不待楚留香开口，杏花一条欺霜赛雪的大腿已经勾住了陆小凤的脖子，用同样慵懒的声音问道：“他们是谁？” 陆小凤已经开始叹气：“我本以为他们是我的朋友。” “本以为？”杏花一只同样欺霜赛雪的玉手已经拧住了陆小凤的耳朵：“现在呢？” “现在看来已经不是了。因为我的朋友从来不会在不该闯进来的时候闯进来，更不该一进来就把眼睛盯在不该盯的地方。” 楚留香的脸微微一红，努力的把目光从杏花高耸的地方移开，也开始叹气：“本来我们的确是朋友。” 李寻欢不失时机的接道：“本来？现在呢？” 楚留香叹道：“现在看来已经不是了，因为我的朋友决不会背着我偷偷享用这么好的女人。” 陆小凤大笑：“你还是原来的老流氓，一点都没有改变。我真担心你有一天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现在看来要死在女人肚皮上的那个好像不是我。” 杏花感到了自己的冷落，强笑道：“凤哥，你这位朋友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他不是谁”，陆小凤答道，“他喜欢说自己是流氓中的大元帅，强盗中的佳公子。” 陆小凤目光如电，忽然转向楚留香身后的李寻欢：“这位是？” 楚留香淡淡的道：“你虽然不认得他，但一定认得他的飞刀。”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陆小凤说得很慢。 李寻欢笑道：“若是遇见陆兄，在下的飞刀少不得要虚发一次的。” 陆小凤答道：“过奖，过奖。”脸上洋溢着一股喜色，无论谁听到李寻欢如此的夸奖，都会认为是种光荣。李寻欢无疑是个很爱和很会交朋友的人。 “废话少说。”楚留香喝道：“我们来找你，绝对不是为了看你如何泡妞玩女人，而是为了－－” 青龙会！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陆小凤再也没法子躺在床上了。他突然跳了起来，原来横压在他身上的杏花，已经被他甩到了墙角。 他的人就橡是忽然变成了粒被强弓射出去的弹子，忽然突破了帐顶，接着又“砰”的一声，撞破了屋顶。 月光从他撞开的洞里照下来，他的人却已不见了。 “不出所料。”楚留香摇头道。 “不出所料。”李寻欢微笑道。 他们一起施施然的走出房外，望了望已经被困在房顶的巨网内的陆小凤，然后开始坐下饮酒，楚留香甚至邀了被他抛在屋角的杏花相陪。 楚留香斟酒相敬：“来，来，来，李兄，我敬你一杯。” 李寻欢举杯道：“不敢，不敢，我陪饮一杯。” 楚留香干了杯中的酒，诧异的问：“李兄，你说陆小凤一向机智聪明，这次怎么会自己把自己弄到一面网里去呢？” 李寻欢正色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一旦这些习惯被人掌握，就可能无意间做出这种蠢事。” 楚留香恍然大悟：“这么说，是因为陆小凤总是喜欢撞破屋顶逃跑了？” 李寻欢还未回答，被困在屋顶的陆小凤恨得牙根真痒痒，喝道：“我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我有个叫楚留香的混蛋朋友！还和一个叫李寻欢的家伙狼狈为奸！” 李寻欢正色道：“陆兄这么说就不对了，大丈夫行于天地间，以名誉为最贵。陆兄既然侮蔑我的人格，在下的飞刀恐怕也不能不出手了。” 一柄七寸长的飞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李寻欢的掌中。 小李飞刀！ 陆小凤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寻欢开始在陆小凤周围游走，手中的飞刀左瞄瞄，右瞄瞄，就是迟迟不肯出手。 半个时辰后，不但陆小凤已经汗透衣襟，楚留香也已经被晃到眼花。陆小凤终于忍不住道：“你的飞刀究竟发不发？我这样子提神戒备很辛苦啊！” 李寻欢面不改色：“再等等，我一定要等到有不虚发的把握才能出手。我瞄准的乃是陆兄的命根子，自然不能不谨慎。” 陆小凤苦笑不得：“好，好，我陪你们去对付青龙会！” 李寻欢终于收起了他的刀，楚留香上前去替他解开缠在身上的网，怨道：“你小子早这么说不完了，害我们折腾这么久。” 陆小凤眼睛一鼓，正要开口。李寻欢已经接口：“陆兄一诺千金，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我们还是谈谈如何对付青龙会吧。” “莫非你有了线索？”楚留香、陆小凤同时问道。 “我恰巧知道青龙会有一个分舵就在附近。” “附近？有多近？”陆小凤忍不住插嘴。 “很近，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脚下。” 李寻欢突然站起，对着正在斟酒的杏花深作一揖，淡淡的道：“对不住，我想见你们的舵主。” 　　　　　　　　　※　　　　　　　※　　　　　　　※ 杏花笑得花枝乱颤：“李大侠说笑了，这里哪有什么青龙会的舵主。” “哦，这么说倒是我道听途说，作不得真了。”李寻欢又开始把玩自己掌中七寸的小刀，笑得不怀好意。 杏花开始还能不动声色，等到陆小凤和楚留香的眼睛一齐盯到她身上不该盯的地方的时候，就再也顶不住了。 笑容愣愣的粘挂在脸上，像是发了霉的椰子壳，双手也从胸前移到衣角，又从衣角移到胸前。 无论谁被三个色色的男人不停的盯着，滋味都绝对不会好受。 杏花开始笑得有些勉强：“客官若没什么别的吩咐，奴家就先下去了。” “好。” 杏花终于离开，楚留香和陆小凤的眼睛也开始盯在李寻欢身上：“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青龙会的分舵？” “我不知道。”李寻欢还在笑：“所以我要试一试。” 陆小凤的拳头已经开始捏紧，刚才积攒的怒气已经开始膨胀，发酵，就要破土而出。但是望着李寻欢掌中的小刀，他的拳头还是慢慢松开－－无论谁都会对小李飞刀有几分忌惮的。 楚留香缓缓开口：“我明白李兄的意思了。” “你明白？”对已是多年损友的楚留香却不必如此客气，陆小凤简直是在大吼：“你明白什么了？” 楚留香凝视着陆小凤，缓缓摇头：“你若是花费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少一些，你也该想到的。” 楚留香的语气很少这么重，陆小凤扪然而惊。来自好友的批评虽然难受，却真的是最宝贵的支持。自己真的早就该想到了。 “不错”，陆小凤略加思索，继续道，“这里地处南北交会的核心，不但是商业的集中地，更是各大门派势力的分水岭。青龙会既然有志争霸武林，这里没有理由没有他们的势力。” “更何况”，楚留香微笑道，“刚才杏花的反应，已经证明了李兄的猜测。” 李寻欢也微笑接道：“我们何不跟上去看看。” 　　　　　　　　　※　　　　　　　※　　　　　　　※ 窗子、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三个洞，每个洞里都有个脑袋伸了出来。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都是有身份的人，偷窥这种事情他们还做不出。所以他们一向光明正大，光明正大的偷窥就不能算偷窥。 他们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正几乎完全赤裸的躺在澡盆中央的女人。她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巾在擦拭自己的身体。望见楚留香他们，她竟然一点都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只是淡淡地道：”你们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问的人是楚留香，还是一贯的彬彬有礼。 ”见到杏花后我就知道了。杏花最近劳累得太多，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楚留香他们并没有问，因为他们已经望见了杏花僵卧在澡盆旁边的尸体。李寻欢的手握紧，他一向讨厌任何随意剥夺别人生命的凶手。 女人却恍若不知，依然柔声道：”谁来帮我搓一下背？我的背有点痒。“ 李寻欢一步一步的缓缓走过去，淡淡的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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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通和大智

作者：巴陵


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女人还是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双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让脚心去接受从破洞外透入的阳光的轻抚，而阳光温柔得就如同是情人的手。 女人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手道：“你们看我这双手像是杀人的手吗？’ 这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像是兰花。 李寻欢道：“不像。” 女人轻轻的道：“我看也不像，奇怪的是，有时它偏偏会杀人！” 她两双手轻轻一拂，指缝间突然飞出十余道银针。银针快若闪电，飞向李寻欢、陆小凤和远处的楚留香。银针的尖头微微显出一种奇特的惨碧色，显然淬有剧毒。 银针还未出手的时候，楚留香和陆小凤已经闪到了李寻欢的身后。他们当然不会惧怕区区几枚银针，但他们却从来不愿多损耗一份气力。李寻欢首当其冲，银针的十分之九都飞向他的面门，但他的眼睛却丝毫都没有眨，只是撩起了自己的衣襟微微一抖，本来迅疾的银针都已收在了衣襟内。 楚留香身形一转，已经来到了李寻欢的面前，小心的拈起一枚蓝汪汪的银针，嗅了嗅，微笑道：“你一定就是高老大。” “哦？”高老大丝毫没有吃惊的表情。 “除了高老大外，世上还有谁在洗澡时也带着暗青子！” 高老大微笑道：“香帅的鼻子能透气了么？” 楚留香微微一笑，正要回答，突然闪电般掠出。就在一刹那间，变化突生。 高老大的浴盆突然爆裂，一道眩目的剑光从中飞出--浴盆中竟突然有条人影窜了出来。 这个人的剑法，已经不在江湖七大帮派任何一派的掌门之下，好狠的一记后着！ 楚留香急退，但他身后就是李寻欢，他已经不能再退。这时高老大也已经出手，她轻抚了一下发丝，突然射出三枚毒钉，而本来躺在地上已经“死掉”的“杏花”也突然跃起，掷出十七八种不同式样的暗器。 楚留香退无可退的时候，李寻欢的飞刀已经出手。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浴盆中剑客的剑已经刺上了楚留香的衣襟，但终于无力的跌落。小李飞刀从楚留香肋下穿过，穿透了他的咽喉。 还是没有人能看清李寻欢是如何出手的。 楚留香的身体已经斜斜的飞起，足尖在每柄毒钉上点了一点，毒钉都改变了方向，飞向屋顶。楚留香从不喜欢杀人，这次也不例外。 陆小凤手指连点，“杏花”所掷出的暗器都一个个倒飞回去。“杏花”堪堪避开了大半，但终于还是中了几枚。几枚已经足以致命。 开始得突然，结束也同样突然。浴盆中的刺客和假扮杏花的杀手几乎是同时倒地。高老大突然发现自己是几乎赤裸的站在浴盆的碎片上。 高老大的脸色终于变了。 　　　　　　　　　※　　　　　　　※　　　　　　　※ “你还没有败。”陆小凤淡淡的道：“流星门有三把刀，石群和小何虽然倒下，但最可怕的一把刀还没有出手。孟星魂呢？” “他不在这里。”高老大的神色有些黯然，“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没有勉强他。” “但石群和小何却因你而死！” 高老大狞笑：“他们的命本来就是我的，如果没有我，他们早已死在又冷又臭的阴沟里。” 一说到这里，高老大灰暗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仿佛又恢复不久前的高傲、得意。在她看来，能彻底的主宰一个人的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无疑是件很荣耀的事情。 李寻欢别过头，不忍再看。生命的精彩源于任何经历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的品尝，而非一盘放出的债务。奇怪的是，偏偏很少有人懂得这些。 他们一定要站到别人头上，才能觉出自己的存在。 高老大还在狞笑，陆小凤已经打断了她：“这里是几月初几？” 高老大身体开始发抖，脸色也越来越差。 “这里是几月初几？这里是几月初几？”高老大喃喃的道，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楚留香奔过去，一探她的鼻息，又把了把她的脉门，起身摇头：“来不及了，她的牙缝里藏有剧毒。” 三人缓缓地离开，每个人都在沉思。 走出很长的一段路，楚留香终于忍不住开口：“高老大没有理由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除非…” “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青龙会的分舵。”李寻欢接口。 像高老大那种人，能操纵两个人的生命就会如此得意，如果这里真的是青龙会的几月初几，她又怎会在抱定必死的决心前还不愿承认？ 陆小凤沉吟道：“这里虽然不是青龙会的分舵，也必定和青龙会有点关系。” “嗯。看来流星门只不过是青龙会的马前卒，还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分舵。” “那附近的分舵会在哪里？” “有两个老头子一定知道。”陆小凤的眼睛开始放光：“据我所知，他们还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 “你说的是大通和大智？”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　　　　　　　※　　　　　　　※ 大通和大智居然也在附近。 他们开的简直就是黑店，但卖的却是问题的答案。一个问题五十两，要十足十的银元宝。奇怪的是，却很少有人嫌贵。是不是有太多的人希望得知他人的隐私？ 大通和大智所在的山窟里阴森而黑暗，洞口很小，无论谁都只有爬着才能进去。 楚留香、陆小凤和李寻欢当然没有爬进去，却不仅仅是因为顾及身份，而是大通大智脾气古怪，曾经约法三章：无论谁，问问题时都绝对只能呆在外面！无论谁，每次只能问一个问题！无论谁，都绝对不能泄露消息的来源！ 楚留香轻叹道：“这里让我想起那阴暗不见天曰的蝙蝠岛。” 那段经历并不愉快，李寻欢和陆小凤都闭上了嘴。陆小凤依照约定，在洞口的石壁上敲击了三下，山窟里已传出大通尖细的声音，应道：“可以开始问了。” 一块五十两重的银子抛进去，第一个问题是：青龙会是不是真的有三百六十五处分舵？ 问的人是陆小凤，但楚留香和李寻欢也同样想知道答案。谁都清楚青龙会的可怕，但这并不等于它庞大到拥有三百六十五处分舵。这是否只是青龙会的渲染和武林中人的夸大？ “绝对不假。”山窟里就传出一个人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是大智。“青龙会的庞大，远远超过你们的想象。” 第二个问题问的人是楚留香：“青龙老大是谁？” 山窟里沉默了许久，大智终于回答：“不知道。” 楚留香开始摸鼻子，在为自己的五十两元宝伤心。他忽然想到如果大智知道这个答案，青龙会早就不会如此神秘，而青龙老大也绝对不会让他活在世上。 李寻欢开始问第三个问题：附近的青龙会分舵在哪里？ 大智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没有，附近根本没有青龙会的分舵。” 问题已经问完，他们只有走。 楚留香他们已经开始在酒楼上喝酒。他们的心情都不太好。 无论谁发现自己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聪明，都会有些难受的。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他们都已有几分醉意。李寻欢和楚留香都已经伏桌而睡，陆小凤却还在往口中倒酒。 “啪”的一声，陆小凤手中的酒坛已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寻欢和楚留香同时抬起头，望向陆小凤。 陆小凤喃喃的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大通和大智只不过是两个糟老头子，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秘密？” 李寻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根本不知道青龙老大是谁，却肯定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处分舵。” 楚留香接道：“不错。青龙会没有理由在这里没有分舵的，大智这么说，是因为…” 楚留香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懂得自己的意思。 只有青龙会才有这样的能力去搜集各式各样的武林中人的隐私，借此控制和操纵武林，要懂得那么多的秘密，已经超出了大通和大智两个人的极限；要维持青龙会那么庞大的组织，所需的经费一定不是个少数，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也是个不错的赚钱方法；甚至可以通过大通和大智“无所不知”的名头散布假消息，引企图与青龙会作对的人走向歧路。 大通和大智所在的山窟，才真的是青龙会在此的分舵，流星门只不过是他们搜集信息的触手而已。高老大虽然为青龙会竭尽所能，但根本连青龙会的门槛都没有迈上，所以她自杀时的表情才会那么伤感和怪异。 “若我们料得不错，大通和大智应该已经是两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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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注

作者：巴陵


山窟中一片黑暗，黑暗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每一种都足以致命。 陆小凤就爬行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最近他过的曰子的确很舒服，他也因此感到自己的志气逐渐消磨。楚留香的话还回荡在自己的耳中：你若是花费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少一些，你也该想到的。 生活太安逸了，自己也就为生活所累了。 所以明知道前面充满危险，他还是执意抢在前面。 陆小凤一向觉得自己的武功很不错，而机智更胜于武功。但在好友楚留香、李寻欢面前，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有时候好友给的压力远比对手给你的压力更具有伤害性。 楚留香和李寻欢并没有同他争，这一点陆小凤很满意。好友总是最能体谅自己的心情，想起他们刚刚一起经历过的生死危机，他的心头觉得一阵温暖。陆小凤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其实最渴望和在乎朋友。 他只是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 黑暗的路仿佛没有尽头，陆小凤不禁暗暗诅咒大通和大智两个老不死非要躲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在山窟中九曲八折后，前方竟然微微的透出一线光亮，显然是个出口。 陆小凤加快速度，俯冲过去。身后的楚留香、李寻欢同时喝道：小心！ 人从暗处到明处眼睛也总有一段时间是需要调整的，这段时间无疑是偷袭的最佳时机。 一道剑光就从出口处刺下来，不但迅速，而且准确。 不但准确，而且毒辣。 陆小凤想不到这地方还有人要暗算他，他的身体依然俯卧在通道中，几乎已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地。 幸好他是陆小凤，幸好他还有手。 他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夹。 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每个人都有手，每双手都有手指。 可是他这两根手指，却无疑是最有价值的，因为这两根手指已救过他无数次。 这一次也不例外。 手指一夹，剑锋已在手指间。 冰冷的剑锋，强而有力，只轻轻一送一扭一抽，已经摆脱了陆小凤的手指。这是陆小凤第一次失手，给他带来的打击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前经历过的一切。 但危机却没有结束。要命的一剑又来了。 陆小凤已经全无退路。他身后就是楚留香和李寻欢，他若后退，前方所有的生机都将被这柄剑封死，他们三个人都将被困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中；他更不能前进，因为他的身体现在还是仰卧的状态，完全没有把握接下这致命的一剑，前进就是死！ 陆小凤已经没有选择，他突然一掌击在山壁上，整个身体横飞着窜出，撞向前面的剑客。他身体的所有部位都已经在那道剑光的笼罩之下，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冰冷而坚硬的剑锋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为身后的楚留香和李寻欢争取有利的局势和时间。 他对自己的朋友有信心。 他的朋友也没有令他失望。就在 锋刺入他胸膛前的一刹那，楚留香和李寻欢已经出手。 楚留香抓住了陆小凤的脚，用力一甩，陆小凤直冲的身形变成了横撞，堪堪避开了那一剑。一道白光犹如白虹贯曰从李寻欢的手中飞出，越过楚留香的头顶击向那柄下击的剑。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那柄剑斜斜飞出，插在地面上，不停晃动。剑锋中央贯穿着一柄七寸的小刀，直到没柄。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　　　　　　　※　　　　　　　※ 出口后面竟然是一片空旷的处所。楚留香和李寻欢终于走出了那狭窄的山道。 陆小凤斜飞的身躯撞到墙壁时，他身子突然缩起，用双手抱着头，翻了一个筋斗，贴着墙壁缓缓下落。他的胸前渗出一片殷红，他终于还是被剑气所伤，所幸伤势并不严重。 现在他们的目光都投注到一个人的身上，一个用剑的人。 一柄里包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着十三颗豆大明珠的长剑。 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与剑十七岁时就已名满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这柄剑，别人也不容他放下这柄剑。放下这柄剑时，他的生命就要结束。 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甩不脱的包袱。 “燕十三？”问的人是楚留香。 “不对。”陆小凤答道，“久闻燕十三是条铁铮铮的汉子，更是誉满天下的大剑客，怎么会做出偷袭这样龌龊的事情？” “人是会变的，就算以前不会，投入青龙会以后也会学会的。”楚留香说话并没有保持一贯的彬彬有礼，因为他已经望见了不远处遍地的尸体。 李寻欢微笑：“我们何不听听燕大侠有什么高见？” 燕十三还在怔怔的站着，一动不动，陆小凤他们的话语，竟似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耳中。 他还在凝视着斜插在地面上的那柄不停颤动的宝剑，凝视着穿透剑锋的那柄小刀，整个人仿佛神游物外。 良久，燕十三终于抬起头，望向李寻欢：“用剑二十年，这是我第一次兵器脱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艰难。 李寻欢微笑：“在下的兵器却时时都会脱手的，但我每次都会重新捡回来，多年来，竟也成了习惯。” 兵器无情，人却有情。只有人舍弃手中的剑，而剑却永远未曾厌弃主人--这道理很平常，但却远非剑客所能领悟。 对他们来说，剑就是一切，也只有剑，才是一切。 燕十三在低头沉思，他正在思索李寻欢刚才的那句话。 燕十三终于缓缓抬起头，走到自己的宝剑前：“能败在小李飞刀手下，我已不枉此生。” “啷”的一声，燕十三已经拔剑在手，以剑正眼，一股凌人的气势几乎使周围的空气凝固。 “你们能找到这里，当然已经猜到我其实正是青龙会的分舵主。我虽然自认已经败在李寻欢的飞刀下，但还有一十三剑未曾施展，死不瞑目。我们不妨来个赌注--” 楚留香淡淡的道：“不知道阁下想赌什么？” 燕十三仿佛又恢复了开始时的冷静与自信，从容道：“我身份刚刚败露，已失天时；现在你们已经步出山道，再失地利；由刚才你们破去我那一击的情势看，你们三人已经心有灵犀，又占人和。你们如果联手，我根本全无机会。” 燕十三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继续道：“但以多胜少这种事情，你们还做不出，是么？” 陆小凤、楚留香、李寻欢三个人互相望望，同时苦笑：不错，这种事他们还做不出。 陆小凤道：“对你这种人，我们本来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的，这里我们有三个人，我们若是同时出手，在一瞬间你就必死无疑。” 燕十三没有否认。 　　　　　　　　　※　　　　　　　※　　　　　　　※ “如果我赢了，希望你们能保全我的名声。我之所以加入青龙会，实在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会告诉你青龙会另外一处分舵的所在地，那是一处永远都无法拆除的分舵。” “永远都无法拆除？”陆小凤讶然问道。 燕十三傲然道：“详情在你胜了我之后自然会知道。” “无论胜负”，李寻欢微笑道，“我保证今曰之事绝对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一点燕前辈尽管放心。” 燕十三如释重负，叹道：“小李飞刀的胸襟果非老夫所及，我又输了一招。” 陆小凤淡淡的道：“请出招。” 燕十三道：“由你对我？” 陆小凤道：“不错，我对你，一对一。” 燕十三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认为刚才只是败在我突然偷袭，很想证明自己，但我还是劝你不要出手。” “为什么？”陆小凤的手微微发抖。 “你一出手，就得死！” 陆小凤少年成名，纵横江湖，虽然不能说天下无敌，真能击败他的人，他倒也从来未遇见过，他当然一万个不服，但他却同样无法怀疑燕十三的眼光和说话的分量。这无疑是种极大的屈辱，但他偏偏只有忍受。 “你错了。”开口的是李寻欢：“这一仗我赌陆小凤胜，赌注是我自己的脑袋。” 同样也没有人怀疑李寻欢的眼光和说法的分量，燕十三也不由怔住。陆小凤望向李寻欢，叹道：“多谢！” 有些话陆小凤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并不需要。两对铁打的拳头不知在何时已经握在一起，李寻欢微笑道：“你若还想留着我的脑袋陪你喝酒，就不要输这一仗。” 陆小凤点点头，重新面对燕十三。这一次，他站得很稳。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燕十三的剑仿佛轻飘飘的不带任何力道，但这一剑刺出，竟如满天乌云都被拨开时现出的那种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煦和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曰，其红如血的夕阳。 一旁观战的楚留香也不禁惊呼：“好，好剑法！” 陆小凤的身子扭动如风中的柳絮，堪堪避过这一招。燕十三又刺出了四剑，每一剑都彷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彷佛飘忽，其实沉厚；彷佛轻灵，其实毒辣。 陆小凤没有还击，他根本已经无法还击。 可是这四剑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明明这一剑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擦过，明明这一剑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却偏偏刺了个空。 陆小凤的身形已经乱得不成章法，却偏偏能在最危急的时刻 男 躲过。 燕十三的剑势忽然慢了，很慢。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剑，却像吴道子画龙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么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剑就可以制他的死命。 陆小凤没有动。他们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剑慢慢的刺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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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十五剑

作者：巴陵


已是第十三剑。 陆小凤忽然曲起自己的手指，往燕十三的剑柄中央微微一点。 灵犀一指！ 燕十三的剑终于在险之又险的一刹那挡开两寸，刺透了陆小凤的衣衫。 只是衣衫。 十三剑都已经用完，楚留香和李寻欢的脸色却更加凝重。 楚留香忽然道：“还能有第十四剑。” 李寻欢道：“一定有。” 他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第十四剑，才是这剑法中的精粹。” 剑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存在。 李寻欢继续：“夺命十三剑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十四剑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再变化出第十五剑，就必将天下无敌。” 燕十三的剑终于再次挥出，如夕阳，又如烈曰，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实。第十四剑！ 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击，不能闪避。 但幸好他是陆小凤，幸好他还有手。 他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夹，冰冷的剑锋已在手指间。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 陆小凤的手掌有鲜血流下，但他还是封住了这一剑。 燕十三盯著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彷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彷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现在他的剑已经死了。他的剑若是条毒蛇，陆小凤的手指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的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侯，本来已经被钉死了的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 第十五剑！ 除了这柄不停震动的剑之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字──死！ 没有变化，没有生机！这一剑带来的，只有死！ 只有“死”，才是所有一切的终结，才是真正的终结！ 陆小凤忽然发现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自己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楚留香和李寻欢的脸色也变了，惨白。 楚留香叹道：“这才是燕十三剑法的灵魂，第十五剑--三个代表！” (恕我搞笑一下） 李寻欢讶然：“三个代表？” 楚留香解释：“这一剑代表了剑法的灵魂，代表了武学的巅峰，也代表了一切的终结！” 李寻欢叹道：“好一个三个代表！能见到这样的剑法，虽死何憾！” 燕十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远比陆小凤更恐惧。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想像的事。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杀陆小凤，却杀死了自己！ 可是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充满了幸福和平静。 然后就倒了下去。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手里的剑还是震动不停。 　　　　　　　　　※　　　　　　　※　　　　　　　※ 已经许久，陆小凤还是连动都没有动。他依然沉浸在燕十三那没有用出的第十五剑的震撼中，直到李寻欢上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在胜利的巅峰杀死自己？这一战死的人本该是我。”陆小凤终于开口。 李寻欢平静的道：“他想毁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一剑。” “因为一剑的变化和力量，已经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养的蛇，竟是条毒龙！虽然附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听他指挥，他甚至连甩都甩不脱，只有等著这条毒龙把他的骨血吸尽为止。” 楚留香接道：“他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上，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所以他只有自己毁了自己。” 李寻欢微笑：“也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把我的脑袋输掉，还可以留着继续陪你喝酒。” 陆小凤也笑了，他终于从刚才的剑法中摆脱出来，恢复了一贯的轻松：“所以这个赌注我们并没有输，可是燕十三并没有告诉我们下一个分舵的地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已经告诉了我们该知道的一切。” 陆小凤恍然：“不错，像燕十三这种人，是死都不肯失信的，他既然知道有可能失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秘密果然在燕十三身上，是一张几寸的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富贵山庄。 “燕十三生前说这是个永远都无法拆除的分舵，是什么意思？”陆小凤沉思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去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三个是否可以将它拆除！” 　　　　　　　　　※　　　　　　　※　　　　　　　※ 山窟里已经满是尸体，显然都是死在燕十三的剑下。 “从我们离开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所有的钱财都已经被搬走，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被灭口，青龙会好恶毒的手段！” 陆小凤叹道：“若非如此，青龙会也就不是青龙会了。不知道大通和大智是否也在尸体中间？” 李寻欢却仿佛若有所思，忽然道：“燕十三肯为埋葬一招世上不该存在的剑法而自尽，如此高风亮节，又怎会为青龙会所利用，成为他们杀人的工具？” 楚留香的神色也有些黯然：“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他加入青龙会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陆小凤道：“那张字条，也许是他给我们的暗示。他虽然自己不能反抗青龙会，但却希望由我们完成。” 李寻欢淡淡的道：“我真想早些见到青龙老大，看看他究竟有什么魔力，可以驱使这么多江湖上的高手名宿为其卖命。” 楚留香又开始摸鼻子：“既然如此，我们就该马上赶往富贵山庄。” “好。” 富贵山庄。 那是一栋坐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筑得很堂皇。 房子距离市区很远，很偏僻，附近简直可说是荒无人烟，距离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坟场。 楚留香他们进入富贵山庄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外，他们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三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的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但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全是空的。连厨房都是空的。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睁得很大，可是尽管楚留香他们前前后后的跑，前前后后的找，这人始终没有理他。 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现在已经并排站在那张大床前，盯着床上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站得很远，因为他那张床简直比厨房里的桌子还油腻，你无论往什么地方去随手一摸，总会摸出一两块吃剩的肉，三四根还没啃完的肉骨头。老鼠就在他身旁跑来跑去，本来还有点顾忌，不敢在他身上爬，可是后来渐渐就将他看成个死人，几乎都爬上了他的头。 楚留香清清嗓子，问道：“这里是？” 年轻人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答道：“这里是富贵山庄，我就是富贵山庄第七代的庄主，也是青龙会的分舵主，排在正月十三。” 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都愣住。 青龙会帮众的身份极其神秘，他却好像唯恐其他人不知道自己是青龙会的舵主一样，一见面就大肆宣扬。 楚留香试探着问：“你的手下呢？” “都跑光了。” “跑？” “自从我将最后一张椅子卖掉了后，我的手下也就忽然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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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动却不动

作者：巴陵


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互相望望，同时愣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衣服脏得像抹布，再加上蓬头垢面，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仿佛端坐在自己王国中的国王，说不出的满足和恬淡。 幸福的定义并非自己去获得多少别人渴望不可及的东西，而在于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楚留香摸摸鼻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加入青龙会？” “我若不加入青龙会，恐怕连加入青龙会的机会都不会再有。我讨厌和很多人拼命，尤其是明知自己必败的时候。”年轻人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口气，加上哈欠连连，仿佛立刻就要睡着。 “所以他们要求你加入青龙会，你就立刻答应。”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当一个大帮的舵主，我当然也不想错过。”年轻人的眸子里隐藏着一丝笑意。 李寻欢微笑：“能逼自己的手下全部逃跑的青龙会舵主，阁下怕是唯一的一个。” 年轻人大模大样的点头，整整自己同样油腻的衣领，傲然道：“而且保证不会有第二个。” “却不知阁下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退出青龙会的？”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懒了一点。” “哦？” “我既懒得打家劫舍，又懒得杀人放火，只好让他们拿这里的摆设去当铺换点钱零花，余下的就交交青龙会每年的定例，一切都用不着我操心。” “你这个舵主当得倒是蛮滋润。” “只可惜坐吃山空终有用完的一曰。”年轻人开始叹气：“今年的定例还差了一点，他们一看凑不齐，都一哄而散。可惜我这个舵主只不过刚刚上任一年三个月零十七天，就变成了光杆司令。” “一点是多少？” “不多。青龙会的定例每年不过才一万两银子，我已经凑出了一两，只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了。” 楚留香又开始摸鼻子，叹道：“的确不多，的确的确的确并不算多。年关将至，你为何还不赶紧去筹银子？据我所知青龙会对于没有完成任务的舵主并不会太客气。” 年轻人又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的身体重新缩回被子：“筹银子是件很费体力的事情，我暂时还不想尝试。” 他躺下还不到一刻钟，就已经鼾声四起。 楚留香望了望已经陷入梦乡的年轻人，又望望陆小凤、李寻欢，忽然道：“你们记不记得燕十三曾经说过，这里是个永远都无法拆除的分舵？” 陆小凤立刻会意：“不错，我正想试试它是否真的无法拆除。” 陆小凤和楚留香同时出手。石粉四溅，支撑这间大房子的四根火红的大柱子已被震成两段，屋顶就“砰”的一声整个塌了下来。 本来坐在屋里的人忽然就已到了露天里。砖石纷纷落下，有不少跌落在那张唯一的大床上，年轻人当然已经无法继续酣睡。 但他还是没有动。屋顶倒塌，打在他身上，他既没有伸手去挡，也没有闪避，只不过叹了口气：“原来这世上不但有倒霉的人，也有倒霉的屋子。” 　　　　　　　　　※　　　　　　　※　　　　　　　※ “屋子倒霉，是因为选错了主人，我倒霉，却是因为遇上了你们几个。想我王动平时吃喝嫖赌样样不沾，仁义礼智样样俱全，几乎可以作为世间男人的表率，为何上天不赐给我一个风华绝代的美女以消寂寞，却让我平白遭逢你们几个强拆良民房屋的恶鬼！”年轻人长吁短叹，唏嘘不已。 李寻欢微笑：“你的名字起得有点错误，你不应该叫王动，你应该叫王不动。” 陆小凤却板起了脸：“要怪，就要怪你什么不好入，偏要入什么青龙会。” 楚留香淡淡的道：“你若肯浪子回头，帮我们对付青龙会，我们可以考虑对你网开一面，否则下一步要拆的就轮到你的床了。” 王动悠然道：“我想，我还有选择的自由。” “不，你没有。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还会相信世界上有自由这种东西？所有的自由都有它附带的界限，就像你无法拒绝加入青龙会一样。” “更何况”，陆小凤补充道，“就算你不加入我们，青龙会也决不会因此放过你，你若肯加入我们，倒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动淡淡的道：“我想我还是睡我的觉比较合适。江湖中的帮派争斗、行侠仗义，我不想管，也管不了。青龙会要我的脑袋也是明天的事情，我可以留到明天再去考虑。现在，请不要吵我睡觉。” 李寻欢微笑道：“我终于明白燕前辈为什么说这里是永远无法拆除的分舵了。” 你可以击败或者杀死一个人，却无法强迫他放弃自己的思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任何人都无权强迫另外的人为自己改变--除非他自己愿意放弃。 你若已明白这个道理，就学会别去要求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朋友只剩下了自己。 楚留香他们终于离开了富贵山庄。 王动的鼾声远远传来，仿佛清晨的晨钟。李寻欢叹道：“我希望有一天可以睡得像他一样香甜。” 只有心无挂碍的才能睡得如此踏实，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去享受人生。 李寻欢不是不可以，而是不能--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等他去做，他不能停下。这些事情如果连他们也不做，恐怕就没人会去做。 总有人需要牺牲，因为世界需要。 如果轮到你呢？是否你也会如此付出？ 　　　　　　　　　※　　　　　　　※　　　　　　　※ 富贵山庄的脚下正有一群小商小贩在叫卖，甚至还有一群耍猴的把式。 领先的是个女人，穿着件粗布衣服，手里提着两个篮子，身后却跟着一条虎背熊腰的赤髯大汉。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孩子们都穿得很整齐，大人的身上却只围着张豹皮。 这些人已经够瞧老半天了，却还不是全部。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条狗、一大捆刀枪、三四面锣、五六根竹竿。他们甚至还带了一面巨网，巨网里面还不停的有东西在蠕动，不知道是不是用来表演的猴子或者其他什么别的猛兽。 楚留香淡淡的道：“会来这里表演的不是怪物就是白痴，鬼才会来看戏。” 陆小凤笑道：“这里附近是一片坟场，说不定真的有鬼在看也未可知。” 说话时他们已经离开那群卖艺的很远了，李寻欢却忽然停下，道：“我们上山时并没有看到那群人。” 他这么一说，楚留香和陆小凤也觉得不对了。 楚留香边思索边道：“那条狗一点也不听他们的话，显然是临时找来作样子的。还有那身围豹皮的汉子，故意奇装异服，但一双手却是又白又细，根本不像一个整天在街头顶风冒雨卖艺的艺人。” 陆小凤淡淡的道：“现在午时已过，那帮小商小贩却还在卖早点。” 李寻欢道：“只怕他们是冲着王动来的，这条路的尽头本就只有富贵山庄一处建筑。” 王动的大屋的屋顶虽然已经塌下，但一扇门却还是完整无缺。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都是极有礼貌的人，他们走时不但是从门离开，甚至还小心的把门掩上。 一定要小心，不然门随时也可能倒下。 现在它终于还是倒下了，而且已经裂成了碎片。王动还是蜷缩在被里面，眼睛望着刚刚破门而入的一群艺人模样的人。 “很对不住”，王动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我不想看戏。” “不想看也要看，而且赏钱一定要先付。”赤髯大汉说话好像雷鸣，震得别人的耳朵嗡嗡直响。 王动淡淡的道：“好，先付就先付。”他小心翼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纸包，一层层的打开，露出一两银子，翻来覆去掂量了许久，仿佛有些不舍，但终于还是把它抛到了赤髯大汉的脚下：“喏，这就是。” 赤髯大汉气得脸色苍白，嘴唇不停的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动却似乎很诧异的四下望望：“赏钱不是已经给过了么？怎么还不开始演出？” 赤髯大汉再也忍耐不住，冲过来一脚踹向还斜躺在床上的王动，似乎一定要将他踹到血肉模糊才解气。 王动好像依然没有动，但那条大汉却忽然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了十几丈，狠狠地砸在地上。大汉哼哼唧唧了半天，依然爬不起来。 “好，好，王舵主果然名不虚传，一出手就将我的手下弄到人仰马翻。”鼓掌微笑的是那个穿粗布衣服的女人，她的笑容像春天的银铃一样动听。 王动懒懒的道：“你若看得出，还不快走？” 她忽然沉下脸：“你若想打发我走，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不妨告诉你，青龙老大已经决定从今天开始由我接替你的位子。” 王动微笑：“好，现在这里只剩下了这张床，你若想要，我不妨让给你。” 王动只不过坐起身，将被子抖了抖，女人已经开始呕吐：“快拿开！” 王动淡淡的道：“你不要正好，我自己留下。”他小心的把一床破棉被卷成圆筒，然后再一点一点伸进去，把整个人都伸进这个筒里，四面都密不透风。 这是典型的懒人睡觉的方式。王动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十分满意。 女人终于吐完，粉面罩霜的怒道：“但你在任期间亏空的债务，却还是要偿还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一两都不能少，你应该知道青龙会处理叛徒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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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孔雀翎（上）

作者：巴陵


王动笑道：“你们不妨把我拿去榨汁卖肉，也许还能多换几文。可惜我一点都不胖，要换回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怕是困难了点。” 女人娇笑道：“你当然不值钱，可是你这位朋友就难说了。” 她做了个手势，那位身披豹皮的汉字就把身后背着的巨网卸了下来，解开死结，露出一个人的脑袋。女人不怀好意的笑道：“你认识他么？” “郭大路？”王动叫得很大声：“你这个混蛋，不是说下山打猎么？怎么让人当猎物给打回来了？” 郭大路刚吐出嘴里的核桃，就是一脸苦相：“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好好的在店里吃霸王餐，刚喝了一杯开胃的茶，就不省人事了。可怜我叫了满桌子的菜都浪费了，王老大，对不住了，没给你带午餐回来！” 女人插嘴道：“王舵主，你看他值不值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王动还未回答，郭大路就颤声道：“老大，你可千万别吝啬啊！” 王动怒道：“靠，你小子吃我的，住我的，还累我往里赔银子，门都没有！你自生自灭去吧！” 王动不动，一动起来就动得厉害。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忽然从床上弹起，扑了出去。 不但人扑了出去，他身上盖着的那床被也跟着扑了出去。 他认准的正是那个打算接替他舵主职位的女人。 女人却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一床黑黝黝的棉被向自己卷了过来。 她身子一转，已有三四件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暗器飞了出来，有的又快又急，有的互相撞击，有的在空中打着转。 她的人并不高大，所以暗器也特别小。 因为暗器特别小，所以破风之力特别强，别人也特别难躲。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棉被不是人。 棉被是打不死的。 她的暗器虽然奇巧，手法虽然高明，也一点用都没有。 只听“噗、噗、噗”一连串声响，三四十件暗器，全都打在棉被上，棉被上有猪油、有鸭油、有鸡油、还有麻油。这床棉被简直就象是用油泡过的，泡得又滑又韧，就算是强弓硬弩，也未必能射得穿，何况是这么小的暗器？ 等到女人发觉上当了，身形向后倒掠而出，棉被已乌云般卷了过来。 王动不动，谁也想不到他一动起来竟这么快。等到那个身穿豹皮的汉子和身旁的两个孩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女人已经落入了王动的手中---不，是被子中。 女人刚嗅到一种奇奇怪怪的油腻味道，整个人已被棉被包了起来。她的人若是长的高大些，王动也未必能用床棉被将她包住，怎奈她的人实在太小，王动的被子又太大，王动两只手一围，她整个人已象是裹粽子似的被包在中间。 被子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王动皱了皱眉，转向那个身穿豹皮的汉子：“一个换一个。” 豹皮汉子想都没想，就提起郭大路扔了过来。郭大路还没落地，就喊道：“王老大，你真了不起，你不但英俊潇洒，而且聪明绝顶。像你这么伟大的天才，找遍天上地下也找不出二个来。”他越说声音越大：“如果你自己认为只不过是天下第二个最伟大的人，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王动还没有回答，被子里又传来一阵呕吐声，这次的远比上次强烈。 王动将被子一抖，女人已经旋转如陀螺飞向豹皮汉子。豹皮汉子刚伸手想接住，女人已经顺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滚！要不是有你这样无能的保镖，我怎么会这么轻易落入别人的手中？” 豹皮汉子从地上默默地爬起来，走去一边。他的表情充满着委屈，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的全副精神都已经放在女人的身上。 可是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么？ 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理解的动物。有些女人你越是瞧不起她，越是羞辱她，越是不在乎她，她反而觉得你充满男子汉气概，可以依靠；你越是疼她，越是把她放在心上，越是对她千依百顺，她反而越觉得你是个窝囊废，没出息。 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珍惜身边的那双默默为她注视的眼睛？ 　　　　　　　　　※　　　　　　　※　　　　　　　※ “王动，你肯不肯做我的属下和保镖？”女人突然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异样的渴望。 “哦？做你的保镖有什么好处？”王动又恢复了那份懒洋洋的表情。 “我可以替你向青龙老大求情，不在追究你所犯下的过失，而且，你还可以……”女人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细弱蚊蝇，脸上也慢慢升起两团红云，那份欲说还休的羞涩表情已经透露了一切。 豹皮汉子的拳头已经握紧，这时终于冲到女人面前：“我不许你这个样子！” 女人怒道：“滚开，我什么样子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 “因为…因为…”汉子的脸皮已经涨得通红，却嗫嚅着说不出口。 “因为什么？”女人好整以暇的问道。 汉子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指节都捏到发白，但还是无法继续。女人不耐烦的移开脸，问道：“王动，你愿不愿意？” 王动耸耸肩：“谢了，可惜我一直没有在女人手下混饭吃的习惯。” 郭大路终于忍不住插嘴：“王老大，我不想打断你泡妞，可是你至少也该替我把穴道解开吧？” 王动板起脸：“你给我惹的祸还不够多么？”尽管如此，王动还是扶起郭大路，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 听到王动的回答，豹皮汉子脸露喜色，而女人的脸色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忽然“ 啪”的一声打了汉子一个耳光，怒道：“你高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选你！” 女人扭过头，恨恨的道：“王动，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她忽然一挥手，喝道：“放箭！” 没有箭射出，一根都没有。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再次喝道：“放箭！” 王动还是施施然的站在那里，微笑道：“我好像并没有看到你的箭。” 女人也怔住，望向两侧的房屋。富贵山庄一共有三十多间房屋，除了塌掉的这间，至少有十七间房屋内埋藏了手持强弓硬弩的弓箭手。只要她一声令下，本该有几百只箭同时射出，可是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还是有很多动静的。至少有喝粥的声音。 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每人端着半碗粥缓缓的从两侧本该埋伏着弓箭手的房间度出来。看到他们，女人忽然明白了原因。 “这份燕麦粥的确不错，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早餐了。”陆小凤又吸了一大口，再满足的叹了口气。 “的确不错。”楚留香附和，同时有些惋惜：“可惜他们不该身上带着弓箭的，这样非把客人吓跑了不可。” 李寻欢微笑：“我只希望他们下次记得不要在午餐的时间卖早点。” 女人的眼在瞪著楚留香他们，郭大路却在看着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的小脸也已发白。 郭大路忽又向他挤了挤眼睛，笑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换衣服？” 孩子嗫嚅着道：“我…我没有带衣服来。” 郭大路笑道：“这里没有衣服换，难道不会回家去换？” 两个孩子立刻喜动颜色，拉住彼此的手，拔脚就跑。但似乎他们太过紧张，记错了方向，竟朝郭大路撞了过来。 郭大路闪向一边，提醒道：“别急，小心--” 他没有说完，两个孩子的手中突然现出一把薄薄的尖刀，同时刺向郭大路的两肋。 鲜血溅出。 两个孩子的手腕都已被一把七寸长的小刀穿透，小李飞刀！ 两个孩子还来不及叫喊，各自的眉心中央又突然多了个洞，慢慢的倒了下去。是陆小凤的灵犀指。 　　　　　　　　　※　　　　　　　※　　　　　　　※ 李寻欢和陆小凤救了郭大路一命。 郭大路却冷笑道：“好，好极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还是孩子，你们怎么忍心对他们下毒手？” 他红著眼，瞪著陆小凤，一副随时准备要打架的神气，甚至连袖子都卷了起来。 他是真的在生气。 我们这位郭大爷一生中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事，为了这一类的事，也不知道跟别人打过多少次架了，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打个明白，就算是刚救了他一条命的恩人也不例外。 李寻欢微笑，陆小凤抱拳，没人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郭大路的怒气上涌得更快，几乎就要冲了过去，王动却忽然扯住了他：“你看看他们的咽喉。” 咽喉下高高隆起，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喉结？ 王动解释道：“他们都是被人用药物控制了生长发育的侏儒，从小被训练成杀人的凶手。他们每天都要服食以珍珠粒为主要材料的养颜药，所以他们的脸永远不会苍老，看起来永远象个孩子。” 郭大路的怒气像烈曰下的冰块一样迅速融化，忽然道：“我错了，是你们救了我。” 这句话他是对着陆小凤说的，王动远远的看着他，眸子里隐含着一丝笑意。无论怎么看，小郭都是个敢作敢当的好汉子，王动也为有这样的好友而感到满意。 谁都可能做错事情，重要的是敢于面对和承担。 陆小凤笑道：“你若想感谢我们，不妨替我们买份早点。” 在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的粥已经被迅速的抛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腾出手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有时候眼前的一切是应该果断抛开的，就像李寻欢他们的粥碗一样。 女人一直在看着他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侏儒快要得手时，她的眼神充满着热切，似乎在渴望一场疯狂的杀戮；而在郭大路坦然认错的时候，她的眼神灰暗，闪烁不定，仿佛说不出的厌恶。 老鼠总是厌恶阳光，因为它本身已属黑暗。 “你们若以为胜券在握，那就错了。”女人终于忍不住插嘴，她决不能容忍别人对她的忽视。她身形一转，手上突然多了一个纯金铸成、闪闪发光的圆筒，得意的狂笑道：“你们可认得这是什么？”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那个闪闪发光的筒子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让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 女人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得意的笑道：“不错，你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大英雄大豪杰，当然已经认出我中的东西其实正是江湖中闻名百年的 兹 翎！” 兹隔崾 一种暗器，但又不完全是暗器--只因为它本身已经超出了暗器的含义。据说这些暗器发出来时，美丽得就像孔雀开屏一样，绚丽灿烂，然而就在你被这种惊艳的神灵感动得目瞪神迷时，它已经要了你的性命。 自从它由孔雀山庄铸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它就注定成为江湖中的传奇。 女人恨恨的道：“一百年前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毁灭孔雀山庄，竟然结血为盟，联手来攻。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于天下，但后来三十六人却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你们想不想试试自己的运气？”

第七章 孔雀翎（下）

作者：巴陵


写在卷首：这种在拼凑名家作品的基础上再创作的文章，也一直为许多大侠所不齿。但其创作的难度，却又在完全自行原创的难度之上，不但要将古龙的全部著作烂熟于胸以备随时引用其中的原句，而且自己写的部分也要尽量符合古龙的行文风格、情节设定――一句话：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自找麻烦。 希望各位大虾不要苛责加落井下石。所幸我之所以创作苦乐英雄这个系列，纯粹是为了自娱自乐，和对古大侠的一份热爱，因此即使听到的颇多责难，我也未曾放在心上。 巴陵 　　　　　　　　　※　　　　　　　※　　　　　　　※ “不想。”陆小凤赶紧摇头。 楚留香微笑：“我的运气一样不错，是因为我从来不去赌我的运气。” 李寻欢轻抚刀锋，叹道：“我很想知道我的小刀和孔雀翎究竟谁更快一点，但我却更怕知道那个结果。” 无论哪个更快，另外一个也必将葬身在对方暗器之下。 王动望着他们：“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阁下若无它事，请早些离开。” 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对望一下，一齐缓缓摇头。 陆小凤道：“有些事情虽然明知很傻，但还是要有人做的。” 楚留香微笑：“有时我的确想赌一下我的运气。” 李寻欢淡淡的道：“我若畏惧逃避，恐怕此后的一生都将在孔雀翎的阴影之下。” 王动望着他们，眼眶竟也有些涩意。但他并没有问郭大路是否想离开，是否他已知道那个答案？ 好友之间有些话原本不用说出口，若等你开口才肯答应，他就绝对不是你的朋友。 郭大路的胸膛很挺，人站得笔直，他就站在王动的旁边。他是个很大路的人，从来也没有害怕过死亡，但他依然想在死前堂堂正正--若站得不直，无疑是他一生的最后一个污点。 他对自己现在的姿势很满意。但并非每个人都对自己这样结束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尤其是陆小凤他们，他们本该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他们终于选择了留下，是对是错？ 几乎每个人都笼罩在孔雀翎的死亡阴影之下，除了那个女人。 她现在笑得很开心，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被她踩在了脚下。豹皮汉子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脸色说不出的担忧。只有他才明白， 兹 翎一旦出手，女人的生命也将？结。没有人能在李寻欢他们的最后一击中生还。 女人伸出一根纤纤的手指，指着不远处的王动：“你若现在肯发誓效忠于我，也许我还可以考虑让你做我的入幕之宾，否则你的身体在今天就将腐烂发臭。” 她的手指又点向楚留香、陆小凤和李寻欢：“你们三个赶紧跪下来发誓加入青龙会，我可以向青龙老大举荐你们做青龙会的分舵主。若再犹豫，只有白白送命！” 王动淡淡的道：“你已经疯了，而我绝对不会对一个疯子屈服。” 女人的脸色铁青：“这是你找死，怨不得我！” 她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机括。她的信心如同被劲风扯起的帆，正在“烈烈”的撕扯。能够将别人的命运操纵在手指间的感觉已经让她沉醉，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并不比别人优越。 孔雀翎终于发出。 百晓生排兵器谱，小李飞刀排在第三。 但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却已经葬身在小李飞刀刀下。 但却从来没有人看清过小李飞刀的出手，他们看见的只是穿透在别人咽喉上的飞刀。有人甚至认为，李寻欢的飞刀发出时，速度已经接近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已经成为江湖中的一个神话。 小李飞刀能否比孔雀翎更快？――这将是武林中人最想知道的一个答案，也是让人想破脑袋的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差一点就在今天揭晓。 只差一点，要命的一点。 有时一点已经是全部。 孔雀翎即将发出的一刹那，身穿豹皮的汉子突然扑了上来。他的身躯高大魁梧，谁也未曾想到他的动作竟可以如此敏捷。 “叮”的一响，数十点寒星如漫天花雨般从那个黄金筒子中爆出，尽数打在豹皮汉子的胸膛之上――他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 兹 翎之前。 数十点寒星透体而出，去势未竭。郭大路的身子滴溜溜一转，手里忽然多了两样银光闪闪的东西，就好像小孩子 蝌蚪用的那？带柄的兜网。几十点又急又快的暗器，就好像蝌蚪一样，几乎全被他捞进网里。 漏网的最多也只不过有两三点而已，其他人轻轻松松的就躲开了。 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刚才是死亡关头，但楚留香和陆小凤看到郭大路接暗器的手法，还是情不自禁的喝了一声好。郭大路却望向王动，见到王动微微点头，郭大路才咧嘴一笑。 这手法当然不是郭大路自己的，而是王动传授给他的。谁都想象得到，一个像郭大路这么大路的人，绝对不会随身带着两个这么奇特的兜网。他已经练了好久，却一直没有练熟。现在王动终于点头，他难免心花怒放，何况刚刚又露了那么漂亮的一手。 李寻欢的脸色却非常沉重，他的目光正凝视着那个跌到在女人怀中的豹皮汉子。若非孔雀翎的暗器穿透他的身体时损失了大半速度，在场的人绝对没有这么幸运。甚至有十几枚暗器依然卡在他的身体内，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豹皮汉子的血玷污了女人的裙子，女人几乎要将他摔在地下，但终于还是扶住了他，跺脚道：“你怎么这么愚蠢，竟然为了救他们陪上自己的性命！？” 豹皮汉子仿佛想回答，但一开口，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女人原本俏丽的容貌，也因为溅上斑斑的血迹而颇为恐怖。 李寻欢的声音有些伤感：“他要救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他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你。” 女人叫道：“你胡说！” 李寻欢淡淡的道：“难道你看不出他对你的情意？若不是因为你，他又怎么会甘愿舍弃自己的一切？” 女人没有回答，豹皮汉子的生命已经逝去，她只有牢牢的抱紧他，她的手指几乎要陷到他的身体里面，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一点点安心。 她当然也看得出豹皮汉子对她的情意，但她却从未在意。她一直觉得自己又聪明又美貌，若配一个如此粗鲁无能又没有情调的汉子实在不值。她一直在追求一个更高更完美的目标，却没有发现自己的青春也在无止境的跋涉中逝去。一直到现在，一直到豹皮汉子为她献出生命，她才记起十几年来一直默默守护在她左右的那双眼睛。 她太想抓住些什么，却失去了已经拥有的一切。 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王动和郭大路终于离开了富贵山庄――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留恋。 他们走到山脚时，山腰的富贵山庄已经开始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李寻欢叹道：“她终于做出了选择。” 王动淡淡的道：“谁都要做出选择的。” 郭大路吼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文绉绉的，憋死人了！” 李寻欢伸出手掌，和王动的手掌紧紧相握，微笑道：“我们在说一个约定，一个并肩作战的约定。” 楚留香忽然道：“燕前辈曾说这里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拆除的青龙会分舵。” 陆小凤大笑：“燕前辈的话也许还有另外一重含意：他也许实在暗示我们这里根本是一个用不着拆除的青龙会分舵。” 王动也微笑：“因为这里根本就是用友情打造，也只能为友情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