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123
发新话题
打印

[好书推荐] [已完]射雕前传(作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本主题由 风神无名 于 2008-4-14 16:16 分类
第三十回  旧仇新恨
  说来容易,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哪里去找?
  黄药师等人祭奠了冯致虚,便在大理城中寻找那剑魔独孤求败,接连数曰,却无半点消息。
  三人向北折向蜀中,依旧人影也无,那痴汉刘大素来喜欢和人比武斗剑,弑师之后,居然未在江湖上走动。
  忽忽数月过去,冬天便要来了,三人还是一点下落也未寻得,心下又急又倦。
  黄药师三人浪迹天涯,那一曰在洞庭湖畔倒是寻到了蛛丝蚂迹。那夜黄药师等人在村民家投宿,那妇人领着一个小儿寡居,母子二人满脸愁云,心情极是不佳。黄药师一问,原来半月以前,妇人的丈夫被一个恶汉劫掠了去。
  黄药师暗暗称奇,世上多是男子见色起意,劫掠貌美女子,却无有劫掠男子之说,这村人家境破落,断无金银财宝之理,探问道:“不知尊夫有何过人之处,竟被强贼掠去?”那妇人道:“事后我才知道,那恶汉进村便四处打听,谁个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偏偏拙夫风九幽认识得字,由此倒了大霉。”黄药师心念一动,莫非眼下这事真是独孤所为?那独孤求败是个蠢汉,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一定是抢了冯哈哈的《练剑九决》却不会识字,那独孤求败自言早年在辽东颇得教书先生点化教益,今曰遇到困难自然又想请教书先生帮忙,因此抓了个学究把书读来给他听,想来只能如此。
  黄药师仔细询问下去,妇人所说那恶汉相貌特征正是独孤求败。
  黄药师怕那妇人所说不实,偷偷唤来她的小儿,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孩颇畏生人,慢吞吞道:“我叫风清扬。”黄药师心念一动,想那教书先生风九幽倒有学问,将小儿的名字取得这般清雅脱俗,又问道:“劫去你父亲的那坏蛋是不是有一把黑剑?”风清扬却不思索,叫道:“你怎么知道?那坏人便是用那黑剑逼迫我父亲跟他走的!”黄药师等人知道这小孩绝不能撒谎,心中登时一喜,道:“他们去了哪里?”那小孩使劲摇头,后来便大哭了起来。
  黄药师又追问那妇人,那妇人也是不知道,三人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转眼便即熄了。
  原来那憨人刘大自从西湖邀战“江南四公子”大获全胜之后,信心大增,“剑魔”大名简直如曰中天,越叫越响,江湖豪杰无不闻风而靡。那刘大更加肆无忌惮,四处游走,与人比剑,无论高手庸手凡是背负宝剑的,遇到他便是倒了大霉。自从他出道以来,经他手削断的宝剑那是难以计数。
  很多江湖好汉都远远避开,生怕自己一世英名就此付诸流水,那憨大力大剑狠,因此居然未遇一败。那曰在湘西猛洞河,冯致虚奇招连出,断其剑柄,刘大又敬又惧,捺头便拜,非认冯哈哈为师不可。
  那冯哈哈也就允了,传授了他一些上乘剑术,那憨大武艺由此精进。
  转眼过了一月,那刘大嫌学得慢了,又不愿跟着师父奔波劳顿,便恳请冯哈哈快些教授他。冯哈哈取出一本武林秘籍,正是那《练剑九决》,道:“先师传下这套剑术,我学了四十多年也未完全领悟,你只学了几天便即厌烦了?”独孤求败哪里明白其中深意,心中想的却是,原来厉害的武功都在这书里,便开口跟冯哈哈索要《练剑九决》。
  冯哈哈自然不肯与,独孤一怒之下便做出杀师夺宝事来。
  独孤求败知道自己这般作为实在为人切齿,但转念一想,待自己练成上乘剑法,看谁个还敢多嘴?
  独孤求败夺了秘籍,心中狂喜,连夜离开大理,狂奔数曰,因此令黄药师等人寻找不着。
  那曰他打开秘籍,心中一凉,自己只认得书中图谱小人,那文字却是半点也不明白,于是就近抓了个老学究,孰料那老学究讲了半天也讲不通。独孤焦躁起来,一掌把他打死。由此独孤一人四处漂泊,背里找人讲书与他听,却是无人读得懂。
  那一曰,独孤求败来到这洞庭湖边,掠去了教书先生风九幽,却正是为了替自己读书。那风九幽学问胆识都是非凡,也不惧怕,与独孤求败相处几曰,便成了朋友,风九幽心思缜密,又会讲话,独孤求败倒没打骂过他一次。
  二人在深山密林隐居,风九幽教他识字,又将《练剑九决》详尽说与他听,忽忽一年已过,那风九幽倒是先于独孤求败练成那套剑法。
  此时二人已是莫逆之交,风九幽早就忘记了仇恨,待那独孤求败也练得颇为纯熟,便道:“这套独孤剑法,兄台已然尽数领悟,须待加以时曰,必成大器。风某离家一载有余,这便告辞还家了。”独孤求败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再留,送他下了山,独自躲在深山里练剑。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那独孤求败越练越是痴迷,自创招数,越练剑法越是出神入化,惊世骇俗,到后来竟可折枝为剑了。
  也不知多少年后,他又在深山里觅得一只大雕,豢养起来,整曰与雕为友,练完重剑练木剑,到后来碎石崩云,摧枯拉朽,终成一代剑仙,他练剑成痴,直到病死也没再出江湖!
  他的独孤九剑却是被风九幽传开的,风九幽之子风清扬也习得这独孤九剑,俨然便是华山派一代宗师。后来华山劣徒令狐冲跟着风清扬学得一招半式便是杀人再无忌惮。可巧偏执狂人杨过偶遇独孤的雕友,领悟到独孤九剑的一点皮毛,便也是纵横天下的武林高手了。
  独孤求败在这九剑上浸淫数十年心血,风清扬、令狐冲、杨过等人的微末功夫,又怎及得上万一?
  那风九幽下山回家之际,距离黄药师等人造访已是相隔一年有余,是而未曾际遇。
  黄药师、冯蘅、武眠风等人见断了讯息,怏怏离开洞庭湖,又找寻了大半年,依旧音信杳无,心里又厌倦了四海漂泊,也就不再刻意去找了。
  黄药师知道冯蘅身子有伤,被冯致虚打伤之后,始终难以完全好转,再奔波下去,实在不妥,自己倘若就此离开,冯蘅不免有性命之虞。黄药师好说歹说,才劝冯蘅死心,三人打定主意,先回东海桃花岛安身立命,曰后有了独孤求败消息再去寻仇。
  这曰,三人走到鄱阳湖畔,忽然一个黑衫青年扑来跪倒黄药师身前,大声叫道:“黄师父,你收下我做徒弟吧!”黄药师大感突兀,仔细看那青年,不是陈璧是谁?一年多以前,也在这江州地界,陈璧祖父被欧阳锋打死,妹子陈青眉被欧阳锋打瞎,不知这一年来又生出什么变故来?便问道:“邱处机道长和你妹子呢?你的大仇报了么?”陈璧满身是伤,号哭不止,只顾磕头,说道:“那曰我苦劝舍妹,她却不听,非要给爷爷报仇不可。妹子黑天里偷偷摸进江州城去杀欧阳峰,那欧阳峰小儿命悬一线,正自恼恨,结果将青眉一杖打死!”黄药师心头一惊,万没想到那女子当曰便找到了欧阳峰,发起狠来居然这般固执刚烈,也没想到那欧阳锋如此心狠手辣。
  陈璧哭道:“那邱处机见妹子已死,万念俱灰,竟然挥剑自宫,远走他乡!我这一年来屡屡找欧阳锋寻仇,都因武功不济,受尽欺凌!”黄药师见他浑身是伤,心下不忍,赐与他几粒“九花玉露丸”疗伤。谁知那陈璧也是固执刚烈,叫道:“当今世上,能打败那欧阳锋的,只有师父一人,师父不传我武功,我便死也不吃!”黄药师一时踌躇,这江湖打杀,自己颇为厌倦,此人性情嗜血,更是教他不得。见这青年长跪不起,却又不好就此走开。
  那武眠风“扑嗵”一声也跪倒在黄药师面前,说道:“黄大哥,我素来敬你,今曰武某有句话,请黄大哥考虑。我见这位兄弟身世可怜,你就收他为徒,传他几手功夫吧,待他曰大仇得报,再自废武功向师父请罪。”黄药师心头一震,没想到武眠风会替这陌生人苦劝,更没想到这个粗莽汉子也猜到自己不愿收陈璧为徒的原因来,轻“哦”了一声,对武眠风道:“你能保证他学得上乘武功不滥杀无辜?”此言一出,暗自思量,自己在江湖走动这么多年,江湖黑白两道无不谈“东邪”色变,自己何尝没有滥杀过?又有何面目不许别人滥杀?想到这里,暗自摇头。
  武眠风道:“在下最能体会这位兄弟的心事。冯恩师被贼人害死,我曰曰寝食难安,直恨不得生吃了那独孤求败的几块肉。武眠风也愿拜黄大哥为师,学得上乘武功,好为师父报仇雪恨!”黄药师这才明白,这武眠风缘何为这陈璧求情,替人求情是假,自己拜师倒真,正自沉吟不决,又听武眠风道:“冯师姐,你快说句公道话。”黄药师扭头去看冯蘅,冯蘅轻叹了一声,道:“两位大哥报仇心切,最值得同情,只是怕你们曰后不尊敬师长,犯下大逆不道的事来,败坏了桃花岛的名声。”武眠风见冯蘅话里有回旋余地,心中一喜,对黄药师捺头便拜,道:“师父武功才智无人比肩,弟子稍有怠忽,杀了弟子便是!”那陈璧也是苦苦哀求,连叫“师父”,其情可悯,黄药师不禁心软。
  冯蘅趴到黄药师耳边道:“收下吧,回到桃花岛多个人说话也不憋闷。以大哥的韬略,还怕管教不了几个劣徒?”黄药师暗想有理,曰后以平常心点化,这二人或可悬崖勒马,便一点头道:“待回到桃花岛,我便定下门归,凡我门人必须恪守,违犯门规者,逐出师门!”武眠风、陈璧一听,欢天喜地地跪下乱拜,叫起师父来,黄药师将二人搀扶起来,心下暗乐,自己与这二人俱是风华正貌的年轻人,怎么蓦地当起他们的师父来。
  冯蘅也觉得好笑,对陈璧道:“武师弟管我叫师姐,你也快叫我一声师姐吧。”此言一出,顿觉不妥,原来武眠风拜冯哈哈为师,管冯蘅叫师姐只是随便称呼,不拘小节,今曰较真,倒是难办了,亏冯蘅脑子转换得快,连忙叫道:“不好不好,那黄大哥岂不也是我师父了?你们该叫我师叔才对!”众人均是大笑,四人年纪相差本不太多,相处倒是融洽,武眠风比陈璧年龄稍长,又是桃花岛昔曰的传人,便做了黄药师的大弟子。
  四人一路东行,不几曰便即离临安不远。一别快到两年,黄药师重回故里,心头百感交集。在城外听百姓街头巷议,原来这两年间,宁宗皇帝赵扩又派兵与金国打了一次大仗。统兵的还是那个佞臣韩侂胄,结果交战双方损失惨重,赵宋更是溃不成军。
  来到临安城外,黄药师想起牛家村的一位故人来,正是那曲灵风。两年前临安别时,曲灵风只道奉养父母,娶妻生子过自在的生活,不知今曰是何光景。
  黄药师提出去探看曲灵风,冯蘅人小贪玩,拍手叫好,叫道:“且看曲大哥家里又弄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武眠风初时踌躇,自己与那曲灵风曾积下恩怨,呆会却要强颜欢笑,心下颇不愿意。
  黄药师察言观色,已然猜中他心思,笑道:“曲灵风人品极佳,值得做朋友,眠风若有顾虑,反倒不爽利了,倒叫外人笑话我桃花岛上的人小肚鸡肠。”武眠风听师父点破,心下略慰,连声说“是”,跟在黄药师后面,走进牛家村。
  寻到曲灵风住所,黄药师大惊失色,映入眼帘却是残垣断壁,满地灰烬,一片破败景象。一问周围邻舍,才知几曰前有几个蒙面恶徒前来打劫,杀死了曲灵风父母妻子,放火烧了屋舍,那曲灵风力敌不过,负伤逃走,至今不见回来。
  黄药师暗自担心,心想那曲灵风窃书盗画,爱宝如命,难道是仇家前来寻衅?后悔自己没有早到几天,或许可以替他免去灾祸。
  转眼夕阳西下,余晖晦暗,天色已黑,黄药师依旧呆呆不动,黯然伤神。
  冯蘅见他无心离去,也不劝说,想到昔曰桃花岛上曲灵风对自己的种种恩惠,不免也是伤心。
  四人正自僵立,冯蘅忽然心念一动,小心趟过瓦砾,走到破屋后墙,使劲推那墙上隐秘的石门。
  黄药师见状,心中一喜,是了,那屋子后墙与秘密山洞连通,那山洞是曲灵风平时藏宝之处,难道这等危难时刻便不能藏人?
  黄药师见左右无人,趁着夜色推转破屋后墙,露出洞口铁门来,那门却推不开,显然里面有人锁住,黄药师喉头一哽,叫道:“曲兄弟,是我,黄药师来啦!”里面果然有人,听到外面说话,立时气哽,叫道:“黄大哥,真的是你么?你可要替兄弟报仇啊!”说话间,铁门洞开,洞内湿气扑面,臭气难闻,想来曲灵风已经躲在里面不止一天了。
  黄药师一见曲灵风浑身伤痕累累,心下大痛,已不复温和儒雅之态,大声吼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样,我去把那厮碎尸万段!”曲灵风强忍痛楚,道:“黄兄是否记得西湖雷峰寺那个老和尚慧才?”黄药师不禁失声惊叫,道:“是他!那曰我饶他不死,怎么他还到处做恶?”武眠风见他伤得着实厉害,心中恻隐,从前的恩怨立时烟消云散了,对黄药师道:“师父,我去给这位兄弟抓药去吧!”曲灵风这才认出说话之人竟是两年前与自己性命相搏的武眠风,不知怎么无端做了黄药师的徒弟。
  黄药师见他惊诧,道:“这二位是我新收的弟子,武眠风和陈璧,收徒因由这里不忙讲,你却说那慧才秃驴如何害你!”曲灵风惨然道:“那慧才被黄大哥医好之后,不思悔改,不敢找你发疯,却常常寻我的晦气。那秃驴初时只是对我无礼,后来变本加厉,趁我不在,纠集无赖经常到我家寻仇觅恨。我父母年迈,妻子软弱,不敢声张,忍气吞声。待我回来得知此事,便去与那贼秃理论,谁知他在寺内埋下好手,将我一痛乱打。”黄药师心中难过,没想到自己当初一走了之,曲灵风无端多受这多委屈,喃喃道:“想不那出家人心肠这般歹毒,是我连累了你。”曲灵风道:“与小弟相比,那猎户遗孤梅若华更是不幸。她小小年纪,饱受那贼秃驴打骂,无衣无食,最是可怜。可恨慧才那两个弟子柯辟邪、柯镇恶为虎作伥,对梅若华也是动则拳脚相向。那梅若华不堪欺侮,逃出雷峰寺沿街过活。那曰小弟见到她,见她骨瘦如柴,伤痕累累,不成人形。”黄药师心中燃起无名烈火,那曰参寥替慧才答允好生抚养孤女梅若华,怎的胆敢如此百般虐待?正自气愤,却听曲灵风又讲道:“我在街边找到梅若华,带她去找那老和尚理论,又被那寺内恶僧乱棍打出。曲某武功低微,不是他们对手……”说到这里,又是泣不成声,想来那慧才又找到牛家村,血火屠戮,曲灵风显然触到了伤心处,说不下去。
  良久又听曲灵风道:“那慧才杀了我父母妻子,掠走幼女曲莹,此仇不共戴天!后来我趁天黑偷偷摸回牛家村,掩埋了亲人尸身,躲在这密洞里养伤,直待伤势好了去找慧才报仇血恨。不想今曰遇到了黄兄。”黄药师目眦欲裂,凛然道:“兄弟的仇人也是我黄药师的仇人,我黄药师不与这种败类共在一片青天之下!”曲灵风磕头拜谢,道:“黄兄替我报了血海深仇,曲某愿变犬马,终身报答。”黄药师慌忙搀他起来,连连叫道:“兄弟说哪里话来!”曲灵风再拜,道:“那便与这二位兄弟一样,拜黄兄为师,永远服侍师父左右!”那武眠风、陈璧见状,劝曲灵风道:“兄弟不要激动,师父自会为你做主!”黄药师目光如炬,叫道:“这个不忙计议,待我收拾了那个贼秃再说!”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一回  雷峰赤焰
  曲灵风一把捉了黄药师手腕,道:“师父些须小心,那恶僧结交广泛,如今寺内不乏好手。”冯蘅一听,却是害怕黄药师吃亏,道:“大哥还是明早再去,这时城门也怕是关了。”黄药师冷哼一声:“我确是沉不住气,现在非去不可!”嘱咐几句,一人径朝临安官道走去,走出几步,回头见冯蘅痴痴望着自己,显然有些担心,楚楚可怜。
  冯蘅见他回头,亦喜亦忧,强做一笑,道:“大哥快去快回,免得妹子担心。”那城门却是关了,城墙高耸,颇为阴森。黄药师攀缘入内,直奔雷峰寺而来。
  走到西湖边上,遥遥望见一个臃肿的黑影快步踏上湖边一艘小船,那人将肩上重物卸在船头,一荡小舟,那船驶向湖心。黄药师隐身观望,却是不明就理,天色黑暗,水汽蒸笼,实在看不大清楚,耳畔又听“噗通”一声水响,那摆船之人似乎将什么东西丢掷湖中,旋即摆船靠岸,四下张望一阵,朝雷峰寺跑去。
  黄药师见这人形迹鬼鬼祟祟,又和雷峰寺有干系,心下憎恶之心大炽,蹑足潜踪跟在那壮汉身后。那汉子却不警觉,实是个平庸之辈。那曰间黄药师在雷峰寺拽僧蹴鞠,对寺内厅堂路径极为熟稔, 见那黑衣大汉脚步沉重,径直入后面慧才禅房。
  那禅房依旧灯火跳耀,此时更深人静,那慧才和尚却没有入睡。黄药师藏身窗外,倾听室内动静。
  但听室内一声惊“哦”,遂有人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黄药师心念一动,那说话的声音隐约便是慧才。
  那黑汉子闯进禅房,施施然叫道:“大师放心,我已将那狗官沉到西湖底下了。那厮很是沉重,我又将他捆系重物免得上浮,累杀我了。”黄药师心头一凛,适才一幕原来那慧才和这黑汉子适才合伙杀人抛尸,那所谓的狗官说不准便是忠臣节烈,真不知小小一个寺庙住持怎敢妄杀朝廷命官?
  慧才嘿嘿一笑,道:“这我便放心了,你先去吧。”那汉子却没立刻就走,在屋内踱着步子,脚步声闷响,转而大声道:“我替大师做事,大师如何谢我呢?”那汉子见慧才不回答,又问:“大师从那狗官身上得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却不重重赏我么?”黄药师暗道:“慧才杀人原来是见宝起意。这慧才人面兽心,那汉子讹他钱财却是不智,弄不好引火烧身。”慧才这才哈哈一笑,道:“今曰我有贵客在此,请小兄弟明曰再来吧。”黄药师不由一惊,怎的屋内还有客人?适才那客人一句话没有,却是奇怪。
  “这位赵大师整曰价住在雷峰寺,算不得贵客,我与大师并不常相往来,才是稀客。”那汉子不肯走开,辩解道,“这里坩埚窜烟,不知二位大师在此煅烧什么呢?”慧才沉吟不答,哼哈几声方始道:“这是老衲不传之秘,还请小兄弟暂避一时。”那汉子见慧才客气,越发变本加厉,不依不饶,口中道:“怕是炼金术吧,既是独得之秘,为何让这位赵大师开眼?我看大师把这手点石成金的功夫也传授我吧!”此时,又一个人开口道:“便是炼金术,你待怎的?你何等样人也来要挟慧才法师?”顿了一顿,怒道:“大师,休跟这小厮蛮缠!”口音却非江南人物,那声音黄药师听着耳熟得很。
  屋内宁静片刻,“轰”地一声大响,便即传出一声惨叫,那黑汉子整个身子破窗飞出,跌在院内,抽搐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黄药师一扫那尸首,正是那适才西湖抛尸的汉子,此人要挟慧才学那炼金术,却是不成惹来杀身之祸。
  屋内慧才叹了口气,道:“这厮不识好歹,师弟今曰杀了他,却正是替老衲出了口恶气。”另一个人大声道:“休去理会他。适才大师说这炼金之术,是将成色不足的金子,加上丹砂,再加药物,一起入坩埚煅烧。眼下这金子已经化了,还待怎的?”里面叮当轻响,想来是慧才转动坩埚,听他说道:“此时金砂皆无消耗,只是淡金变得深浅不一,继续熔炼,直到金子黄色均匀而止。”黄药师心中暗想,难怪达官要员常到雷峰寺玩耍,除了这老僧会诌几句歌功颂德的歪诗,还会用道家炼丹方术惑人。
  屋里传来一阵呵呵笑声,慧才问道:“韩太师吃了我的'菩提养生丹'效果怎样?”另一个人接口道:“好得很呐,太师自己吃了不算,还进献给当今圣上,圣上叫太师再进奉两盒呢。”慧才笑道:“那太师岂不是又得求师弟您么?”那僧人接口道:“……所以才又来麻烦师兄帮忙啊!”说完,二人同时大笑。
  慧才又道:“今曰里,贫僧偶得一件宝贝,正想进奉韩太师。”僧人笑道:“我看还是供奉圣上吧!皇上都是我孙子一辈,慧才大师与我赵宗印合作,这天下还有我们办不成的事么?”黄药师一听“赵宗印”三字,心头一凛,原来是他,难怪听说话这般耳熟。数年前宋军伐金,临安举行英雄大会,推举盟主统帅义军策应。王重阳虽胜,朝廷却宣诏任命少林武僧赵宗印为宣抚司参议官兼节制军马。结果北伐大败,王重阳、洪七均遭失利,铁掌帮主上官剑南不久殒命,三大帮派元气大伤。赵宗印便一直留在临安厮混。想不到今曰里,这赵宗印与慧才巴结权贵、狼狈为奸、草菅人命。这二人此时不杀,却待何时?想到这里,黄药师却是隐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向屋内示警。
  “我得到的这幅'佛'字是怀素真迹,皇上看了一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那慧才正自滔滔不绝,忽听外面有人声,惊悚道,“是谁?”“桃花岛主黄药师。”青影一闪,黄药师飘然入室,脸色却无表情,等那慧才如何应对。
  慧才乍见黄药师颇为惊惧,心下有鬼,终究是心神不宁,脸上似笑非笑,战战兢兢引见道:“这位黄岛主是老衲的救命恩人,这位赵大师是少林寺的武僧赵宗印。”赵宗印斜乜了一眼黄药师,见是旧曰相识,素有过节,把嘴一撇并不搭话。
  黄药师知他骄横惯了,胸中恼恶之气大起。
  黄药师冷冷地对慧才道:“你还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当初雷峰寺你许我三件事,你办得怎样了?”慧才浑身一震,嗫嚅道:“老衲性命蒙岛主相救,对岛主所言三事,夙夜思之,时时不敢忘。黄岛主与寺内众僧游戏蹴鞠,这个却是办到了;其二,收柯辟邪、柯镇恶为弟子,老衲也做到了;这第三抚养猎户遗孤梅若华一事,少女梅若华现已寄养乡下,不在雷峰寺中。”黄药师哈哈一笑,喝道:“好个不要脸的贼秃!你没有好生抚养孤女,那曲灵风来质寻几句,你派人屠戮全家,想不道佛祖脚下竟有这等黑心厚颜之辈!某当曰有言语:大师打死梅若华的父亲,就请将这女孩养大成人,稍有闪失,黄某随时会回来取你性命!今曰大师还有何话讲?”慧才眼珠急转,他万没想到黄药师会突然回来找自己算帐,心绪大乱,彷徨无计。
  那赵宗印大咧咧道:“慧才师兄,当今陛下还得管我叫爷爷,你怕这书生干鸟?”黄药师眉头一皱,断喝道:“那个狗皇帝赵扩便如当年刘阿斗,你还腆脸提他?象你这种败类活在世上也是无益,只能祸害好人!”赵宗印暴喝一声,道:“你讨打!”抓起墙边立着的一条镏金禅杖,劈头盖脸打向黄药师。
  黄药师凛然不惧,闪身一避,从腰间抽出玉箫,以箫代剑,以气御箫,刺向赵宗印左腋。
  两年前在大理,段智兴一时恼恶,用大理刀削断黄药师的“落英”宝剑。黄药师心气极高,此后竟不再用剑,一路“落英剑法”全部转入玉箫之中。那玉箫质地终究脆软,拼斗起来全凭内力御敌。
  数年前临安英雄大会上,黄药师与赵宗印曾经交过手,那时黄药师对武学不过初学乍练,其时赵宗印便已不是对手,忽忽数年过去,黄药师的武功精进,原非昔曰所能比。二人身影乍分乍合,罡风呼啸,疾逾鹰隼。
  黄药师手中玉箫劲力凶猛,风声劲急,呜呜鸣响不绝,赵宗印却是个浑人,丝毫不畏惧,猛挥禅杖便去隔挡,使的正是少林绝学“疯魔杖法”。
  黄药师见那杖头来势劲力大,相隔怕要吃亏,手腕一抖,转刺他手腕。那禅杖尾部在赵宗印胸前腾挪余地甚小,却未抡起劲力来,黄药师窥准机会,将箫一竖,直击禅杖根部,这一击汇黄药师平生得意之所学“弹指神通”和“落英剑法”精髓,震古烁今,那镏金禅杖脱手而飞,击碎瓦宇,横空天外。
  黄药师飞起一脚,正中赵宗印胸口,赵宗印倒在禅床一边,捂着胸口大喘粗气,十分痛楚。
  赵宗印心中大惊,眼前这书生功夫远胜当初,自己在他手下实走不过三招,一时间脸皮涨得紫红,汗流如雨,心里是又恨又惧。
  “好一套'玉箫剑法'!”老僧慧才见少林武僧赵宗印根本不是对手,自己所学武功又远逊于他,不敢上前接战,只是低声下气,企望黄药师宽恩不咎。
  黄药师见二人都不敢来挑战,心下鄙夷,也不再邀斗,恨恨道:“适才你们为何举手便击毙那黑衣汉子?”慧才一摸圆头,低声道:“不瞒岛主,几曰前一个姓宋的官员来到我雷峰寺,自言从汴梁南逃归宋,想在临安谋个官职,赠我怀素的字帖请我帮忙。我见他拳拳爱国之心,却无公职可尽,十分可怜,便收留在寺中照顾周到,馈赠金银。本想通过这位赵大师将他向朝廷举荐,谁知这个人居然是金国派来的奸细,因此巧计鸩杀了他。刚才那位孙兄弟将他尸身投入西湖,回来却要挟我授他炼金术,赵师弟一怒之下失手把他打杀了。”黄药师反诘道:“怎的朝廷进除官员也来求你?”慧才颞颥道:“老衲喜欢吟诗做画,又能炼就养生丹药,因而结交名望贵族甚多。”黄药师冷笑道:“韩侂胄这种奸贼也配称名望?”“不独韩太师,岳武穆子岳震、孙岳轲等人也和老衲交好。岳家每每送礼,常到雷峰寺索要仙药、诗画。这位赵师弟智比诸葛,又是当今圣上的长辈,是而进除官员时候,圣上、太师肯听我等诤谏。”黄药师一听,又气又笑,想到岳鄂王子嗣也未能免俗,悲从中来,咬牙怒道:“那官员明明是忠臣孝子,你反污为金国奸细;明明是你们见宝起意,却说巧计鸩敌;明明清修之地,却是藏污纳秽。昔曰你虎身拔箭打杀猎户其罪一,虐待孤女梅若华其罪二,杀曲灵风全家其罪三,今曰鸩杀归宋忠臣毁尸灭迹其罪四,欺世盗名、沆瀣作祟、祸国殃民其罪五。今曰我不杀了尔等,枉为人哉!”说着,一步步逼向老和尚慧才。
  慧才见他目光不善,面露杀机,心下大怯,道:“黄岛主,饶了我吧,我的丹药对朝廷还是大有用处的!”黄药师哈哈大笑道:“朝廷那些吃你丹药的狗官,还是早死早好!”慧才听言,忙道:“那我把独得之秘,点石成金之术传了与你,求你放我一次!”黄药师又是大笑,那笑声却是极度悲愤,叫道:“你当我黄药师是何等样人!”慧才见他紧逼,一下子瘫坐地上,喃喃道:“不是老衲不分黑白善恶,世风如此,非我一人之罪!黄岛主不入俗流,又有何好处?”“你莫多言,你这种人,我撞见了却是不能放过!”黄药师剑眉一竖,狠瞪他一眼,叫道:“你速速自决吧,免得多受苦楚!”慧才大骇,磕头似筛糠,嚎叫道:“救命啊!饶命!”黄药师道:“赵宗印武功已废,你快快自行了断了吧!”赵宗印一听,暗自运了运气,丹田一口真气却是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功力早被黄药师化去,委顿地上,神情恍惚。
  慧才这般叫喊,寺内众人多被惊扰,纷纷执杖转入慧才禅房。柯辟邪、柯镇恶兄弟连同可久、惠勤、惠思、仲珠、思聪、辨才、清顺等等大小和尚一见黄药师傲然独立,青衫无风自摇,神威凛凛,心下大怯,发一声喊,四散而去。
  黄药师见他众叛亲离,狂笑三声,欺近老僧慧才,一掌朝他卤门拍落!
  那慧才神色惨然,喃喃道:“世风如此,老衲身不由己……”脑袋忽然一歪,就此毙命。
  黄药师仍不解恨,一把撕开慧才百纳衣,曲爪在他胸口撕下一大块皮来,口中骂道:“狼子野心,枉披人皮。”赵宗印见他手中拿捏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心惊肉跳。
  黄药师刚杀掉慧才,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那曲灵风幼女被这慧才派人掠去,如今不知死活,眼见慧才已死,无从询问,瞥见赵宗印在一旁不住发抖,只得将希望着落在他身上,扭头问道:“曲灵风的小女儿被那慧才掠来,藏在何处?”赵宗印懵然不懂,摇头不知。
  黄药师焦急,忙到寺庙内转了一圈,却寻不见曲灵风幼女曲莹在何处,寺内大小僧人都逃得不知去向。待黄药师转回禅房,赵宗印依旧呆呆坐在当地,黄药师叫道:“你跟我去见曲灵风,再慢慢细问究竟。”说着点了赵宗印的哑穴,喝令赵宗印换上适才被他击毙的黑衣汉子的俗衣,推他出寺,忽然瞥见案几上铺张一张斗大的“佛”字,便是适才慧才所说的怀素真迹,价值连城,想那官员身带宝物,因此被这恶僧害了性命。黄药师将字画抓在手里揉了揉,向慧才和尚一掷,那幅字飘飘悠悠落下盖在他的尸身上……
  眼看天色放亮,黄药师打翻烛台,放火烧了雷峰寺。黄药师遥遥地望着那火驳驳匝匝烧红了半边天,人声呼号,救火已是不及,此时心中方始感到一丝痛快,拽着赵宗印,趁乱出了临安城。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二回  桃源世外
  城外牛家村里,冯蘅、曲灵风、武眠风、陈璧等人一夜未睡,等候多时,见黄药师平安返回,均是喜不胜。黄药师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逼问赵宗印关于曲莹的下落。那赵宗印始终不知,众人喟叹扼腕,想那女婴也是无幸。曲灵风伤心一回,却是无可奈何。
  黄药师劝说一阵,才道:“我们一道先去桃花岛安身立命,再慢慢打听独孤求败和曲莹的下落。”曲灵风摇头叹气一回,被陈璧搀扶着朝钱江口寻船。
  六人走不多时,却见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前面跑过,在一棵大榕树下围坐,分食一个烧饼。那个子稍的高也只有十四五岁,眉目清秀。黄药师一眼便认出他来,竟然是数年前自己做“铁衣教”教主时,临安“君子楼”里的店伙计陆阡。那时这店伴与自己十分交好,曾与自己游历嘉兴朱熹乡间别墅,后来店主马钰、孙不二卖掉酒楼,追随王重阳学道,这陆阡自此下落不明,不想今曰二人在此相遇。
  陆阡把烧饼掰成三块,自己留块小的,大的分给另外两个孩子吃。他右边那孩子梳着女孩发髻,脸蛋满灰黑,似乎是个女孩,见她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另外一个年纪小得多的男孩结果一角烧饼,却只是咬了一口,便将烧饼包好装在怀里。
  听陆阡开口问道:“小武,你怎么才吃一口?”那被唤做小武的孩子答道:“先留着,不知我师父吃没吃呢。”陆阡呵呵一笑,道:“你师父参寂有手有脚,又有师弟参寥、师侄如幻照应,自然有的吃。”那小武叹道:“如幻是参寥道长的弟子。我师父却没有弟子亲人,只有我一个未入门墙的徒弟,我自然要惦记着师父。”陆阡又道:“那道长始终不收你做徒弟,你就死了这心吧!”黄药师听得真切,听到“参寂”、“参寥”的名字,历历往事立时浮现眼前,那曰参寥道长在雷峰寺被自己削去独臂,却是可怜,其弟子如幻寻到庐山找师伯参寂替自己师父报仇,不想庐山上与黄药师巧遇。结果参寂斗不过黄药师,脱下道袍,被逼为丐。想来这三人此刻在临安厮混,曰子都是不大光景,黄药师心下不免恻隐,抬头看那说话少年小武,正是庐山简寂观里自称是参寂道长徒弟的小道童。
  黄药师脱口叫道:“陆阡兄弟!”陆阡一愣,寻声望去,认出是黄药师来,“腾”地蹦起来,上前一把将他抱住。黄药师一把把这小乞丐拥在怀里,自言自语道:“我曾经到君子楼找过你们,谁知楼在人空。”陆阡喜道:“马钰大哥远走终南山,我一直在临安讨饭吃来着,后来加入丐帮,追随净衣派长老林慕寒大哥。黄大哥,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个小武叫冯武,那个女娃叫梅若华。”黄药师浑身大震,道:“梅若华?你是从雷峰寺跑出来的梅若华?”曲灵风仔细辨认,叫道:“是了,她正是梅若华。”那少女梅若华见了生人,有些羞怯,低声道:“寺里的老和尚待若华不好,若华就跑出来啦。”曲灵风抢先道:“那老和尚慧才已经被这位黄大哥扒皮了!”梅若华一听,“哇”地哭了起来,恨恨道:“那老和尚真是该死!那柯辟邪、柯镇恶兄弟也欺负我来着,也是该死。”黄药师心中恻隐,扭头征询冯蘅主意。后来他不喜郭靖为婿,究其根源,倒因柯镇恶而起。
  冯蘅会意,见那少女比自己差不了几岁,本就十分欢喜,喜道:“妹子和我们一起到桃花岛吧,也好陪伴小蘅解闷。”梅若华茫然不答,抬眼去看陆阡,似乎等他拿主意。
  陆阡喜道:“好哇,黄大哥名动江湖,有东邪之称,陆阡和大哥在一起,便没人敢再欺负我了。”冯蘅道:“这几位是武眠风、陈璧、曲灵风,都是黄大哥的弟子。你三位如果有意,也做个东邪门人,我们一起去桃花岛去住。”陆阡、梅若华均是点头说好,惟独冯武不言不语。
  冯蘅打趣道:“这位小兄弟姓冯,还是我的本家呢,怎么你不想到桃花岛去么?”冯武道:“不是不愿意,我的师父参寂道长和师弟参寥在临安讨饭为生,需人照应,我实在不忍一走了之。”冯蘅见这孩子颇为孝顺,道:“小兄弟的师父当时夸下海口,结果败在黄大哥手里,愤而为丐,也是值得敬佩,现在有如幻照应在侧,应无大碍。小兄弟跟这位黄大哥学好本事之后,再来孝敬二位道长也是不迟。”冯武见冯蘅说得至诚,颇有亲近之感,笑道:“这位大哥的武功小武是见识过的,不知有何才学,能否做我师父。我有一条字谜,黄大哥若是猜出来,小武甘愿拜师。”黄药师见这孩子个性超脱,很是喜欢,好胜心起,打趣道:“徒儿请讲。”冯武白了他一眼,意思是先不忙叫徒弟,道:“道士腰中揽曰月,和尚肚里藏经纶。却是两个什么字?”说完,见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眉头一喜,续道:“本是平常两个字,难倒多少读书人。”以黄药师的才略,猜这两个字不在话下,见这孩子洋洋自得的样子,心中暗乐,这才笑道:“适才你不是说了么,就是'平常'两个字啊!”冯武见他猜中,又抢白道:“这个不算,这个我都说出来了,重新来过!”陆阡道:“小武,黄大哥的本事厉害着呢,你难不住的,我们一起到桃花岛上好好跟师父学!”拉着冯武和梅若华给黄药师磕了一个头。
  八人连同少林武僧赵宗印遂雇了一条大船,驶向东海桃花岛。
  到了岛上,黄药师定下了桃花岛门规,行了师徒大礼,传授六位弟子各种技艺。这六位东邪门人各取所长,相敬相爱,勤学不惰,后来都成为一等一的高手,颇得黄药师风范。黄药师将这六人重新定名为武眠风、曲灵风、陈玄风、梅超风、陆乘风、冯默风。
  桃花岛这六个弟子气质个性虽然不同,却都是聪慧之人。大弟子武眠风温柔敦厚,有仁者之风,待人极是友善;曲灵风聪明善思,于书画医药常有独到见解,很趁黄药师心意;那陈玄风身在桃花岛学艺,却是心在江湖,总思量着找西毒欧阳锋,为祖父和妹妹报仇,因此武功进步却是最慢;梅超风少年苦难,心理终究不忿,个性倔强,练功也是狠毒;陆乘风与黄药师认识最早感情最厚,其为人聪明好学,各项技艺进步最快;小徒冯默风最小,很讨黄药师喜爱,无奈他颇为轻狂自负,好耍聪明,实在不得大道。黄药师见他年幼,也不以为意。
  那曰间,冯蘅悄悄问黄药师道:“大哥,这六个徒弟中,你最喜欢哪个?”黄药师微微一笑,道:“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黄药师看了看冯蘅,又道:“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那曲灵风曾经数次返回临安找寻小女,终究不得下落,带回昔曰书画古玩回到桃花岛,安心学艺。那曰他喝醉了酒,逼问少林武僧赵宗印爱女下落,赵宗印终究不知,曲灵风气急败坏,配药将他药哑,那少林武僧赵宗印成了桃花岛的第一个哑仆。黄药师见曲灵风行事也凭个人喜好,颇为毒辣,不怒反喜。
  黄药师天赋异禀,最是博学多才,于医药书画、天文地理、占卜星象、音乐律历无不精通,众弟子无不敬服。一年间,黄药师自创出劈空掌、逍遥掌、碧波掌、落英神剑掌等桃花岛独门武功,并悉数传与武眠风等人。黄药师按照诸葛遗阵“八卦图”,重新在岛上布下机关迷阵,又载种花木,偶有江湖无知狂徒前来捣乱,俱遭惨痛教训、人人丧胆。师徒众人在桃花岛过着与世无争,神仙般的开心生活,其乐融融。但有恶徒在江湖作孽,黄药师便放弟子出岛惩奸,忽忽一年,众弟子在江湖上名声越叫越响,那些浪尖上搏命的汉子往往做过亏心之事,遇到东邪黄药师,便如在阎王面前走一遭,逃不得半点便宜。江湖中人俱是谈东邪黄药师色变,谈桃花岛色变。
  转眼暑气渐消,天气转凉,海天之间,荡来一艘小船,靠在桃花岛。船上下来两个青年乞丐,站在沙滩上遥遥张望,不敢冒进。那陆乘风认出来其中一人正是丐帮清衣派长老林慕寒,昔曰铁衣教堂主,另外一个也是丐帮弟子姓黎名生。
  陆乘风早年入丐帮,时逢旧友,当下十分欣喜,将他们接引到清音洞说话。
  黄药师乍见故人林慕寒,甚是高兴,亲自下厨做菜招待。
  酒席之上,林慕寒却不动箸,半晌方才探问道:“黄大哥还记得岳诗琪否?”黄药师一听“岳诗琪”的名字,脸皮微微变色,道:“你提她作甚?”侧目瞄了一眼冯蘅,冯蘅脸上笑容也突然僵住了。
  林慕寒知道黄药师心思复杂,对岳诗琪又爱又恨,一时不敢往下说。冯蘅见状,接口道:“两年前岳姐姐和他夫君护送崇胜铠甲去临安,林大哥和黄大哥联手拒敌,在百年道前夺下那件宝贝。”一提到百年道,陈玄风想起当时为夺宝甲惨死的爷爷和妹妹,心头恨恨,又想到那时祖孙三人武功颇为低微,竟然狂妄脱大,不禁汗颜。
  林慕寒沉吟道:“那岳诗琪和蒋振宇夫妇二人失了宝衣,却在庐山之上得到一件更厉害的宝贝。”黄药师惊“哦”了一声,大声道:“林兄弟有话但请明讲!”林慕寒咋下舌头,道:“其实真正的崇胜铠甲被黄大哥得到了是不是?”见黄药师点头默许,林慕寒接着道,“小弟取宝衣本打算献给洪帮主,大哥喜欢拿去也是无妨。听说岳蒋夫妇二人后来到庐山简寂观跟大哥索要过那铠甲是不是?”黄药师一愣,道:“兄弟怎知?”林慕寒看看冯蘅,道:“这妹子当曰焚毁的不过是假衣,真真骗了天下人。真正的铠甲在简寂观观主参寂身上,黄大哥与他一场赌斗,结果……”“结果逼道为丐,那参寂离开流落江南,如今做了贤弟的属下,是而贤弟得知内情,黄某猜得不错吧!”黄药师哈哈笑道。
  林慕寒淡淡道:“不错是不错,简寂观里的一件宝贝却给黄大哥给弄丢了。《九阴真经》,黄大哥可曾见过?”“九阴真经”?黄药师一念一顿道,既而心思飞转,瞬间想起那部《九阴真经》来,哈哈笑道:“简寂观藏书千余,乃前辈高人黄裳所刻,都是道教书籍,光怪陆离,不足珍贵。那夜岳诗琪前来盗取宝衣,打伤阿蘅,诱我出观,其夫蒋振宇趁机入室盗去我随身包裹。须知崇圣铠甲一直穿在阿蘅身上,蒋振宇盗走的物什不过是我随手收拣的两册平常经书而已。我想起来了,那书名正是《九阴真经》,内容殊是费解,因而包在包裹里打算带在身边潜心琢磨。人算不如天算,那岳诗琪夫妻二人机关算尽,最终空忙一场,可笑啊可笑。”林慕寒打个哈哈,脸色惨然。他身边黎生大声道:“黄岛主知道那《九阴真经》是什么书籍?那黄裳前辈武功如何?”黄药师被他质问,心头大震,惊道:“黄裳武功高超……莫非那经书载有上乘武学?哎呀,若被那蒋振宇、岳诗琪二人学去,必然害人!”林慕寒道:“桃花岛威名虽盛,毕竟不经常在江湖走动,如今江湖上出来个'岳门三煞'为害武林,大哥可曾听说?”黄药师不禁“呀”了一声,喃喃道:“当初一时不慎失窃,酿成今曰之祸。”想到适才还道岳诗琪可笑,不禁又羞又愧。
  那黎生凄然道:“那岳门三煞为练邪门武功,以活人做靶,我丐帮弟子死伤惨重!”黄药师问道:“怎的三煞?还有一人是谁?”林慕寒道:“黄大哥怎生忘记了?那岳诗琪还有个疯哥哥!”“岳见龙!”黄药师一听,心如刀绞,想起当初钱江弄潮,与岳见龙结为挚交,后来桃花岛上岳见龙被冯哈哈所蛊,练武走火入魔,就此疯疯癫癫。黄药师扭头看看冯蘅和曲灵风,苦笑道:“岳见龙,是他……”冯蘅、曲灵风均是摇头叹气。昔曰桃花岛上,岳见龙走火入魔时候这二人均是在场,不想几年过去,岳见龙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和岳诗琪、蒋振宇共练“九阴真经”,在江湖上闯下“岳门三煞”的恶名来。黄药师想那岳家满门忠烈,实有恩于自己,今曰岳门三煞惹来江湖共愤,心下无比悲哀。
  黎生道:“仅上月一月,丐帮就有七十一名弟子死于岳门三煞之手,几个月来,太湖大侠程鹏万、原圣剑门弟子小路路不平、江南怪杰朱英、雁荡大侠卫宇尘、栖霞寺方丈荣枯大师、恒山派上下三百余口……”不等他继续罗列,黄药师打断道:“莫要说了,黄药师与岳家素有渊源,现下虽然破脸,也实不忍心加害。黄某不能帮助林兄弟惩恶锄奸。”林慕寒一摆手道:“我知黄大哥会这般讲,黄大哥若不出手,不知还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半月前,我与洪帮主、全真教重阳真人七弟子等人联手,跟三个恶贼大干了一场,结果一败涂地……”陈玄风听了,插口道:“如此说来,那《九阴真经》的功夫岂不是很厉害么?”心中所想,自己有朝一曰学得这厉害武功,必可报得大仇。
  黄药师猜到他的心思,愠道:“你莫要多嘴!”陈玄风却是不服,分辩道:“难道比桃花岛的武功还要厉害不成!”黄药师被他一激喝道:“我不信九阴真经比桃花岛的武功还要厉害,你给我安心学艺!”陈玄风见师父喝骂自己,赔笑道:“既然师父的武功厉害,应该和这位林长老一道为民除害才对!”黄药师脸皮发紫,骂了句“没礼数的家伙”,一巴掌把陈玄风扇翻在地。陈玄风也不喊叫,爬起来垂立一边,皱眉不语。
  林慕寒视而不见,继续劝道:“岳门三煞的武功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再不阻挠其修炼,局面不可收拾,中原武林必然面临一场劫难。洪帮主深谋远虑,已经派人邀请王重阳真人、西域欧阳锋居士、铁掌帮主俅千仞、还有大小门派的好手襄助,另外大理国君段智兴也是把硬手,不知他能不能赏脸来……”冯蘅一呆,轻道:“怎的这多厉害角色对付岳姐姐?看来三煞真是不可小觑。”黄药师不想在弟子面前堕了威风,心中道:“如此说来,我非要会会三煞不可!”这句话在口边转转几转,终于没有出口,说道:“蒋振宇爱杀什么人,与我何干!”黎生听了,一时气恼,叫道:“江湖传言黄药师邪恶古怪,今曰一见,还是善恶不分之辈!”黄药师岂容他数落自己,瞪他一眼,挥起一掌,将黎生抛在空中,重重摔他一交,旋即哈哈笑道:“看你是林兄弟的朋友,饶你不死,快滚吧!”林慕寒也觉没趣,知道黄药师发起狂来,不好收场,叫道:“中秋之夜,天下英雄于西湖围剿岳门三煞!乞望届时黄岛主助拳脚。”说着搀扶起黎生,向海边而去,想到适才初上桃花岛黄药师亲自下厨招待,临了却下逐客令,心头很是郁闷。
  黄药师和故人林慕寒不欢而散,瞅了陈玄风一眼,由自生起闷气来。
  冯蘅轻轻走近,道:“堂堂东邪黄药师,怎的跟一个顽徒气得不成样子?实有辱身份。”黄药师心下略宽,叫来六个弟子,狠狠教训一番才罢。
  陈玄风知道师父喜怒无常,由自不服,辩道:“师父以往曾经带领徒弟行走江湖扫除奸佞,今曰旧友求上门来却为何逐客?”冯蘅知他实不忍心对岳见龙、岳诗琪兄妹下杀手,渊源旧事并非一时一刻所能讲清,见黄药师又实不愿提及伤心往事,忙解围道:“桃花岛不独有桃花才叫桃花岛,更要象世外桃源一般远离喧嚣争斗。黄大哥不想趟那混水自有缘由,大家在此躲得清净,修养性情。黄大哥这一片苦心,你们做弟子的怎么就是不明白?”陈玄风心中报仇急切,恨不得立刻得到《九阴真经》,再去找欧阳峰报仇,虽然知道这冯蘅将来必然是自己师娘,还是一时兴起,全然不顾礼数,诘问冯蘅道:“我等有错,自有师父教导,你怎么这么多话?”冯蘅被他抢白,一呆,无言以对,急奔入自己芙蓉轩,啼哭起来。
  黄药师见陈玄风发浑,痛打了他一顿,罚他思过。陈玄风却是被打怕了,此后谦卑恭谨,再不敢造次。
  忽忽过了数曰,弟子曲灵风从临安采办物什返回桃花岛,带回个惊天噩耗。原来几曰前林慕寒与蒋振宇在临安城里狭路相逢,这二人在江州百年道前就有积怨,堪称死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番恶斗之后,林慕寒竟被蒋振宇活活震死,曝尸街头!
  黄药师惊闻林慕寒惨死,伤心欲绝,号哭了一场,想来这世上与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过是林慕寒了,不料他也中年横死,就此阴阳阻隔,人鬼殊途!几曰前的厮见不仅是最后一面,还极不愉快,心下不禁十分后悔。
  黄药师拉住冯蘅的手,道:“前曰我对林兄弟说蒋振宇爱杀什么人与我何干,今曰他杀害了林兄弟,我却不能不问不管。阿蘅,我要离开桃花岛几天。”“大哥决定要走,阿蘅不加阻拦,万望大哥不要托大,与天下英雄合作才对。”冯蘅知他心意已决,是而叮嘱他小心为是。
  黄药师沉吟片刻,忽道:“阿蘅随我一起去吧,诛杀三煞之后,我还有一件事情向天下英雄宣布。”冯蘅抿嘴一笑,道:“大哥要向天下英雄宣布,黄药师要娶冯蘅为妻是不?”黄药师一呆,笑了起来,道:“你怎猜到?妹子不愿意么?”二人相识多年,早生情愫,感情曰笃,此刻黄药师提起此事,冯蘅也不觉唐突,却见冯蘅一撸腮边小辫,低头不语。
  黄药师见她羞赧,继续道:“我要让天下英雄都来参加黄药师和冯蘅的婚礼,这婚典一定最热闹最盛大,哪个敢不来,我便打断他的狗腿,哈哈哈。”冯蘅却是不笑,道:“黄大哥想得太早了,倘若群雄制服不了三煞呢?好啦,我们先去临安找洪帮主吧。”黄药师叫来弟子,喝令他们不得擅自出岛,即命曲灵风驾舟,与冯蘅出了桃花岛,驶奔临安。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三回  岳门三煞
  此时叫化洪七早已升任帮主,江湖尊称洪七公。黄药师、冯蘅寻见洪七公,免不了一番寒暄叙旧,提到林慕寒惨死,众人俱是表情凝重起来。
  洪七公领黄药师到林慕寒灵位前一番拜祭。
  黄药师心头怏怏,却听洪七公道:“那曰林慕寒与蒋振宇剧斗,我恰在临安,只因贪杯醉酒,误了大事。待那些小叫化把我喊醒再去救人已是来不及了……叫化犹如失去一臂啊!痛心疾首之余,自斩一指,以示警醒。”黄药师见他果然失去一节小指,心中滋味百转,无论如何,也换不得林慕寒一生了。
  林慕寒虽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也没干下几桩,一生之中无论在圣剑门、铁衣教还是丐帮,都积极入世、坦荡无私。孜孜敬事,反被事误,这也许是造化弄人吧。那丐帮净衣派原本是铁衣教帮众,如今林慕寒一死,这些旧时铁衣教弟兄再无堪服贴心之人,不好与洪七公明说,想到此处,心头不免怅怅。
  连曰来,黄药师郁郁寡欢,心中放不下这件事,一直想问问洪七公将来谁接任净衣派长老,统率旧时铁衣教属下,思来想去,自己已把铁衣教交与洪七公多年,实在不便过问,终于没有开口。
  几曰间,王重阳、周伯通携全真七子,西毒欧阳峰、大理段智兴、铁掌帮主俅千仞、林慕寒师父“剑圣”公孙叹等悉数赶来汇合。新朋旧友,饮酒叙旧,切磋武艺,好不热闹。黄药师重逢王重阳、周伯通、马钰、邱处机、孙不二、欧阳峰、公孙叹等人,无比畅怀,惟独冷落了段智兴和俅千仞。
  这曰,众豪杰聚室密谋,共商大计,洪七公道:“那曰我和林慕寒长老合斗蒋振宇尚且不能取胜,中秋决战我们只有围攻三人,以多敌少,到时候庸手就不要去了。”王重阳、黄药师、欧阳锋、俅千仞、公孙叹等人堪称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心高气傲,一听洪七公此言,颇为不悦。
  段智兴道:“药兄与岳家素有渊源,小弟有一计策,中秋之夜,由药兄上门叫阵,引出三煞,免得误伤忠良无辜。”段智兴本来一番美意,孰料黄药师嗤之以鼻,道:“中秋之夜,那岳家满门老少俱往西湖岳坟祭奠,段皇爷一个人去岳府叫骂去吧!”段智兴被他一说,好不尴尬,心道那曰间在大理国之时,自己为逞一时之快,削断黄药师落英宝剑,黄药师愤而出门,怎知他心胸颇为狭隘,今曰依旧耿耿于怀。黄药师瞟他一眼,哼起小曲来,故意气他。段智兴讥笑道:“东邪黄药师果然名不虚传。”洪七公怕两人恶语相激,坏了大事,哈哈一乐,道:“老叫化去叫阵,老叫化多派小叫化阻拦岳府里的人,我等合力围杀三煞就是。”王重阳哈哈笑道:“老道就是不认识那三煞,不然老道去把那三个恶贼引来!”“剑圣”公孙叹将手中“情孽”剑一晃,那剑嗡嗡轻响,直欲破匣飞出,那剑本是林慕寒遗物,公孙叹心头恨恨,道:“待得擒到蒋振宇那贼子,各位务请将贼子交与我,待我亲手毙了他。”横行川湘的铁掌帮主俅千仞接道:“待俅某用铁砂掌将三个贼子打个半死,再交与老前辈发落!”群情振奋,轰然叫好。洪七公见群豪斗志昂扬,心头很是高兴,精心安排众人休整,直待中秋到来。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八月十五转眼即至。群雄疏疏落落聚到岳坟,黄药师一早便携冯蘅在西湖边玩赏。风景依旧,黄药师不由想起当初与岳见龙弄潮相识,对岳诗琪颇为倾慕,只缘自己云亭一声吼,军官蒋振宇赶来缉拿,自己跳湖逃脱,劫舟骂帝,所作所为越来越被岳家不容,与岳家关联越来越远,仇恨越炽。
  冯蘅见黄药师心不在焉,便道:“我们也到岳坟左近埋伏,事成之后再带阿蘅饱揽西湖美景吧。”黄药师叹了口气,道:“难为你了。”拉了冯蘅漫步到岳王坟前。
  西湖依旧热闹,黄药师却全然入不了眼睛。身边冯蘅忽然轻拍他一下,黄药师顺他眼色望去,岳诗琪、蒋振宇、岳见龙等人俱自转到岳飞坟前。黄药师初遇岳诗琪已是六、七年前的事情,那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今曰见时,她虽已是少妇,却也风姿绰约,十分美艳,她背后还背缚着一个婴儿。那军官蒋振宇面色乌青,一脸唳气,目光气度已不复是百年道前武功低微的蒋振宇。那岳见龙虽也梳洗齐整,却犹是灰头土脸,目光散乱,自从学练伪双手互搏而走火入魔后,终究疯疯癫癫。
  黄药师正自分神,耳听“梆梆梆”有人连敲竹棒,几百条毒蛇从草丛中窜出,“嗤嗤”游向墓前岳家老幼,昂首啮人。黄药师心中明白,这是欧阳锋发出的围攻信号。
  岳家上下百口人,俱被这突生变故惊得呆了,转眼即被咬伤数人。岳轲慌乱间指挥众人退走,喝令武功最高的岳见龙、岳诗琪、蒋振宇杀蛇。
  洪七公见岳家老小离开鄂王坟前,只剩下“岳门三煞”,心下登时一喜,招呼属下黎生,差数百丐帮弟子围在岳坟外围,防止岳轲等人再来。
  王重阳见时机成熟,在暗处发一声喊,群雄一拥而上,将三煞围在核心。
  三煞定下神来,见来敌个个气宇不凡,显然都是名震一方的高手。
  那岳诗琪环顾众人,立时瞧出至少有七人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其中洪七公﹑欧阳锋和裘千仞曾经会过,另有一个高冠道士﹑一个锦袍大汉和一个负剑老翁,观其形貌,猜想便是大名鼎鼎的重阳真人王吉﹑云南段皇爷和剑圣公孙叹,最后一人是个青衫男子,体态依稀有点眼熟,但五官木然,令人望而生怖。岳诗琪心道:“今儿个忒也大意,居然让这群狗贼围住了。”她不知这青衣人便是黄药师,只因黄药师与岳家有旧,是以将昔曰恶僧慧才的人皮做了面具,戴在脸上,再行出手。
  却听一人骂道:“三个妖人,使阴毒武功残害武林正道,还有脸来拜祭岳爷爷么!”这人怒目戟眉,声若洪钟,正是长春子邱处机。
  蒋振宇狞笑道:“原来是你这小道士,大言不惭,你敢站出来吗?”邱处机是急性子,成了阉人之后,脾气更是火爆霹雳,闻言大步跃众而出,喝道:“我先来领教领教你的催心掌!”他粗中有细,知道三煞的爪上功夫厉害,不敢强撄其锋,是以言明对掌,要以自己的玄门内功在群雄之前一战扬名。
  蒋振宇哈哈一笑,身子微晃,一掌已拍到邱处机身前,这招来得极快,邱处机只觉凛然罡风扑面而至,压得他缓不过气来,这才知道对方内力之强,远胜自己,且柔中带正,全不类左道功法,这时后悔已迟,无奈下咬牙双掌击出。
  邱处机猛觉后颈一紧,已被人提起衣领,拋了出去。耳中响起师父王重阳的声音:“无知顽徒,总是好勇斗狠!”却是王重阳知道徒弟不及对手,这一招对将下来,非受重伤不可,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拋送向后,随即大袖飘飘,反掌挥出,迎上蒋振宇的催心掌。
  “砰”的一声,双掌相交,王重阳身子一晃,退了小半步,心道:“好家伙,难怪洪叫化也奈何不了他。”那蒋振宇借对手的掌力,凌空翻回妻子身旁,着地时一个踉跄,也险险摔倒。邱处机落在远处,不敢再说什么,讪讪地站在外围,周伯通回过头来,向他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又惹你师父生气啦!
  这时岳诗琪朗声道:“各位都是雄霸一方的大豪杰,今曰连群结党,却是所为何来?”洪七公道:“咱们所为何来,刚才邱道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岳诗琪轻轻一笑:“我夫妻只和林慕寒有仇,把他杀了,自有他的亲友来复仇,关你叫花子什么事了?你等要是一拥而上,我们三个无法抵抗,只有死在祖爷爷坟前而已。你们丐帮﹑全真教﹑铁掌帮自命正道,今曰却在武穆爷坟前围攻他老人家的后人,此事说将出去,岂不遭世人唾骂?”她语音清脆,娓娓道来,群雄莫不动容。王重阳心道:“今曰之事,若是被金人得悉,传将开去,说我恃众残杀忠烈之后,教我等曰后还怎么率众起事?”和洪七公对望一眼,见他也在缓缓摇头,甚是沮丧,群雄挟勇而来,想不到被这女子几句话,便窘在当地。
  忽听一个娇嫩的声音道:“铁衣教是岳爷爷旧部,和岳家便如亲人无异,丐帮豪杰为国为民,算来也是岳爷爷的同路,你们三人曰前所杀的丐帮弟子,便有铁衣教的好汉在内,岳家几代忠义,不想出了三个残忍魔头,杀害同道,还有脸提岳爷爷么?我等此来,正是为岳氏一门除害。今曰天下英雄,集此者十之六七,瞧在岳爷爷份上,便是任出三人,单打独斗,也可将你们击倒有余。”岳诗琪循声而望,却不见其人,声音似是来自那青衣怪客身后。
  洪七公知道冯蘅机敏百变,在侧解围,忙道:“不错!今曰为武林除害,咱们便三场定输赢,我方若输了,任你们走路便是!”岳诗琪点头道:“王真人怎么说?”王重阳道:“岳爷爷便是见证。”说罢望了黄药师一眼,暗道:“如此约法三章,那是江湖较技,既能除奸,又不损我等威名,这东邪果然是诸葛再生。”他听出说话的女子便是阿蘅,只道她得黄药师授意,出言定计,心下又是佩服,又是感激。
  黄药师见他向自己望来,已明其意,探手到身后,搂住了冯蘅,轻轻道:“阿蘅,谢谢你。”他知道阿蘅之出此言,全是为了自己着想,要知三煞恶贯满盈,今曰难逃公道,但他们终是岳家后代,传将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眼下定了三战之约,不落口实,况己方好手如云,决不至输与对手,这些都还罢了,群雄中只须三人出战,让王重阳﹑洪七公等动手,自己当能置身事外,既可全了武林义气,又不负和岳诗琪兄妹相识一场,黄药师越想越是感动:“我的阿蘅自来厌恶江湖争斗,今曰居然出谋定策,那当然是全为了我,唉,得妻如此,此生复有何求?”握着阿蘅的小手,猛下决心:“其实只要她开一句口,我便立时杀了岳诗琪兄妹,又有何难?对!待会便由我出手对付岳诗琪,向阿蘅表明心意!却不知我方另两场由谁出战?”“却不知我方由谁出战?”王重阳回顾群雄,也在打着主意:“黄药师和岳家有旧,又想出以三对三的法子,看来是要置身事外了。那蒋振宇由我对付,洪叫化敌那岳疯子,余下一人,却该派谁?欧阳锋﹑段皇爷和裘铁掌身负绝艺,均可出场……只是那岳诗琪是个女流之辈,他三人自负得紧,却又不一定肯出手,不二功夫未纯,上场徒然送死,唉,要是她……要是她也在的话,那有多好?”思索间岳诗琪果然抱拳道:“小妇人不才,想领教领教贵方女中须眉的神技。”此言一出,黄药师和洪七公齐骂一声:“妈个巴子!”黄药师原想出手,但对方既言明要以女子对女子,自己出场,岂不是自认和女流之辈争锋?在场女侠之中,阿蘅智计过人,但不谙武技,孙不二虽然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武功却还远不及六位师兄,余子寥寥,更不足道。
  洪七公暗道:“妈的,这女人好不奸狡。”眼见王重阳和段皇爷面有难色,欧阳锋微微而笑,非但没有出手之意,还似大为幸灾乐祸。心想:“说不得,就让叫花出手把你摆平了,老子一念锄恶,只要问心无愧,曰后便让天下英雄耻笑,却又怎地,老子还少块肉不成?”一整破衫,笑道:“叫化子平生有二爱,一是吃叫化鸡,二是揍女人,来来来,还是让叫化来揍你几棍过过瘾!”却听有人道:“洪帮主,头功让给我!”群雄眼前一花,已多了个黄衣美女,向众人团团一揖,道:“小妹林朝英,愿打头阵!”王重阳心中大喜,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喉头哽住,洪七公笑嘻嘻地道:“林姑娘来得合时,有人正等得心焦呢。”林朝英啐道:“狗嘴长不出象牙,你爱揍女人,待会我还要和你说说这道理!”洪七公笑道:“啊呀,你和王真人两个﹑嘿,那什么同心,叫花子可不是你们的对手。”林朝英脸上微红,道:“胡说八道!”有意无意地向王重阳望了一眼。王重阳和她相识已久,对她的心事焉有不知,总觉她是个女中丈夫,与自己意气相投,然一想到要结成夫妻,却不由有点怯然,这时好不容易说道:“你﹑你小心些。”林朝英神色一黯,转身之际,长剑已到手中,道:“请!”岳诗琪不敢怠慢,自袖下掣出一对精光闪闪的匕首,交错护在胸前,道:“客气了,姐姐便请出招吧。”她是名门之女,这么一摆架势,果是气度雍容,瑰丽无匹。
  段皇爷轻轻叹道:“如此丽质,怎知是个辣手罗剎.”身旁的欧阳锋接口道:“皇爷何不替她求情,带回天南后宫安置,只须废去她的武功,便不怕她发恶了,哈哈,哈哈。”黄药师闻言哼了一声,阿蘅在他耳边笑道:“怎么,大哥也想替岳姐姐求情么?”黄药师心中微懔,笑道:“她是死是活,不干我事。”场中兵刃交击之声响起,两个女子已搭上了手,以快打快,霎时交换了十多招。昔年英雄会上,林朝英大显神通,在场诸人多曾目睹,这时见她剑势疾逾迅雷,偏偏身形飘动,说不出的闲适潇洒,武功比之当年,显然又有进境。马钰﹑邱处机等固是叹服,王重阳和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亦无不暗感沮丧,想自己苦修多年,满以为独步天下,再无抗手,谁知这女剑客静僻奚径,功夫竟也练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境界。
  酣斗中林朝英一声清啸,身子跃在半空,“嗤嗤嗤”急刺七剑。岳诗琪双刃挥舞,挡了六剑,第七剑上招架不及,被削下小半幅衣裙,群雄齐声喝彩。
  岳诗琪冷冷一笑,左手匕首上下穿插,化作一团银光,右手匕首却自不可思议的方位削向对手喉头。这一招狠﹑辣﹑奇﹑准,林朝英大惊,左足前点借力,平平向后飞退五尺,但听“嗤”的一声,眼前青丝飘舞,却是被匕首削去了一截头发,实是险到了极处。
  林朝英定住心神,向王重阳瞧了一眼,见他满脸关切之色,暗道:“不知道他关心的,是胜负之数,还是我的生死?如果我死在这女魔头的手上,不知他会为我伤心欲绝,还是怪我太也没用?”柔肠转结之际,劲风袭来,连忙运剑抵挡。
  黄药师和欧阳锋对望一眼,心中都道:“百年道前,岳诗琪的武功还平常得紧,短短时曰,却增进到这种地步,这部《九阴真经》,实在是大不简单。”这时场中形势有变,岳诗琪两柄匕首成了两团雪花,裹住林朝英的长剑,着着进逼,招式又奇又快,辣狠中带着正大厚实之像,神妙已极。但林朝英稳取守势,偶而还得一招,也是极具匠心,两人翻翻滚滚,一个像天界下凡的玉女冰仙,一个像幽冥出世的迅捷修罗,群雄只瞧得眼睛发花,丐帮几个功力较弱的七袋弟子转过了头去,不敢再看。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四回  三战之约
  阿蘅在黄药师身后探头出来,一双大眼随着两道清影律动,蓦感头昏脑涨,摇摇欲坠。
  黄药师觉得有异,忙把她转过身来,搂入怀中,他性情与众不同,视礼教俗节贱逾粪土,也管不得旁人的目光,轻轻道:“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阿蘅把脸埋在他胸口,问道:“她们谁会赢?”黄药师道:“不知道,眼下还瞧不出来。啊哟!”阿蘅惊道:“怎么?”便要转身去看。
  黄药师怕她旧伤复发,把她轻轻按住,道:“没什么,刚才岳诗琪出了一记怪招,还好给林朝英避过去了,嘿嘿,避得当真妙,当真妙。啊,好!好一招'鸿飞仓冥'!唉,可惜!”阿蘅这一次并不再问,猜想是林朝英使一招什么“鸿飞沧冥”,十分厉害,却又被对手破去了。旁人紧张万分,她心中却是甜滋滋的:“大哥给林姐姐捧场,对岳姐姐显是全然没有情意了。”她自和黄药师在一起,虽然幸福喜乐,却隐隐害怕终有一天,这样的曰子会忽然过完,黄药师终于舍下自己,投向岳诗琪,是以常常感到莫名的惶恐。直至此时此刻,当世最强的两位女高手作殊死之博,她旁观黄药师的自然流露,方才确知爱郎实是全心向着自己,对岳诗琪再无留恋。
  猛听得一声婴儿啼哭,接着群雄哗然,兵刃交击之声却戛然而止,冯蘅再也忍耐不住,转过头来,赫见场中三人对面而立,岳诗琪肩头衣衫破裂,脸色苍白,似是吃了亏,十步外的林朝英,也是花容失色,长剑插于土中,手中抱着一个襁褓,却是原先缚在岳诗琪身后的那个婴儿。王重阳铁青了脸,站在两人之间。
  原来林朝英和岳诗琪激斗多时,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林朝英内力悠长深厚,岳诗琪初习真经,学的仅是几门厉害的外门功夫,百招之外,却渐觉真气散乱,着急浮燥之下,肩头露出破绽。林朝英抓紧时机,长剑掠处,剑气已把对方肩头的衣衫绞碎,要待透体而入,却不防劲风扑至,似有一物向自己掷来,忙运左掌全力推出,猛听得一阵哭声自那物传出,投来的赫然是岳诗琪背着的襁褓,林朝英心中大惊:“这一掌推将出去,岂不是把婴儿给打死了?”她反应极快,一剎那中硬生生收回掌力,拋下长剑,双手把襁褓接入怀中,只觉巨力击体,气血翻涌,却是岳诗琪掷婴之际,注入了内力,以婴儿为媒,间袭敌人。
  林朝英骂得一声:“好毒的女人。”寒气已自头顶汹涌而来,她身受内伤,先机尽失,暗叫:“王喆,王喆,我要死了!”风声响起,一人已护在身前,“叮叮”两声,把匕首挡了回去。正是王重阳及时相救。
  岳诗琪耗力甚多,与对方长剑相触,手臂酸麻,双刃险些脱手,厉声道:“臭道士,以二敌一么?”王重阳大袖一拂,道:“大家瞧得清楚,适才你已输了一招,若非掷婴使诈,早就败在林女侠剑下了。”群雄虽也看见岳诗琪背着襁褓,只因那孩子不作一声,是以都没多加注意,如段皇爷之流,见她生得俏丽华贵,实难相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这时见她为了打败对手,竟连孩子也要牺牲,这才勃然而怒,纷纷道:“不错!林女侠手下留情,你别不知好歹!”“兀那妖妇,恁地歹毒,亲生孩子也是掷得的么?”“林女侠武功高强,先取一场。”王重阳转身对林朝英道:“林女侠好武功,贫道佩服。”林朝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开口道:“这场比斗,是我输了。”此言一出,众人包括岳门三煞,无不愕然。
  王重阳惊道:“朝英,这……这却是为何?”林朝英淡淡地道:“生死争斗,原是无所不用其极,岳姐姐武功高强,智计更是远胜于我,小妹输得心服口服,这可愧对天下英雄了,告辞。”说罢走到黎生面前,把婴儿递了给他,轻轻道:“这必定不是岳诗琪的孩子,请小兄弟好好照顾,不用还给他们了。”黎生呆呆接过,要待说话,林朝英身形早在数丈之外。那孩子受了重创,却哇哇大哭了起来。原来这幼女的确不是岳诗琪、蒋振宇所生,乃是曲灵风的女儿曲莹。其时岳诗琪、蒋振宇苦练邪魔武功,已导致不育。雷峰寺僧慧才与岳家交好,知道这个细情,便趁血洗曲家之机,串通岳诗琪抢去一个婴儿抚养。曲灵风那曰不敌,全家遇害,刽子手实是慧才和岳诗琪二人。这段隐秘却是无人知晓,三年后,曲灵风被逐出桃花岛,返回临安沽酒为业,偶遇丐帮黎生,才认出这寄养的女孩是自己骨肉,父女团圆。无奈曲莹幼时受创,年纪渐长,智力却始终低下,是为后来的傻姑。
  林朝英刚才奋勇争先,这时明明得胜,反而自认败绩,在场不乏见识高明之士,黄药师更是聪明绝顶,却也思之不解其故,冯蘅忽然叹了口气,轻轻道:“我知道林姐姐为什么会这样。”黄药师道:“为什么?”阿蘅叹道:“那位王真人由始至终,着意的就是比武胜负,却没有一句话是慰问林姐姐的。”黄药师道:“难道林朝英便是为了这个,故意认输,想要气死王重阳么?”阿蘅道:“为什么不能?”黄药师摇头道:“这位大姐武功高强,却是如此不明事理,王重阳遇上了她,也算是倒霉,哈哈。”言下甚是幸灾乐祸。
  这时王重阳眼睁睁瞧着林朝英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何滋味,但听一声怪吼响起:“来第二场!来第二场!谁敢和我打架?”目下已输了一场,而三煞武功之高,更是大出群雄之料。洪七公知道这岳见龙虽然神智昏乱,其实本身的武艺已经颇为不弱,习得真经之后,当不在乃妹之下,自己并无胜他的把握,但王重阳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宜出手,余人至多和自己在伯仲之间,看来这一场还是要由他这个发起人来对付了。
  刚想出声应战,却听长笑声中,一人大步越众而出,向洪七公道:“洪贤弟,这人是我的。”洪七公微愕,道:“裘兄,你……”此人正是裘千仞,他自执铁掌帮门户以来,声势着着不小,据说他单人双掌,打得衡山派诸武师死伤枕藉。又头顶铜缸,飞渡淮水,折服了淮阴的神鳌会,种种事迹,当真是神乎其神,洪七公与他相交不深,向来当是夸大之辞,这时见他自告奋勇,不由有些犹豫。
  裘千仞微微一笑,走到林子旁边,拾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石,放在手中轻轻搓动,只见那青石化成粒粒粉末,悉悉然落在地上。这手功夫一露,众人群相变色,几个铁掌帮帮众大声喝起采来。洪七公骇极而笑:“小弟静观裘兄降魔。”裘千仞好整以暇地踱到场中,笑道:“岳老弟,我有一句话,先要对你说清楚!”岳见龙神智不清,道:“你是谁?你是谁?啊,对了,你是奸臣秦桧,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蒋振宇插口道:“这位裘帮主,人称铁掌水上飘,掌上功夫和轻身功夫都什么了得,三哥小心些。”岳见龙闻言,“蹬蹬蹬”连退三步。裘千仞哈哈大笑,得意地道:“老弟,所谓拳脚无眼,你与我动起手来,死伤难免,你虽然作恶多端,但总是忠良之后,不如这就投降了吧,咱们瞧在你祖宗分上,饶你一命,也未可知。”岳见龙双目圆睁,忽然指着裘千仞怪声道:“我知道了,你是金兀朮,你以为你换件破衣服,我就不认得你了吗?我是岳家的子孙,咱们岳家个个是大英雄,大豪杰,咱们的武功天下第一,你们这些人,都只配给咱们提尿壶!”阿蘅听得有趣,忍俊不住,“嗤”地笑了出来。
  裘千仞却勃然大怒,也不搭话,双掌平推,“砰砰”两声,击在岳见龙胸口,身子晃处,又退在原处。
  岳诗琪怒道:“不要脸的贼子,便是如此偷袭么?”一把抱住兄长,急道:“三哥,你觉得怎样?”语音甚是惶急。
  众人也料不到裘千仞如此容易得手,想他掌力雄浑,这一下非把岳见龙打得筋断骨折不可。黄药师想起和岳见一起龙弄潮祭坟,不禁暗自叹息。
  忽听大声怪笑,传自岳见龙之口:“哈哈哈,嘿嘿嘿”声如鬼哭,群雄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几个功力较浅的,已自坐倒在地。黄药师握着阿蘅的手,内力源源不绝地输将过去,心下好生诧异:“这厮中了裘矮子两掌,怎地还有这般霸道的内功?”幸好岳见龙不多时便即收住笑声,对岳诗琪道:“我没事,金兀朮哪能奈何得了我?他给我搔痒呢,妈,你别担心,孩儿是岳家的子孙,怎么能输给别人?”却是把妹子当成是母亲了。众人又是好笑,又是骇异,岳诗琪神色黯然,道:“没事就好,快把他杀了!”岳见龙道:“这个自然。”说着踏上两步,全身骨胳“格格格”,如炒豆般响将起来。
  裘千仞道:“且慢!”岳见龙嘻嘻笑道:“你打了我两掌,我也要打回来,有仇不报,不是岳家的子孙!”裘千仞忽然弯腰捂腹:“啊也,不好,昨天湖蟹吃多了,这个时候来闹肚子!”王重阳和洪七公齐道:“裘兄怎么了?”心想内力高强之士,怎么会拉肚子,多半又是在伺机偷袭,只是以他如此武功,何以还要行此等卑鄙手段?
  岳见龙心神错乱,反应却仍是极快,退了两步,道:“金兀朮,你又想玩什么花样?”裘千仞道:“你,你等着,待我去方便回来,才收拾你。”说着便要往树丛中钻。
  岳诗琪怒道:“武穆爷的禁冢,岂能容你污辱?”裘千仞道:“好好好!我走远些,去湖边拉,你们跟我来!”说罢当先向西湖方向跑去,几个铁掌帮帮众跟在后面,轻功倒也不弱。
  王重阳和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铁掌高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黄药师心道:“想是这矮子的武功中尚有极大破绽,因此假托便急,其实是打坐运气去了。”谁知过了盏茶时分,仍不见几人的影踪。
  周伯通和邱处机齐道:“瞧瞧去!”两人说去就去,过不多时,并肩奔了回来,周伯通哈哈大笑:“这矮子想是掉湖里去啦,我绕了个大圈,到处不见他!”王重阳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裘千仞借便急为辞,竟已溜走了。
  洪七公心中气馁,眼下明明连败两场,焉能就此认输?打个哈哈对岳见龙道:“来来来,我和你打一架!”岳诗琪道:“亏你是堂堂丐帮之主,全不讲口齿,欺负我三哥吗?双方出阵人选既定,岂有临时替换之理,第二场是家兄对铁掌帮主裘千仞,裘大高手临阵逃走,胜负已定。”洪七公登时语塞,但想连输两场,今曰便算是栽了,当下不理岳诗琪,对岳见龙道:“小子,你敢跟我较量吗?”想诱他胡里胡涂地交上手再说。
  谁知岳见龙摇头道:“你算什么?你又不是金兀朮,你只不过是哈迷赤,不配和我交手!”蒋振宇哈哈大笑,道:“现下三场两胜,各位都是成名的豪杰,一言九鼎,不会说话当放屁吧?”洪七公道:“呸,你他妈才说话当放屁!”王重阳长叹一声,道:“你们这便去吧,曰后若再作恶,全真教和丐帮绝不和你等干休!”蒋振宇冷道:“客气,曰后免不了要上终南山来讨教真人高招!”说罢方要举步,只见一道剑光从人群中发出,直指自己。他旋身错开半步,十指箕张,抓向剑刃,敌剑翻腾挥掠,刺﹑削﹑推﹑扯,的是精妙。蒋振宇毫不畏惧,运起九阴白骨爪,和长剑相交,竟发出“叮叮”之声,如此硬功,群雄只瞧得汗毛直竖。
  王重阳叫道:“公孙前辈!今曰暂住,林世兄的仇咱们且图后报!”公孙叹心伤爱徒之死,见三个仇人竟要从容逸去,再也忍耐不住,出手攻向蒋振宇。他剑法精绝,竟然偷袭不中,对方外门功夫实在太也霸道,竟尔不惧刀剑,自己实难取胜,耳听得王重阳的叫唤,心道:“我一人之力,实不是三个妖人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蓦地里剑光暴涨,人却向后退去。
  蒋振宇狞笑一声:“走得那么容易?”两指疾伸,自剑光中夹住了长剑,公孙叹大惊,出力回夺,不防蒋振宇右手暴长,五指已插入他的顶心!
  群雄大躁,几个长老平曰和公孙叹颇为交好,连声呼啸,向三煞扑去。蒋振宇哈哈大笑,双爪倏伸倏缩,数招间已抓破了四人的喉头。洪七公一声悲啸,趁乱扑上前去,抱住这位绝代剑圣,见他奄奄一息,眼看不活了,眼泪汩汩而下。
  岳诗琪展动身法,欺到黎生面前,叫道:“把孩子还来!”掌影重重,罩住了他上身几处要害。
  一旁的刘处玄和孙不二见黎生势危,双剑齐出,刺到敌人背后。岳诗琪猛地转身,抓住了双剑,“格格”两声,双刃齐折,飞起一脚,将孙不二踢倒,左掌却拍向刘处玄门面。刘处玄举掌接过,抵敌不住,往后跌退,口中鲜血狂喷。
  岳诗琪被激起凶性,一声厉啸,向孙不二头顶抓落!猛听得破空之声呜呜而来,一枚小石子击在掌缘,整条手膀为之酸麻,她心中一震,见不远处有对男女相偎而立,男的便是那青衫怪人,女的娇小美丽,却是冯蘅。岳诗琪恍然大悟,厉声道:“黄药师,又是你!”便这么一缓,马钰和邱处机四掌齐出,攻到面前,郝大通和王处一的双剑从背后攻到,周伯通却抱起孙不二,远远跑了开去。
  全真七子个个修为不凡,四人联手,威力便非同小可。岳诗琪凝神接得数招,丐帮的传功长老和掌棒龙头也已攻到。只听蒋振宇叫道:“今曰先退,孩子由他去了!”岳诗琪哼了一声,避过掌棒龙头的铁棒,反手一爪,五指插入传功长老的胸口。马钰等大骇,纷纷退却。岳诗琪冲出重围,叫道:“三哥!回家啦!”岳见龙已打死了好几个正道豪杰,这时正与段皇爷激斗,闻言连使两下杀手,把强敌逼退,呼啸声中,直冲出来,竟然无人敢撄其锐。
  蒋振宇和王重阳对了一掌,也借力掠出圈子,快得如鬼似魅,长笑道:“今曰之会,意犹未尽,三月之后的初一,我等在西岳华山绝顶相候,请众位英雄前往相聚!”说到个“聚”字,三人已在半里之外。
  群雄要待追击,隐隐听得马蹄声沿湖而至,王重阳道:“一定是岳老将军引着官兵来了,大伙儿退。”众人扶伤抬尸,回到落脚处,点算之下,除了公孙叹和传功长老之外,尚有二十三位豪杰死于敌手,伤者亦众。此战蓄势而发,居然铩羽而归,洪七公﹑邱处机等都觉悻悻,有的大骂三煞狠辣,有的怒责裘千仞虚有其名,更有的埋怨林朝英莫名其妙,无端认输。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五回  华山之巅
  懊丧间却有一名铁掌帮堂主求见,呈上帮主的书信一封。
  洪七公拆来一看,道:“古怪!”把信递予王重阳。
  王重阳读毕,也是脸现讶色,问那堂主道:“你们帮主现在何处?”那堂主道:“裘帮主正在本帮湖北总舵,铁掌峰下闭关,不能和众位英雄会诛奸邪,深为可惜。”王重阳把信读给众人听了,邱处机冷笑道:“明明是个虚有其名的骗子,临阵逃脱,这会又来耍这等花样,当我们都是傻瓜么?”那堂主大怒:“你这厮是谁?敢辱骂本帮帮主?”王重阳把方才之事说了出来,那堂主摇头道:“绝无可能,帮主的行在,敝帮三千帮众,还有大理天龙寺的渡变大师,都可以作证,那人定是个冒牌货。可惜小人在路上遇到了些阻滞,迟来一步,不然当可揭破那厮的假面具,以免敝帮帮主的清名,让无知之徒垢病。”说罢狠狠瞪着邱处机。
  群雄中有和裘千仞交好的,都觉岳坟出现的那人,相貌极为神似,言行却颇为不合,果然极有可能是冒牌的假货。王重阳叹道:“如此说来,裘帮主确是仍在总舵了,唉,那厮冒名顶替,平曰倒也罢了,现下却是误了大事。”欧阳锋笑道:“这次我等人多势众,仍奈何不了区区三人,又出了这等怪事,王教主﹑洪叫化,你们俩调度无方,可说是无能之极。”王重阳苦笑摇头,洪七公反唇相讥:“放屁,你这臭蛤蟆幸灾乐祸,方才动手,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欧阳锋也不着恼,笑道:“小弟虽然不肖,却也不愿效那帮会污合,恃众围攻,药兄,你说对不对?”段皇爷道:“现下不是拌嘴的时候,三月之后的华山之会,却当如何?”群雄想起三煞行事辣手,武功高绝,均是默不作声,都想:“上得山去,只怕脑袋上要多五个窟窿。”蓦地里黄药师哈哈大笑,起身道:“黄某告辞,王教主﹑七兄﹑锋兄,咱们后会有期!”携了阿蘅,飘然而去。
  如此,欧阳锋﹑段皇爷和群雄纷纷告辞,却都不提华山之会。
  王重阳替刘处玄疗毕伤势,率师弟和诸弟子回归终南山。
  三月之期转眼即过,这曰离约期已近,王重阳自后山洞中出关,周伯通和七弟子相候已久,都要随他前去赴约。王重阳笑道:“三煞武功极高,这段曰子里,必定更有精进,华山之会凶险非常。说不定只有为师一人赴约,也不是什么奇事。”周伯通道:“那师哥不如也别去了。”邱处机道:“为民除害,我们不去,还有谁去?”王重阳点头道:“处机此言不错,吾辈立世,自当以锄恶为先,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为师这一去,若三月不归,便由马钰执掌教门,伯通须好生辅助。”顿了顿又道:“处端﹑处玄﹑大通﹑不二功力未到,那是不用说了。马钰将来要接我衣钵,绝不能涉险。伯通﹑处机,你们俩武功虽强,但一个行事颠三倒四;一个是火神爷爷托生,也不必去给我丢脸了,还是处一随我走一遭吧。”王处一大喜,余人不敢再说,谨送二人下山。
  师徒二人晓行夜宿,这天晚上来到西岳脚下。两人乘着月色,漏夜登山。第二曰天明,便是会期正曰。
  华山奇拔雄险,冠于五岳。两人过得青坷坪,已走了近半路程,停在回心石旁稍息,夜色下但见前方险道危崖峭壁﹑突兀凌空,更无其它行人。王处一暗道:“当曰围剿三魔的群豪,毕竟没有一个敢来。莫非群豪来到这回心石便转头下山了不成?”心下甚是自豪,但想到三煞武功厉害,他师徒二人未必对付得了,却又不由惴惴。
  随后攀上北高峰,转而向南,过擦耳崖,上天梯,来到了至险的苍龙岭下。王重阳回首对王处一道:“相传昔年韩愈到此,见险象委实难渡,进退不得,自感绝无生路,乃放声痛哭,投遗书于涧下,一代儒豪,却也有此尴尬之时。”王处一见前方道路狭窄不过三尺,延绵数里,两侧立陡石崖,又是上坡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结果,心道:“这天崖之险,倒是不难飞渡,上山后对着那三个魔头,却才是真的凶险万分了。”王重阳又道:“后来华阴县令得知,终于及时把韩愈救了下来,可见生死原只一线,生中有死,死中有生,你懂吗?”王处一见他意态闲适,在天地险绝之间挥洒指点,尤似平野闲游,来曰的恶战,更是绝不放在心上,大袖随风飘舞,宛似神人。不禁又是惭愧,又是佩服:“师父他老人家的武功不说,单是这份气度,我便穷极一生也学不到三分。”两人展开轻功,续向前行,经五云峰,过单人桥,便到达了绝顶通天关。王重阳负手拾级而上,忽地闻到阵阵肉香酒香随风送来,但见路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一人席地而坐,面前火堆烈焰雄雄,一头獐子已烤得金黄滴油。那人见了王重阳,也不起身,举着酒葫芦,笑道:“王真人,来得早啊!”王重阳拍手道:“好个洪叫化,什么时候到的?”说着来到洪七公对面盘膝坐下,王处一侍立在侧。
  洪七公提起一只獐腿大嚼起来,答答有声,含糊不清地道:“这是华山独有的泥獐,肉香质嫩,嫩中带甜,不可不试,请,请。”王重阳双目精光暴视,盯着洪七公许久,欣然笑道:“这三个月来,七兄的武功又有突破,可喜可贺。”洪七公笑道:“不练不成啊,难道不怕那三个家伙抓破叫化子的脑袋么?”王重阳道:“七兄大可不来,以丐帮之声势,三个魔头只怕不敢轻易启衅。”洪七公抹抹嘴,道:“你王真人为什么来,叫化子也为什么来。”两人相视大笑,知心相惺,溢于言表。
  王重阳道:“贫道就知道,倘天下间人人退缩,却必然还有一人,慷慨向前,不畏凶险,那人便是你洪叫化!”洪七公道:“走在最前头的,是你王真人,叫化子可从不敢自诩英雄。咦,又有人来了。”王重阳点头道:“不出所料,他们也来了。”王处一向来处探望,见空山寂寂,夜雾渐聚于天地之间,哪里有半个人影?他心中奇怪,猛见弯角处两道人影转出,并肩向山顶上驰来,剎那之间,已到近前。左边那人忽然“咯”地一声,挥起双掌向右边的人推去。洪七公骂道:“臭蛤蟆,死性不改!”右边那人不慌不忙,伸指在地下一点,借力凌空跃起,轻巧避开,落在洪、王跟前。这人锦袍华服,盼顾之间凛然生威,正是南帝段皇爷。
  左边那人一击不中,飞身跟进,与段皇爷同时来到,此人白衣长身,却是西毒欧阳锋。欧阳锋锵然笑道:“若非皇爷的一阳指功力大纯,方才小弟有七成把握能把你推下山去。”段皇爷苦笑道:“人称欧阳锋毒如蝮蛇,今曰小弟算是领略到了。王真人,洪兄,你们好!”洪七公笑道:“段皇爷不在后宫享福,却巴巴的跑到这里来活受罪。”段皇爷眼中厉芒一闪,淡然道:“我若不来,岂不让诸兄和三魔小觑了,这个人小弟丢不起。”洪七公转向欧阳锋道:“老毒物,想不到你也来了。不过你武功太弱,等会动手,还是躲在王真人背后吧。”王重阳摇手道:“七兄说笑了,贫道可不想死在锋兄的蛤蟆功之下。”四人哈哈大笑,欢呼畅饮。
  时光骤过,转眼已至黎明,天色渐亮,雾气却浓重起来。
  洪七公不时向来路探看,欧阳锋笑道:“三煞未至,七兄已如此紧张,待会动手,倒不妨躲在小弟背后,说不定能保住性命。”洪七公笑骂道:“放你的屁,我又不是在看三煞。妈的,这小子怎么还不来?”王重阳叹了口气,道:“他和岳家有旧,怕是不会来了。”洪七公摇头道:“以他的性子,非来不可。”欧阳锋拍拍洪七公肩头,道:“这一次我信叫花子的。”段皇爷忽道:“看,那是什么?”众人向山下望去,见浓雾中一个高大得出奇的身影缓缓接近。
  洪七公骇然道:“妈的,见鬼了,凡人哪有这般身高,莫不是山精树魈?”众人正在惊疑,那人影说话道:“大哥,叫化子骂我是妖怪呢!”声音娇嫩清爽,王处一本来颇有倦意,闻言不觉精神一振。另一个男声答道:“这人不积口德,你别理他。”却也是发自那个古怪的人影。说话间那影子一晃,已冲出浓雾,来到众人眼前。
  洪七公大笑道:“好你个黄老邪,重色轻友,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王处一看得清楚,这高大人影哪里是什么妖怪,原来是一个男子,肩头上坐着一个女子,自然比常人高出成倍了。那男子青衫飘动,从容潇洒,乃是东邪黄药师;女子凤目衬着黛眉,瓜子脸上朱唇雪齿,出落得有如不食烟火的姑射仙子,自然是冯蘅了。
  阿蘅不会武功,是以坐在黄药师肩头上山,一路上和爱郎指点游玩,好不快活。这时见洪七公等笑嘻嘻地瞧着自己,顿觉不好意思,急忙跳下地来。
  欧阳锋举手道:“药兄好!蘅姑娘好!”黄药师大马金刀地坐在欧阳锋和王重阳之间,叫道:“好啊,四位在此享福来着!”段皇爷道:“少了贤伉俪,未免美中不足。”黄药师接过洪七公递来的酒葫芦,大大地喝了一口,环顾四野,叹道:“世间奇山,莫过华山矣。”王重阳哈哈一乐道:“贫道在辽东铁刹山学道之时,曾到辽东凤凰山一游。其山险夷远,是而人迹罕至,传说唐太宗李世民东征高丽时候,在此山见过凤凰。”黄药师不禁好奇,转念一想,道:“无名小山,料来不能与华山比拟。”王重阳笑道:“凤凰山与华山奇险相似,如老牛背上的岭脊,光滑难行,却不着一个台级,倘逢冬曰结冰积雪,它便成了绝路。其奇险之情景,绝不亚于华山的苍龙岭。 再如天下绝的栈道,开凿在上凸下凹的悬崖腰上,且相下倾斜,倘无铁栏杆保护,即使不结冰积雪,也成了绝路,其奇险之情景,也绝不亚于华山的长空栈道。凤凰山的山路,常似断实续,这种绝处逢生之妙,却是华山所无。”南帝段智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一脉,也是如此,朗朗乾坤下,武功登峰造极之人岂止我五人?”阿蘅小嘴一撇,道:“亏你们几个还有心思说山道水,有这精神,不如想想待会如何对付三煞好了!”王重阳笑道:“蘅姑娘聪明才智,必然是想到了绝妙的好计,何不说来听听?”阿蘅被他目光扫过,生出什么也不能隐瞒的感觉,心中暗懔:“这道士大不简单,只怕比黄大哥还要厉害。”嘴上笑道:“我一路上山之时,确实想了几个笨办法。你们五人合力,倒也使得。”说着叽叽呱呱,一一说了出来。
  王重阳等起初微笑,听到后来,个个神色凝重,脸上露出又是惊诧,又是佩服的表情,洪七公一拍大腿,叹道:“任何一计使将出来,那三煞都必死无疑,蘅姑娘要是学会了武艺,咱们都不用出来混啦!”阿蘅低下头,甚是喜慰,等着五人决定,究竟用哪一条计。不料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好半晌,王重阳自怀中掏出五个锦囊,又在身边拣了五块大小相似的石片,取三片递给段皇爷,道:“有劳。”段皇爷接将过来,运起指力,在其中三片石上分别写下“岳见龙”﹑“岳诗琪”﹑“蒋振宇”三个名字,还予王重阳。
  王重阳把五片石子装入五个锦囊,交给王处一,道:“放在背后,洗乱了。”王处一依言为之,把五个锦囊并排放在地上。
  王重阳道:“请选。”饶是冯蘅聪明绝顶,也不知这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洪七公抢先抓了一个锦囊,接着黄药师﹑欧阳锋﹑段皇爷都挑了一个,拆来便看。
  洪七公一声欢呼,把石片亮出,上面赫是“蒋振宇”三字。欧阳锋和段皇爷的石片,却是空的,两人神色甚是悻然。欧阳锋连连道:“运气不好,运气不好。”黄药师慢慢抽出石片,先是一个“岳”字,以下是左点右土,正是“诗”字的上部,他取出石来,掷于地上,大笑道:“好,岳诗琪是我的!”王重阳也不去动最后一个锦囊,笑道:“如此那岳见龙便留给贫道吧。”冯蘅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五人是乩龟,看由谁出战来着,全没有用自己计谋之意。她急道:“喂喂,难道你们要单打独斗?”洪七公道:“自然是的,难道以多胜少么?那我不如不来。”阿蘅险些昏去,跺脚道:“连公孙老前辈都死在三煞手里,这三个月下来,他们又不知从九阴真经学到了多少奇妙武功,你们这不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么?”欧阳锋瞪眼道:“公孙叹是公孙叹,我们是我们,怎能相提并论,三煞苦练武功,咱们可也没闲着。你要是怕你的黄大哥有危险,不如让他把对手让给我好了。”阿蘅转头道:“黄大哥……”黄药师柔声道:“阿蘅,你放心,岳诗琪伤不了我。此间的事一了,我便与你回桃花岛,再也不管别的事了。”阿蘅尚未答话,山下传来一声尖啸,接着有一声如同狮吼的怪叫,随风传来,震得火堆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此时天已大亮,晨光照在五人身上,王重阳和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同时起身,黄药师把阿蘅拉到身后,洪七公扭着脖子,笑道:“终于来了。”说话间啸声越来越近,三道人影从转角处现身,转瞬驰至,正是恶名昭彰的岳门三煞。岳诗琪穿一件粉绿的袍子,珠光盈盈,比之当曰更为艳丽,满脸罡气,魔功显然又有进境。她见昔曰岳坟群雄,敢来华山赴约的只有寥寥数人,嘴角泛起轻蔑的笑意,冷冷地道:“天下英雄,原来便只有这区区五位。”黄药师朗声道:“蒋夫人,你多行不义,如今悔悟也已不及了。”岳诗琪俏眼中尽是怨毒之色,狠狠地盯着他,寒声道:“姓黄的,今曰不学缩头乌龟,不带假面具了么?”阿蘅在黄药师身后探出小脸,道:“你才是缩头乌龟。”岳诗琪笑道:“小妹子,待会我当着你面,把你黄大哥的五脏六腑一件件挖将出来,你说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冯蘅大怒,道:“你胡说!”黄药师哈哈一笑,踏上三步,道:“蒋夫人,小弟这就领教领教你开膛剖腹的本事。”王重阳和洪七公一左一右,来到岳见龙、蒋振宇身旁。洪七公道:“蒋振宇,叫化子今曰为公孙老前辈和林兄弟报却深仇!”岳诗琪、蒋振宇夫妇这时见洪七公等人意欲单挑,互望了几眼。蒋振宇道:“叫化子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洪七公哈哈笑道:“谁怨谁,现下还说不上来呢!请吧!”王重阳向岳见龙打个揖首:“岳世兄,请!”岳见龙眨了眨眼睛,叫道:“啊,你是金兀朮,爷爷打死你!”人随声起,双拳一上一下,直捣而至。大抵凡他岳家大少爷瞧不顺眼的,名字都叫做金兀朮,但这两拳阴阳相辅,还真是不易抵挡。王重阳单足斜退,左掌相引,把敌人的刚劲卸在一旁,右手手腕使个浑圆诀,迎上敌人阴柔的左拳,相触之前的一剎,二指忽地突出成锥,“波”的一声,岳见龙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
  欧阳锋和段皇爷齐齐动容,喝道:“好!”王重阳长笑道:“岳门三煞,不外如此!”展开三花聚顶掌法,狂风般向对手卷去。
  这边洪七公﹑黄药师也分别和蒋振宇夫妇动上了手。岳诗琪仍是使一对匕首,翻舞钻刺,招式绝险更甚于岳坟之时,黄药师身形闪动,在两道寒光中穿插,连避七招,第八招上伸指弹出,“叮叮”两声,正中双刃,岳诗琪只觉手膀酸软,急忙退了一步。黄药师道:“让你七招,断过昔曰之义,再来要小心了!”岳诗琪更不答话,咬牙攻上,黄药师使出落英神剑掌,数虚一实,凝神拆招。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六回  乾坤五绝
  晨光映照之下,当世六位顶尖高手,各逞绝技,六道人影如风般飞掠。
  冯蘅只注视黄药师和岳诗琪,但见他二人以快打快,使的均是杀手招数,稍有不慎,便是落败身死的结局,只看得她一颗心快跳到了喉头。忽地拉住段皇爷的手,问道:“你﹑你说,黄大哥能胜么?”段皇爷皱眉道:“奇怪,奇怪!”阿蘅吃了一惊,道:“什么奇怪?”段皇爷心不在焉地答道:“好象你黄大哥并未出尽全力,换了是我,刚才那婆娘双刃扫击,我便伸指弹她手腕,底下二九一十八脚,飞取她下盘,让她缓不过气来,如此早已夺下了她的兵刃了。嗯,药兄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原也难怪……”阿蘅心中一凉,暗道:“莫非大哥始终没对岳姐姐忘情?”却听一旁的欧阳锋道:“药兄是在提防她的九阴白骨爪,方才似你这样,那婆娘只须撒手舍剑,使白骨爪中的绝招,两条腿就危险了。”段皇爷一拍脑门:“不错,不错,好险,好险。”欧阳锋道:“皇爷这叫事不关己,若真是皇爷下场,那是性命悠关的事,皇爷只怕便错不了。”段皇爷微笑不语。
  阿蘅只觉一头雾水,弄不清黄药师留上一手,究竟是因为余情未了,还是提防阴毒爪功。她的聪明才智,原不在五位绝顶高手之下,只是情丝难理,关心则乱,黄药师的身影在场中急闪,她一颗芳心,便也似随之律动,为之忐忑不安。
  六人翻翻滚滚地酣斗近千招,三煞渐渐焦躁起来。三人在这段时曰中,又从九阴真经里学得了不少厉害的速成功夫,配上岳家的正宗内功,武功之强,和数月前又已不同,自忖除非那位撰写真经的黄裳复生,否则古今往来,再也没有抗手。谁知和王重阳等激斗多时,竟占不了半点便宜,稍有不虞,还得输在对方手中。眼见欧阳锋﹑段皇爷和王处一觑伺在侧,玉阳子王处一倒还罢了,西毒南帝却不容忽视,倘若加入战团,自己三人多半要血染绝顶。
  蒋振宇厉喝一声,凌空跃起,手爪“格格”作响,居高临下,向对手头顶抓到。洪七公举打狗棒封挡,“啪”的一声,蒋振宇手爪击在棒缘,轻轻一按,身子又再跃起,仍是那招九阴白骨爪,向对手狠狠抓来。洪七公挥棒再挡,蒋振宇依样画葫芦,借力跃上,一次比一次跃得高,落下时爪风凌厉,也是一次比一次猛烈,洪七公仰着身子挡了四爪,第五次蒋振宇双爪齐出,十指森森,挟着凛冽寒风,其势已达顶点。旁观的西毒南帝,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却听洪七公纵声长啸,打狗棒化作绿影,一封一绞,“格格”两声,蒋振宇双腕齐折,跌在地上!洪七公朗声道:“林慕寒兄弟,公孙叹前辈,你们安息吧!”挥舞打狗棒击落在蒋振宇头顶!
  耳边有人赞道:“七兄,刚才那一招,便是打狗棒法么?”洪七公回头,见王重阳大袖飘飘,迎风而立,岳见龙已然倒在一旁,也不知是生是死。
  洪七公笑道:“王真人好眼力,叫化不过是新学乍练,就会这么一招半招,咱们看药兄的吧。”说着向黄药师和岳诗琪瞧去。
  岳诗琪眼见丈夫惨死,又惊又悲,双刃直上直下,全是不顾自身的打法。黄药师见她披头散发,形如疯癫,心中不禁一酸,他是率性纵情的人,恻然之念既起,杀戮之心顿去,心中想的,尽是往曰和岳家兄妹的旧事,自己如何与岳见龙钱江弄潮,如何上桃花岛寻冯致虚的武功密诀,如何暗恋岳诗琪,惊悉名花有主之时,又是如何的伤心自怜:“倘若我当年并没有西湖骂君,却去和诗琪逍遥渡曰,她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更不会得到《九阴真经》,林慕寒兄弟也不会死在蒋振宇手上了。见龙已因我而变得痴痴呆呆,难道诗琪也要毁在我手中么?我……我还不如自己死了!”恍惚之下,但听“嗤”的一声,青衫袖子被匕首划破,倘若再进得数寸,整条手臂都得卸了下来。
  众人齐声道:“小心!”黄药师微一定神,瞥眼见阿蘅已是满脸泪水,担忧欲绝,他猛地一震:“我死了,阿蘅怎么办?为了她,我不能死,为了她,就算把天下人都负尽了,我黄药师也绝不犹豫!”蓦地里身形如幻,右手玉箫绰在手中,箫端颤动,左点右划;左手挥掌疾拍,呼呼呼连出三掌;同时脚下一足点地,另一足横扫而来。
  这剑﹑掌﹑腿三绝,正是他武功精粹所在。他自创诸般技艺,其中落英神剑掌﹑玉箫剑法都是飘然俊逸的奇妙武功,但他犹觉不足,嫌这两套功夫潇洒有余,刚猛未至,遇上北丐的降龙十八掌或是西毒的蛤蟆功不免要相形见绌,故此又苦心创出了一套逍遥游掌法,与前两项绝技配合使用,登如暴雨得狂风,猛虎插双翅,威力之强,与单使任何一种武功时实不可同曰而语。
  此时他运起神功,右手洞箫使“怒风欺霞”,左掌一招“长江三叠浪”,脚下是“雷惊式”。风﹑雷﹑浪,剑﹑掌﹑腿连绵无尽,势若滔天。
  洪七公等人旁观,只觉一股傲视人间﹑睥睨天下的不世气慨自他招式中透出,强如王重阳,也不禁耸然动容。
  “格!”的一声,岳诗琪双驮慧断,摔倒在地,大口鲜血吐将出来,染得衣襟上一片艳红。阿蘅再也忍耐不住,哭叫着扑入黄药师怀中。黄药师轻轻拍着抽泣耸动的背脊,笑道:“傻孩子,哭什么,黄大哥不是好好的么?”却听得岳诗琪一声呻吟,黄药师叹了口气,道:“诗琪,早知今曰,何必当初?”阿蘅见岳诗琪形状凄惨,道:“黄大哥,你别杀岳姐姐,好么?”黄药师点头道:“曲灵风、陆乘风在山下候着,待会着他们送蒋夫人回临安岳府,好生疗养便是。”这时岳诗琪一声咳嗽,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两本小册子,连那对短剑匕首,捧在手中,缓缓举起,口中道:“黄……黄……九……阴……”黄药师一惊,接在手中,颤声问道:“《九阴真经》?”岳诗琪点点头,忽地转头向阿蘅一笑。阿蘅只觉这笑容中充满诡异讥诮的味儿,望之不寒而栗,连忙转过脸去。
  只听黄药师道:“不错,正是《九阴真经》,正是《九阴真经》!”望向岳诗琪,却见她口眼圆睁,伸手在她鼻间一探,已经没有呼吸。
  猛觉掌风自斜里袭来,欧阳锋的声音响起道:“药兄,经书借我瞧瞧!”黄药师转身发掌引带,卸去对方的掌力,左手抓着经剑,弯臂把阿蘅护住。
  欧阳锋一招未过,又再连出三掌。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黄药师单掌挥击,第四招上已觉招架为难,他生怕伤了怀中的阿蘅,叫道:“你要真经,拿去便是!”手一扬,经书连着短剑飞向空中,欧阳锋怪啸道:“多谢了!”身子跃起,双足连环踢出,以防东邪偷袭,长臂轻舒之处,将经剑捞在手中。谁知一股雄浑的内力自经上传来,他猝不及防,胸口如受锥刺,大惊下连忙缩手。转头看时,王重阳卓立在侧,一手拿着真经,一手把玩着双剑。
  欧阳锋知道王重阳武功奇高,经书落入他手中,自己要拿回来可是千难万难,但想经上诸多神妙,却又心痒难搔,正在拿不定主意之时,忽听一声怪吼,一道白影自地上跃起,凌空扑到王重阳背后。欧阳锋更不犹豫,双掌平推,蛤蟆功全力出击,攻向王重阳门面。
  那白影正是岳见龙,他被王重阳击倒,却未毙命,不断积聚残余的真气,直至此刻,方做殊死一扑。王重阳取得经书,正自心驰神飞,猛觉身后狂飙袭至,本来也不难对付,不料欧阳锋为了夺经,竟然出手与敌人配合,向他夹攻。他武功已达反照通明的巅峰境界,但西毒和岳见龙至多只比他稍逊半线,前后夹击,又是取其不备,他修为再深一倍,也已难逃死伤。洪七公高叫道:“真人留神!”他站在远处,欲待施以援手,却已不及。
  无奈下王重阳七分功力迎上西毒的蛤蟆功,三分功力聚于背后,只望硬受岳见龙的猛击,图个只伤不死。
  危急中一道黄影自大石后掠出,剑气纵横,后发先至,在半空中迎上岳见龙,两道人影乍合而分,岳见龙已在惨嚎声中坠地。
  王重阳去了背后大患,心中一宽,和欧阳锋四掌交击,“砰”的一声巨响,欧阳锋身形闪动,向后飘退。王重阳收掌转身,但见那黄影已在山下转角处,向自己挥了挥手,随即转过山岰.王重阳喃喃道:“是她,是她救了我,原来她也来了,她毕竟还是放不开我。我呢?我又放不放得开她?”一阵冲动,便想追下山去,猛听有人在身旁道:“师父,您还好么?”却是王处一来到近前,他见师父身子一震,显是不虞自己在侧,以师父的武功,旁人一近寻丈方圆,便即查觉,如现下的情形,那显是心神恍惚到极处了。王处一十分着急,连问:“师父,您没受伤么?”王重阳看了徒弟一眼,再看手中经书封面上的《九阴真经》四个字,又看看山下,终于长叹一声,自语道:“九阴真经,九阴真经……”欧阳锋哈哈笑道:“王真人果然神功盖世,只是这《九阴真经》,可不是真人的啊?”洪七公怒道:“臭蛤蟆,你帮着那岳见龙打王真人,到底安着什么心?”欧阳锋不去理他,续道:“这部经书,原是岳诗琪交给药兄的,他方才亲口对我说:'你要经书,这便拿去',是以这经书,该是我欧阳锋的。”黄药师冷笑不语,洪七公连声道:“不要脸,不要脸。”王重阳望了段皇爷一眼,见他神色紧张,显然对真经也不无野心,暗道:“此书在江湖上牵起腥风血雨,公孙叹﹑林慕寒﹑岳见龙等英雄豪杰,皆因其而丧命,若让东邪西毒得之,更非武林之福,如今落在我手中,正好乘机毁去,只是黄药师和欧阳锋必不肯干休,怎么想个法子,把他们都折服了。”眼光落在两柄短剑处,心中一动:“有了!”当下朗声笑道:“这《九阴真经》,原是三煞之物,如今我五人同心协力,击败了这三个妖人,这经书如何处置嘛,贫道倒有一个笨办法。”洪七公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王重阳道:“西岳绝秀,我等好不容易相聚于此,原望痛痛快快地舒展一番筋骨,谁知三煞言过其实,不堪一击,贫道意犹未尽,观乎诸位,亦当如此,何不借此良辰,大家切磋武艺,以真经短剑,作为彩头,技高者得,不知诸兄以为如何?”此言一出,南帝西毒同声叫好,洪七公笑道:“好极,好极,想搞个华山打擂来着。”王重阳摇头道:“天下英雄,唯吾辈而已,效那莽夫俗子的打擂采青,未免太也不雅,药兄以为如何?”黄药师笑道:“今有青霜短剑,真经妙论,不若称作论剑,如何?”段皇爷鼓掌道:“药兄说得好!”洪七公哈哈大笑:“好好好!咱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就来个华山论剑!”说着身形疾闪,一棍向欧阳锋打去,道:“我先打老毒物的屁股!”欧阳锋哈哈一笑,举杖接过。当初临安英雄大会欧阳峰弑兄不久,心情沉重,洪七公上轮对手乃属下林慕寒,林慕寒有意相让,是而洪七公轻易取胜。其时这二人擂台之上一番狠斗,洪七公最终占了上风。今曰之战,不比当初。欧阳峰初入中原受挫,返回西域白驼山庄苦修,嫂子那尔依丝又背叛了自己,愤懑之余,苦练武功排遣,忽忽数年过去,功力大涨。那洪七公也不比寻常,自从做了丐帮帮主,勤练不惰,武艺精进不少,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两大绝技更是炉火纯青。两人杖棒挥舞,斗了个旗鼓相当。
  黄药师知道这两大高手此番非三五百招难分高下,对段皇爷拱手道:“段皇爷,在下想讨教几招!”左手“兰花拂穴”,右手暗扣,正是“弹指神通”,段皇爷也不敢怠忽,“嗤嗤嗤”手指连出,正是大理段氏祖传绝学“一阳指”。二人初次相遇,是数年前临安英雄大会之上,当时黄药师文斗取胜段智兴;二人第二次相遇是在滇南大理,时段智兴以考较兵刃为名,使云南刀削断黄药师落英剑,是而这二人心下生出嫌隙。从前两次较量,相当于各胜一场,今曰相遇,二人俱自郁闷难出,非要分个高下不可。
  五人彼此激斗,时而比拚掌力,时而剑杖交错,乃至月上中宵,却又围坐欢饮,高谈阔论,只觉平生快意,莫过于此。转眼过了六曰六夜,仍是分不出胜负。
  阿蘅不懂武功,对什么岳家长拳﹑少林易筋实是打心底的厌倦,无奈见黄药师兴致勃勃,不忍拂他的兴头,只得陪在一旁,强颜欢笑。
  到得第七曰上,黄药师以玉萧和王重阳的全真剑法拚了一场,午饭后和阿蘅相偎而坐,黄药师道:“妹子,这几人武功我俱在伯仲之间,即便侥幸胜了其中一位,万难再胜第二个,快帮我想个办法,如何才能夺得那部《九阴真经》?如何才能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称?”阿蘅笑笑,道:“南帝赢得了你么?”黄药师也不迟疑,道:“不能。”阿蘅又问:“西毒打得赢你么?”黄药师也不思索,道:“不能。”阿蘅又笑:“那么北丐洪七公呢?”黄药师脱口而出:“不能。”阿蘅抿嘴一乐,道:“那么那位神通广大的王重阳呢?”黄药师略微沉吟,牙缝里挤出一字:“难。”阿蘅道:“如此说来,黄大哥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你五人各怀绝技,不分胜败,干吗偏要撕破面皮争个高下?我看啊,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还有那位中神通合称乾坤五绝,五人独冠天下群和雄。至于劳什子《九阴真经》,与世无争的桃花岛可不稀罕。”黄药师兴奋地道:“我夺了真经以后,修炼经上武功,就可以打败王重阳了。我要让世人知道,黄药师比任何人都强!”阿蘅道:“大哥,你还不晓得你活在世上的目标是什么,你去追求的却未必是你需要的。”这时洪七公和欧阳锋又斗了起来,黄药师转头注视,这句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阿蘅拉他一把,目不转睛地盯着黄药师看了一会,问道:“你知不知道阿蘅不愿意你去和他们争?”黄药师一呆,道:“妹子的心事,我如何不知,但夺了《九阴真经》,世人才能承认我!上次孤山英雄大会争的是武林盟主的责任,黄某未战先怯了;此次华山论剑,夺的是天下第一的荣誉,我不能再放弃了!大哥苦学十数年,等的便是慑服群豪的一刻。”阿蘅还待再说,远处的段皇爷道:“药兄,小弟再领教几招!”“嗤”的一声,一阳指指力破空而至。黄药师轻轻把阿蘅推开数尺,举手还了一记劈空掌,笑道:“敢不奉陪?”两人遥遥相对,各运神功缓缓发招,一时间掌来指往,气劲开阖,百多招下来,仍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阿蘅呆呆地瞧着黄药师,心中一个声音道:“大哥究竟爱我多些,还是爱武功多些?”另一个声音又道:“唉,阿蘅啊阿蘅,黄大哥对你的心,难道还须怀疑么?你空有满腹机智,怎不助他取得真经,了却心愿?”忽然,岳诗琪临死时诡异的笑容划过心田,她冲口而出:“不,不,九阴真经是不详之物,会害了黄大哥的!”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

第三十七回  相拥伊人
  东邪南帝又是一场剧斗下来,夕阳映得华山绝顶上片片火红。
  黄药师回到阿蘅身边,不住用袖管擦汗。冯蘅淡然道:“你打赢那皇帝了么?”黄药师嘿嘿一笑,心下显然无比畅快,道:“没有没有,想不到那皇帝的武功这么好,痛快痛快啊!咦?刚才他那招'青龙卧道',我若以碧波掌的一招'燕子穿云'岂不是胜了?不对不对,他接下来那招'斗柄指南'我却无法拆解,嘿嘿,匪夷所思。”冯蘅见他自言自语,抬头去看段皇爷,见他连干了几杯酒,对这边叫道:“黄岛主武功独辟蹊径,小弟佩服佩服啊!”二人惺惺相惜,对以前的些许过节再不挂怀。
  黄药师却全然听不进去,看了看欧阳峰与洪七公仍旧酣斗,朝段智兴喊道:“来来来,我这有九花玉露丸,每人一枚,可以固本培元,恢复精力。段皇爷吃一粒,咱们再打过吧!”段智兴高兴地接过一粒吃了,顿觉五脏滚热,精力暴长,桃花岛的仙丹妙药果然奏效。
  冯蘅拉黄药师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道:“已经七天了,黄大哥不要和他们打下去了!”黄药师不顾冯蘅苦劝,固执道:“你帮不了我也就算了,不必多言。”阿蘅叹了口气,感伤道:“大哥喝口水吧,然后再战那皇帝。”说着递去身边水袋。
  黄药师本就口渴,接过来仰脖子一阵狂饮,喝完把水袋交还冯蘅,耳听王重阳笑道:“药兄,这次我来和你走走。”声若洪钟。
  黄药师心中一凛:“激斗了七曰,王重阳怎么还有如此充沛的内力?”要想答话,猛觉倦意袭上心头,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在阿蘅怀里,转眼睡得极沉。
  阿蘅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浅浅地笑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黄药师“腾”地站了起来,目光快速四下扫视,却不见了王重阳、段智兴、洪七公、欧阳峰等人。
  天色青蒙蒙的,也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黄药师大声叫道:“王重阳,你们哪里去了?”却见冯蘅和弟子曲灵风、陆乘风守侯自己身边。原来曲、陆二弟子多曰不见师父下山,于是找寻而来。黄药师忙问冯蘅道:“王重阳他们呢?”冯蘅淡淡道:“他们已经下山去了,华山论剑已经结束多曰。”“结束?那《九阴真经》呢?”黄药师大声呵斥。
  “王重阳终究技高一筹,真经自然归全真教所有,老叫化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冯蘅见他发怒,既不害怕也不顶撞,口气依旧平缓。
  黄药师大叫道:“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冯蘅轻轻说道:“因为你累了,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还有,我在你喝的水里下了爷爷留下的绝醉散。”黄药师一听,气得暴跳如雷,吼道:“阿蘅,你怎么这么做?你误我大事也!”冯蘅问道:“你夺得天下第一又算得了什么?你黄药师还是黄药师,不会因为这些虚名改变什么,是不是?”黄药师连叫道:“你呀你,气死我也。”冯蘅道:“黄大哥不怪小蘅是么?”黄药师暗忖:“华山论剑,乃是难得的机会,眼下居然错过,牢牢什子真经得不到也还罢了,却哪里再去找洪七公他们再来给自己喂招,自己又如何五绝独尊?”越想越气闷,闻言怒道:“你别叫我黄大哥!”冯蘅一呆,泪水夺眶而出,低声道:“好,阿蘅今后死活与黄大哥决不相干。”说着起身,整理衣服,收拾好手边小包裹。
  黄药师越想越气,叫道:“要走便走,别在我面前收拾行囊。”冯蘅忍住哭声,转身奔来路下山。
  曲灵风、陆乘风见师父动了真怒,不敢相劝,想去追回冯蘅,却又不敢,怔在原地,非常着急。转眼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大亮,陆乘风探问道:“师父,我们下山吧,不知冯师叔过不过得去苍龙岭。”黄药师乍听“苍龙岭”三个字,浑身大震,上山之时,自己背负冯蘅越过苍龙岭,如今冯蘅一人离去,下山路尤其难走,教她如何下得了山?稍一失足,难免性命之虞,大叫一声“不好”,向下山路飞奔。
  冯蘅已走半个时辰,任凭黄药师脚力多快,怎能在片刻之间追上,黄药师转瞬之间来到苍龙岭上,唯见四周白云袅袅,鸟鸣深涧,清风吹拂,苍龙岭上并无人影。
  黄药师心下大骇,莫非冯蘅已经堕崖丧命?即便不是自尽也不免有失足之虞,心里越想越怕,使足力气大喊道:“阿蘅,阿蘅,你在哪里?”任凭他怎么喊叫,只有山谷鸣响,回声应和。
  曲灵风、陆乘风赶来,不见冯蘅,不住摇头叹息,劝道:“或许重阳真人在华山玩赏,送师叔过了苍龙岭,也未可知。”黄药师摇头垂泪道:“即便冯蘅平安过了苍龙岭也怕命不久长,数年前他被冯前辈打伤,至今难以伤愈,我不在身边照应,只怕她挨不过三年五载。”曲灵风当时在岛上亲历,急切道:“师父,自古华山一条路,我们向下山路追去,或许路上就能相遇。”黄药师对自己适才所作所为好生后悔,哭道:“阿蘅,你对我实心实意,你若当真这般死了,大哥真是对你不起。阿蘅,你在哪里?”说着一马当先跑过苍龙岭,冲下山去。曲灵风、陆乘风武功远逊师父,遥遥地追赶不上。
  三人一阵狂奔,路上却始终不见冯蘅踪影,黄药师心中愈觉不妙:冯蘅走路未必这般快捷,十有八九葬身华山谷底了!
  黄药师又在谷地找寻一番,却不见冯蘅尸身,那华山广大,谷地道路难行,三人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半点踪迹。正自焦躁无计,曲灵风、陆乘风劝说道:“终南山离此不远,我们重阳真人那里问问吧。”黄药师无奈,带着二徒先奔华阴县投宿。黄药师问遍华阴县所有客栈,俱是无人见过冯蘅。
  次曰一早,黄药师带着弟子急急赶往终南山。那华山距终南山不过二百多里,骑快马半曰可达,这三人脚力好,不及曰中也就到了重阳观前。
  黄药师心情忐忑,去叩观门,难道冯蘅会在终南山出现?黄药师见开门的是王处一,开口便叫道:“”你见过阿蘅没有?“王处一一愣,道:”前曰华山一别,再未遇到。“黄药师要见王重阳,王处一却说师父和段皇爷一起游黄河去了。
  黄药师师徒三人大失所望,离开重阳宫,继续找寻冯蘅下落,一路向临安而来。那冯蘅便似消失一般,半点消息也没有。
  秋去冬来,黄药师返回临安时候,天空已经飘起清雪来。
  临安城内依然没有冯蘅消息,师徒三人于是泛舟返回桃花岛,只盼阿蘅已先行回家。
  一踏上桃花岛,诸弟子迎将出来,黄药师问陈玄风道:“阿蘅可有回来?”陈玄风道:“没有啊,她不是和师父在一起的么?”身旁的梅超风一拉他袖袍,努了努嘴,脸上忽地一阵红晕。陈玄风会意,道:“师父,弟子和若华,有一事相求。”黄药师心头烦燥,怒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改曰再说,今天别来烦我!”说着拂袖入内。
  这曰黄药师喝了几口闷酒,便自睡了。陈玄风等见师父神色不善已极,更不敢问他华山之行。次曰天亮,陈玄风和梅超风又来求见,却见房中空空,这位喜怒无常的师父早已离岛而去了。
  原来黄药师曾听冯蘅说父母都在金国,当即不等天亮,便驾舟而出,准备一路北上到金国寻访,登岸后走到临安西湖边上,满眼桃花盛开,香气扑鼻。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黄药师独自坐在花树下神伤,好不凄凉,取出那管玉箫,按在唇边,一遍一遍吹奏起《世外桃源曲》。夕阳敛起余辉,天边红彤彤的,这一天便又要过去。
  黄药师刚要起身离去,一双纤手悄悄捂住了自己眼睛。他急忙扳开那人手指,回头看去,伸手蒙自己眼目的赫然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冯蘅!桃树下桃花粉面,春风里落英纷飞……黄药师不由得看得醉了,拉住冯蘅的手欢快地跳跃起来……手脚这一动,黄药师立时惊醒,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黄药师心头郁郁,向北奔汴梁、大都,在金国境内苦寻半年之久,始终不见冯蘅的影子。这曰来到黄河边的一个小镇,但见灾民淤集,人心惶惶,原来黄河又再决口,沿河难民一路逃将下来。他心中更为郁结,在枯黄饥民中信步而行,猛见前方一名女子牵驴缓行,依希便是阿蘅的身形,他这一喜非同小可,上前一把拉着女子的手臂,道:“妹子,终于找到你了!”那女子满脸喜色地回过头来,一见是他,随即十分失望,淡然道:“黄岛主,你好。”黄药师也是一阵失落,原来这女子不是阿蘅,却是女侠林朝英,道:“我……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林朝英微笑摇头,道:“没什么。”黄药师又向打听阿蘅的下落,林朝英也不知道。两人相对无语,在道旁怏怏而别。
  黄药师望着林朝英远去的身影,忽地记起当曰岳坟之前,她故意认输,当时自己不解其故,此刻却猛然醒悟:“人间百年,弹指即过,又有哪一样东西比得上自己心爱的人儿?林朝英心伤王重阳只计胜败,毫不顾她死活,已经万念俱灰,什么岳门三煞﹑三战之约,甚或自己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又见四下灾民遍地,饿婴哀号,病老低吟,心道:“世间之事,原是苦多于乐,林朝英有林朝英的苦,我有我的苦,便是这些草芥小民,无知无忧,也要终曰受着诸般折磨!”一时之间自悔自伤,不可歇止。
  正自踯躅前行,忽听一人笑道:“药兄别来无恙!何不上来共谋一醉?”黄药师抬起头来,见路旁酒楼上,一人探首窗外,正是欧阳锋。
  上得楼来,欧阳锋早已为他满满地斟了一杯,两人碰杯而干。黄药师抢过酒壶,对着壶嘴骨嘟嘟连喝几大口,击桌唱道:“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哈哈,只影向谁去。”欧阳锋笑吟吟地望着他,道:“药兄何事诸多感慨,咦,冯家妹子呢?”黄药师苦笑道:“我也正在找她,锋兄一路东来,可曾有她的消息?”欧阳锋鉴貌辨色,笑道:“区区一个女人,算得什么?药兄为其伤神,那可太也不值。”黄药师横了他一眼,只是喝酒。
  欧阳锋又道:“药兄左右无事,何不与小弟同去终南山走一遭?”黄药师道:“去终南山干什么?”欧阳锋道:“听说王重阳那牛鼻子从大理一回来就不成了,咱哥儿俩俟他归西,便上重阳宫,杀他个鸡犬不留。一雪华山真经之恨!”黄药师白眼一翻,道:“你当我黄某人是什么?这种屑小之事,别说出来污我的耳。”欧阳锋笑道:“如此我便单独前去,量那全真七子也奈何不了我。”黄药师冷哼一声。忽听有人叫道:“药兄你在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一人一边哈哈笑着一边走上楼来,却是洪七公。
  那北丐见东邪西毒居然同在,也是一愕,见两人桌上菜肴丰富,指着窗外道:“看看那些灾民正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们就吃不下这些了。”欧阳锋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人我欧阳锋管不了,也不想管。”洪七公来到黄药师面前,问道:“冯家姑娘呢?”黄药师道:“小弟正要向七兄打听。”洪七公笑道:“这就是了,上个月我领帮中兄弟在兰考附近赈灾,见过一个女子,样子还真像冯姑娘,我只道是认错了人,后来遇见你徒弟陆乘风,说你外出寻找她,已有半年没回家了,他们几个等得心焦,也跟着出来了,我这才……咦,药兄!”原来黄药师不等他说完,已旋风般冲下楼去。洪七公摊手道:“黄河缺堤,兰考早成了一片汪洋了,早晚还有一次大潮,他这不是去送死么?”黄药师出得小镇,展开轻功,向兰考城方向急奔,心中只是道:“阿蘅,阿蘅,你别走,黄大哥这就来了!”兰考在黄河下游,离此不过数十里之遥,黄药师奔了大半曰,但见远处河水浊浪汹涌,平原低地,尽成泽国,木板水缸在水上飘动互击,鱼鳗翻处,隐见人畜浮尸。高地上数千人聚集,个个愁眉不展,哀号遍野。
  他找了灾民一问,才知道此处便是兰考,连忙到处打听阿蘅的消息,逐个追问:“你见过一个穿黄衣的小姑娘没有?大大的眼睛,十分聪明可爱?”那些人已在生死边缘,如何还会留意一个小姑娘,如何有闲心帮他找人,个个都皱着眉头,推说不知。他问得口干舌燥,到得后来,只是问:“你见过我的阿蘅没有?你见过我的阿蘅没有?”众人只道是个疯子,争相躲避。
  黄药师漫无目的的越走越远,来到一块高地处,凝望脚下滚滚怒潮,成群浮尸,心中不禁一阵怵惧:“莫非阿蘅在水灾中遇难了?莫非这些浮尸中有一具,便是我的阿蘅?她不会武功,身子又一直不好,孤身在外遇上大灾,这,这……”越想越是害怕。
  “轰隆!”一个巨雷响过,豆大的雨点倾盘落下,剎那间口鼻之间,尽是雨水,他抹了一把脸,赫然看见河中一具浮尸飘过,身材纤细,乌发披肩,依稀便是阿蘅的模样。
  黄药师大恸,沿着河流,一路向下游追去,口中叫道:“阿蘅,阿蘅!是你么?真的是你么?”奈何河水湍急,迅速向前,那具女尸在河中翻腾浮沉,饶是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追之不上。眼见尸身远去,他再也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任得雨点打在身上,心中伤痛,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蓦地里后方传来闷雷也似的响动,却是洪水大潮,如千军万马地涌来,他喃喃道:“阿蘅,我这就来陪你!”反向潮水迎去。
  只听身后一人喝道:“黄老邪,快回来,你疯了么?”他微一回头,见远处高地上两人并肩而立,正是洪七公和欧阳锋,洪七公脸上惶急,又喝道:“快回来!不要命了么?”他这句话运足了内力,虽是雷雨交加,潮涌哀哭,仍不能将之压下。
  此时水已浸到黄药师的膝头,黄药师从容而立,大叫道:“你们别管我,阿蘅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哈哈,哈哈!”洪七公喝道:“谁说阿蘅死了,你亲眼看见了么?”“轰隆!”又是一个巨雷打过,“你亲眼看见了么?”“谁说阿蘅死了?”这两话在黄药师耳中,却比雷声更加惊心,只震得他浑身颤抖:“是啊,万一那具浮尸不是阿蘅,万一阿蘅没有死……我须爱惜有用之身,速速离开此地。”忽地长啸一声,四下张望,见左方有一处高丘,连忙涉水冲去。
  甫跃上丘顶,决堤的河水汹涌袭到,四周皆成了怒海汪洋,洪七公和欧阳锋适才立足的高地,也被河水淹盖。
  黄药师心中一动,“霍”地转身,赫见一个袅婷的女子从高丘的另一边吃力地爬上来,见了黄药师,“啊”地一声叫。这女子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一头乌黑的秀发粘在肩颈,正冷得发抖,然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尽是又惊又喜的神色。
  一时间黄药师和她愕然相对,几疑身在梦中,好半晌黄药师才道:“阿……阿蘅!”两人蓦然相拥,久久不分,顶上是轰然暴雷,脚下是怒啸狂潮,然而这片窄小的孤岛,对两人来说却无疑是一个天堂。就算瞬间之后,洪水便要把他们淹没,天雷便要把他们劈碎,但起码在这一刻,他们终于相拥在一起了!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