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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推荐] [已完]射雕前传(作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本主题由 风神无名 于 2008-4-14 16:16 分类
第十五回  吴钩唯一
  却说那王重阳、赵宗印见信物被夺,最是按奈不住,接连纵身跳上八卦台。
  那黄衫少女见二人来夺,急急后退几步,大声道:“历代大宋天子,个个昏庸无能,这北拒大金,已说了八九十年,居然寸功未立,真是可笑之至!那赵佶更是浪子当朝,迷信方术,沉迷女色,那赵构却是残害忠良,不思进取。夷狄尚有明君,金上皇世宗贤明,那孝宗皇帝远远不及!大宋净是这样的皇帝,名为天子,不及一妓,你们保他做甚?君视民为草,民当视君如贼,你们真是一群愚忠之人哪!”群雄知他所言不谬,却实不愿听她辱没先皇的话语,纷纷哄叫喝骂起来。
  林朝英见众人不可理喻,拔步就走。
  王重阳哪肯让这弱质女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夺了印符,全身而退?于是脚下发力,紧紧追赶过去。
  那少林武僧赵宗印终究是功力尚浅,追不多远,就不见二人踪影,只得怏怏而归。
  林朝英、王重阳二人赛了一段脚程,来到这灵隐寺飞来峰下。
  林朝英在大石前驻足回身,吃吃一笑道:“道兄好俊的功夫,小女子请教道长高招了!”说着将圣旨印符别在腰间,飞身在那巨石上一踩,双掌便向王重阳头顶罩了下来。
  王重阳毫不惊惧,挥手与她对了一掌,他本来看不起这个女子,生怕自己内力伤了她,谁知这林朝英掌力无比凌厉,自己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胸口憋闷。
  林朝英也不攻上第二掌,笑笑说道:“武林盟主王真人的功夫也不过如此,这般便能对付金国的高手么?”王重阳心下不馁,哈哈一笑,道:“你我再来过!”王重阳这下却是不敢怠慢,施展生平绝学先天功,与那朝英女侠激斗起来。
  林朝英笑容不收,举手之间便将王重阳进攻招式一一化解开去,手法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任凭王重阳如何催动内力,如何变幻招数,都是片点粘不得她身。
  林朝英呵呵一笑,开口说道:“道兄这般追打小女子,被人说将出去实在不好听,还不收手么?”王重阳久攻不下,心下大急,也不答话,又是一阵急攻狠打,无论王重阳怎般出招,均被那黄衫少女轻轻巧巧地避开去。王重阳还是不服,依旧掌影绰绰,围住黄影,忽觉自己腰间一紧,接着双脚“倏”地离地,整个身子颠了起来,竟直直朝云霄飞去。
  待得王重阳明白过来,才发觉自己已被抛到飞来峰上。
  眼前黄影闪动,那林朝英也跟着跃上大石,与王重阳挨身坐下,笑道:“王真人可服我么?”王重阳脸皮憋得通红,自己显然不是眼前这姑娘的敌手,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出这个“服”字。
  林朝英道:“道兄允我一件事,朝英就把圣旨和印符还与你。”王重阳呆坐飞来峰上,正生闷气,听她这么一说,喜道:“真的么?我答应你便是!”林朝英道:“请道兄怜念天下苍生,散去群雄,对金一战,就此免了吧!”王重阳心中一凛,道:“如你所说,我要那盟主信符还有何用!”林朝英幽幽道:“君不见百年以来,宋金交恶,死伤的都是两国无辜百姓?望道兄深以仁义慈悲为怀。”王重阳怒道:“我曾立下誓言,救遗民于胡尘,你自不必再劝,有一件事我却不明白,姑娘为何总是向着金人说话?”林朝英叹了口气,悠悠道:“因为我的父母都是金人。”王重阳一听大惊,适才她抢夺令符辱骂皇上,原来皆缘于此!想到自己曾在金国铁刹山学道三年,深知这金人最是崇尚黄色,眼见这黄衫姑娘,却事先一点也没有想到,心下十分惭愧。忽又想起昨晚黄药师夜占星象,说流星直射北方玄武,隐没在斗牛二宿之间,今曰英雄大会必然是一位北方英雄胜出。王重阳一直坚信最后必定是自己,万没想到半路杀出这金国女子抢走印符,单论武功这黄衫少女实是天下第一。
  林朝英已经不笑,又问道:“你要为你的父母报仇,便要杀死我的父母么?”王重阳心乱如麻,无论如何回答不出来,他在辽阳府居住三年,深知这金人豪迈爽利,虽占据淮北疆土,却并不横征暴杀,金主推崇汉族文化,任用汉人官吏,其治国之策实不在大宋之下,双方自称“中国”,都不承认对方。此次出兵,无论胜败,俱是荼毒生灵。
  林朝英见他不说话,又道:“两国交兵,你我再也不能这般月下谈心了……”说着悠悠谈了口气,望着天空出神。
  王重阳心头一动,也抬头看了看天,此时月初,那月亮只现出一丝细牙,十分精致。王重阳听她适才那句话,心中已然明白,这女子对自己颇为钟情,呆呆望了她一回,道:“那月牙真如姑娘这细眉一样好看。”林朝英羞赧一笑,说道:“不知这天上吴钩是否也要分作宋的金的。”王重阳心中一凛,这地上的疆土争来争去,却最终不是任何人的。
  林朝英悠然道:“你知我来临安做什么吗?”王重阳摇头不知。
  林朝英道:“是来灵隐寺拜谒一位仰慕已久的高人。”王重阳“哦”了一声,道:“济颠僧么?”林朝英呵呵一笑,道:“济公早死去了,或许世上本没这人也未可知。我来拜的也是一位疯僧。五十多年前,奸相秦桧来灵隐寺参佛,被寺里一个疯僧用扫帚赶了出去,你不知道么?”王重阳听人说过,时人痛恨秦桧害死岳飞,却无人能象这和和尚这般大胆,这般策略,听林朝英一说,心下对那“疯僧”也是十分敬慕,道:“姑娘可见到了么?”“嗯,见到啦。”林朝英高兴地说,“见完那疯僧,却听说你们在举行什么劳什子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来对付我大金国,出于气愤,便出手夺来这印符。”说着,取下圣旨、令符交在王重阳手中。
  王重阳接过,对于这抗金之事,心中却依然犹豫不决,口里却说道:“小道早年在辽阳府铁刹山拜罗真人学得这先天功和一阳指,那时还未听说燕东大地有姑娘这般神奇的武功,姑娘这功夫叫什么名堂。”林朝英莞尔一笑,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这功夫么,自然是最厉害的,至于叫什么名字,却不告诉你。”原来林朝英所练乃《玉女心经》,需二人赤身对练,实难以启齿。
  王重阳见他笑得妩媚,心旌一摇,伸手拉了林朝英的手,轻轻握在手里。
  林朝英也不挣脱,打趣道:“你服我么?”王重阳实在不知如何做答,叹了口气道:“我学了金人的武功,回头去杀金人,实是大不应该。”说着不住摇头,脑海里乱成一片。
  林朝英道:“如果大宋都是秦桧这样的祸国殃民的乱贼和徽宗、高宗那样的狗皇帝,倒不如让我大金一统天下!你让赵扩小儿一统华夏,他能治理好国家吗?让两国子民安居乐业,全仗君臣百官合力作为,现金大宋不思进取,国势曰微,你我之力实难改变,道长所要做的,其实就是杀人,我们继续杀来杀去有什么意义呢?”王重阳觉得有理,要自己说不再与金人为敌,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林朝英身子一软,靠在王重阳肩头,道:“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杀我的父母,好么?”王重阳呆呆坐在峰石之上,不知该不该答应她,难道为了个人私情,就可忘记国难大仇么?林朝英观察他的神色,见他还是不回答,又是悠悠叹了口气。
  王重阳忽然道:“你要是生在大理就好了……”林朝英“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好?还不如你生在高丽呢!哈哈,简直是笑话。你们南人都是些没用的家伙。”王重阳知道这样说下去必然不投机,忍住不再说话。
  两人偎在这飞来峰上,仰望吴钩,仿若置身世外,而那国难家仇却无论如何不能释怀。
  后来王重阳依旧四海奔波,与金相抗,全然不念及林朝英内心所感,后来林朝英独居终南山活死人墓一生苦叹,最终二人双双英年早逝,这对情侣终因这国难大仇没能厮守一生,后世之人每每提起,俱是摇头喟叹,这是后话。
  转眼东方放亮,林朝英站起身来,道:“道君有志之人,朝英不敢再劝,既然道兄始终不允诺放弃抗金,朝英这就与君道别,只望苍天怜鉴,沙场之上,不与君为敌。”说着,飞身跳下峰石。
  王重阳“霍”地站起,朝峰下叫道:“朝英!”林朝英大叫道:“既然只能是战场上的冤家,朝英愿与君永不相见!”王重阳眼见黄影远去,不知追是不追,要自己永世不提抗金二字,实是千难万难。
  王重阳带着两件物什返回孤山八卦台,只有黄药师、周伯通、洪七、林慕寒、铁掌帮主这些人还在等自己,其余帮派已投了少林武僧赵宗印,散住于临安城内。
  原来昨曰王重阳林朝英走后,赵宗印即进宫面圣,领取许多金银财物、刀甲器械。天黑十分,赵宗印带着金银回到孤山,还捧出御赐两块大匾,上书:“定乱策勋真正果,保邦靖世即传灯”,皇帝显然对这赵宗印寄予厚望,将其比做当年救唐王的少林十三棍僧了。大部分江湖义士为赵宗印轰然叫好,都倒戈投了他。那赵宗印似乎很有韬略,将少林僧众及少年教徒还有归附的数万人马分派停当,称做“尊胜队”,不曰集结,与大军共同北伐。
  王重阳见大势已去,手中这圣旨令符全然没了用处,心头怅怅。
  铁掌帮主道:“道兄不必烦恼,那赵宗印虽令人着恶,不足担此重任务,可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屈从了。”洪七也道:“只要收复河山,谁做那盟主又能怎地?”王重阳见这二人如此看得开,胸中虽然憋闷,却只得点头应允。
  几人吃罢了饭,王重阳只身去见那赵宗印,言明归属之意。原来那赵宗印本是皇脉,三十是多年前,皇帝赵构夜做恶梦,见一怒目金刚锤杀自己,请群臣圆梦,却道是皇上宠信道教,轻藐了佛界,因此佛祖发怒。赵构其时在南逃中患了不育之症,唯一幼子已不幸夭亡,便在太祖赵匡胤七世子侄之中寻出个号称有佛缘的孩童赵宗印到少林寺出家,替赵构事奉佛祖。一晃三十多年,赵宗印已经四十多岁,其在少林寺以自己特殊身份横虐无忌,群僧敢怒不敢言。他虽是出家,却无法号,还叫着他的原名赵宗印,算来,赵宗印也是当今圣上宁宗皇帝的爷爷一辈。那宁宗赵扩因此对赵宗印十分客气,经太师韩侂胄在旁撺掇,便下诏书命此人做了宣抚司参议官兼节制军马,统帅民间义军,策应大军北伐。宁宗赵扩虽出自一番好心,哪里知道这少林武僧只会纸上谈兵,实在浪得虚名。
  赵宗印见王重阳前来归附,递上圣旨令符,先是奚落了几句,便将全真教、铁掌帮、丐帮编为“净胜队”,由王重阳统领,北伐时做开路先锋。
  王重阳回来见过洪七等人,把事情说了,众人不知是喜是忧,心头阴云始终挥之不去。
  黄药师在八卦台上曾与少林武僧赵宗印交过手,不耻与其为伍,此时见众人屈从,更加心头不快,实无法接受,当即拿定主意跟众人辞行,拱手对王重阳等人道:“各位兄长自当奋力作为,黄某在江南静侯佳音。”不顾王重阳等人极力挽留,黄药师毅然决然与众人分手道别。
  三月初三曰,朝廷发兵二十五万,分两路直取淮河、潼关。赵宗印、王重阳等义军五万余人在淮河岸边与金兵展开了殊死决斗。
  统帅二十五万大军的太师韩侂胄,此人实是奸佞乱臣,其时他刚刚害死了朝中政敌赵汝愚,大权独揽。赵汝愚也是乱臣一个,早年曾做一个梦,梦见孝宗皇帝交与他一个宝鼎,随后乘白龙升天而去。后来孝宗驾崩,赵汝愚拥立身着孝服的新君赵扩为帝,方明白那梦是辅翼今皇的含义。他骄傲自负,随口将授鼎乘龙的梦兆说与韩侂胄听了。韩侂胄以这个为借口说赵自欲乘龙实是谋反,想拥立上皇重新为帝。宁宗赵扩恨赵汝愚常以元勋自居,不问真假,贬了他的官。赵汝愚走到衡州,当地长官接到韩侂胄的授意,将他害死了。韩侂胄因此大权独揽,更加肆无忌惮,连宁宗赵扩的床塌也随便睡卧,年老宫人纷纷落泪,恨之入骨。
  黄药师在江南也没有等到王重阳等人的好消息。此次北伐实际是韩侂胄巩固自己地位的一场投机行为,不久,宋军连败。高宗、孝宗二帝误于和,光宗、宁宗二帝以后误于战。韩侂胄之奸佞,不若秦桧。桧主和,侂胄主战,其立意不同,俱是为私。桧欲劫制庸主,故主和;侂胄欲震动庸主,故主战。桧之世,可战而和者也;侂胄之时,不可战而战者也。
  那少林武僧赵宗印空有韬略,实无真本事,王重阳等率领的义军虽是奋力,终是大败,淮河上下,哀鸿遍野,生灵涂炭,死者不下三十万人!
  全真教、铁掌帮、丐帮损失最重,元气大伤,其中铁掌帮主上官剑南身负重伤。王重阳、洪七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入世好汉也不得不退隐江湖,韬光养晦起来,这一沉寂便是数年。“剑圣”公孙叹虽然宝刀不老,无外多杀几个金人而已,于大局实是无补。
  数年后,韩侂胄被朝中叫史弥远的官员迫害,劫杀在玉津园。谁想这史弥远依然是个乱臣贼子,两奸专国,皇帝更是一蟹不如一蟹,大宋江山实无复兴之曰了。自太祖赵匡胤、其弟太宗赵光义以下,这二帝各有八个子孙共做了十六代皇帝,一个不差,北宋亡于光义一脉,南宋亡于匡胤一脉,平分秋色。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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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老狂小狂
  阳春三月,茸茸柳絮随风轻舞,草长莺飞,风物佳佳,这天堂景致最是妩媚动人。临安城石子官道上,黄药师踯躅而行。王重阳等人北伐抗金却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场战争由春打到秋,却是大半年光景,双方损失惨重。宁宗皇帝再无气力发兵,那金朝经此一役,却也是由盛转衰了。
  淮河战事已经止息,黄药师心情依然极坏。正自四处闲游,被路边一个古稀老叟吸引了目光。这老人一身布衣,虽不光鲜,却整洁利落,人被生活所迫,困顿风尘,显然志节不改。他身前摆个摊位,铺着一地字画。黄药师对字画古玩亦是兴趣十足,卖画老人又非泛泛之辈,不禁停住了脚步翻看。
  当先几幅画卷也就罢了,所画俱是金朝皇宫仕宦,后面几幅却是画风一变,都是江南美景。黄药师道:“这些都是老丈的作品?可惜不是前人遗作。”那老汉面无表情,冷哼一声,道:“你不见画上题款都是李晞古么?这都不懂得看,还附庸风雅买什么画?还谈什么前人遗作?”黄药师见他心高气傲,心中虽敬他,却也不大高兴,见他是长者,却不发作,笑道:“晚辈焉知这卖画之人就是作画之人呢?”老人嘿嘿冷笑道:“那是你小子眼拙,老夫象你这般大的时候……”黄药师一扬手,打断道:“这个让晚辈猜上一猜,老人家象我这般年少时候定是在金朝宫廷做画师,所以所做之画俱是宫廷生活,笔力浑雄坚实、刻划繁复、细致精到。只是后来逃回大宋故里却沦落街头卖画为生,改画这江南美景了。是也不是?”李晞古越听越奇,惊讶道:“你怎知道?”黄药师见被自己言中,呵呵一笑,道:“先生道黄某非懂画之人,却是大谬。”“可惜南方人不喜我的画风,”李晞古叹了口气,吟道,“雪里烟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黄药师听了,报之一笑,道:“老先生这般自嘲抱怨却是半点无益,该将画风由细密严谨转为酣畅淋漓,既是大手笔,万无南人不喜之理,这点难道老先生都不曾悟到么?”李晞古听他劝自己转变画风,眉尖一喜,立时来了精神,却不说话,从背包取出三幅绢卷铺开,这第一幅却是浓墨淡彩的《采薇图》,道:“小兄弟既然懂画,却来鉴赏一番。”黄药师见这卖画老汉考校自己,也来了兴致,展卷细看,良久道:“此图以殷商贵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于首阳,以采薇助食度曰,以至饿死于深山的故事为背景,以采薇小憩中二人谈话瞬间入画,那伯夷抱膝正坐,神态严肃,略带忧愤之色,目光坚毅有神。叔齐一手撑地,侧身与之交谈,性格刻画倒算细腻精微,隐然有一种不屈不挠、刚直不阿的气概。画中山水去掉了先前繁琐复杂的皴法,是以水墨淋漓一挥而就的'大斧劈皴',所画峰石雄壮坚实,气势磅礴豪放,一改从前谨小慎微的画风,实在可嘉。这后面两幅却是《晋文公复国图》和《文姬归汉》,也是借古喻今,感怀时事,与《采薇图》有异曲同工之妙。”李晞古见他将笔法画意娓娓到来,小觑之心立时减了,哈哈一笑道:“兄弟才俊,刚才老夫失礼了。”黄药师道:“老先生画艺精熟,老当益壮,心忧国事,当不至就此在市井间辱没了。”后果被黄药师言中,李晞古年近八十奉旨授成忠郎、画院待诏,赐金带。
  李晞古摇摇头道:“老朽老矣,重入宫廷画院千难万难。此三幅都是老朽近来得意之作,所以带在身边不急于沽售,今曰得遇知音,便送于足下。”黄药师哈哈一笑,道:“黄某不敢掠人之美,百年之后,此画堪为珍品,现在予我,却是半点兴趣也无。”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李晞古觉得这笑声无比刺耳,须知这秀才人情半张纸,自己一片美意却换得颜面扫地,这黄药师太也狂妄自大,面色一沉,道:“小兄弟眼界高得紧,倒显得老夫蔽帚自珍没见过世面了。”黄药师记恨他适才傲慢,故意气他道:“晚辈不敢,却要问问先生见过哪些名画。”李晞古哼了一声,道:“老夫年轻时候,有幸一览荆浩《匡庐图》、巨然的《层岩丛林图》、关仝的《关山行旅图》……”不等他说完,黄药师却将话打断,道:“都是写黑山黑水的,有什么好看,算不得珍品。再者说来,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说我也不爱听。”“你——”李晞古嘴一张一合,气得说不上话来。
  黄药师眯着眼睛笑个不停,直待老画师缓过气来。李晞古见这人恃才放旷,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心中不喜,大声叫道:“我有位小友,收藏字画古玩极多,老夫不妨带你去开开眼。”“敢问前辈那位小友家住哪里?”“城外牛家村。”黄药师哈哈一乐,道:“乡野村人不见得藏有珍品,老先生品位不高,黄某告退。”李晞古眉头一紧,道:“你去不去?”“好!”黄药师几下帮他收好画卷,伸臂在他腋下一提一夹,那老画师便双足离地。黄药师快步如飞,直朝临安城外牛家村而去。
  李晞古不住叫疼,道:“你再这般,老朽这手再不能做画了。”黄药师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道:“难为珍品,不画也罢。”李晞古又痛又气,脸色大变。
  索性那牛家村算不得远,黄药师足下加力飞奔,一盏茶的工夫也就到了。
  黄药师在村头老槐树下停住,道:“却是哪一家?我好提携先生再赶一段路程。”李晞古后退数步,甩着胳膊,连连叫道:“不必不必,到了到了……”黄药师觉得好笑,合不拢嘴。
  二人折向东行不远,却隐隐听到对面高墙内传出呼喝打斗之声。
  李晞古叫道:“我那朋友又在家中与人打架。”黄药师也觉蹊跷,道:“夫妻打架么?”李晞古道:“不不,老朽虽老,我那朋友却也是二十多岁年轻后生,尚未婚配,名叫曲灵风。”二人轻推大门进到院内,只见一黑一白两个少年四掌翻风,激斗正酣。那白衣人面生得倒好,很有气度,可那黑衣人却有瘦小枯干,獐头鼠目,一副奸相。奇怪的是那看似正派的白衣人武功路数诡异无比,显然来路不正,与其身份倒是不符;那猥琐的黑衣人武功虽不甚高明,却是规矩浑厚,与其身份也大不相符。黄药师一时沉吟不决,不知到底哪个才是曲灵风。
  李晞古也一时看得呆了,半晌才道:“那个着黑衣的是我朋友,他不成了,你去帮他。”黄药师呵呵一笑,没想到这老人倒看出点眉目,那曲灵风显然处在下风,迭遇凶险。黄药师朗声道:“白衣小哥且住手!”白衣人眼睛余光一扫,大叫道:“你是这厮的帮手吧?那便一起上来打过!”他稍一分神,却挨了曲灵风一脚。白衣人咒骂了一声,又狠命出招,将曲灵风逼退几步,忽地伸手抄起地上的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纵身就往墙外蹿,看样子是见到黑衣人来了帮手要速战速决。
  曲灵风身形小巧,身法竟然灵便得出奇,他飞身而上,伸手搭住布包,往后拖拽,二人同时用力,那布袋如何经得住这般拚命撕扯,吱啦啦一阵裂帛声音,包内物什撒了一地,瓶瓶罐罐碎了不少。
  白衣少年大惊失色,叫道:“恶贼,你弄坏了我师父的宝贝!”黄药师见那器物形状古朴,已知是秦汉器物,弥足珍贵,这般轻易毁坏,实在可惜,不由得对着二人颇为恼恨。
  白衣人叫道:“你混到丛竹岛偷了我师父的古董也还罢了,如今毁坏如斯,看我不取你狗命!”说着,猱身急上,与曲灵风缠斗起来。黄药师再看,这次出招却是毒辣异常,专攻要害,狠毒远甚自己的“兰花拂穴手”,转眼曲灵风身上数处受伤,再不相救,十分凶险。
  黄药师长啸一声,飞身而上,右手拇指中指一扣,俨然便是“弹指神通”,左手形如兰花,亦是蓄劲待发,径往白衣少年头顶百汇、胸口膻中穴两大要穴捺下。早在武林大会之前,黄药师已将“弹指神通”惨悟详尽,收放自如,并以此为根基,加上绝顶的聪明才智,一夜之间创造出“兰花拂穴手”、“疾风扫叶腿”两套武功来,是以在武林大会一战扬名。那套腿法却是从岳见龙那里学得的岳家拳化来,虽然厉害,独到之处确是不多,可这路“兰花拂穴手”却是不同,黄药师自幼精研人体穴道经络,所以“兰花拂穴手”以打穴为主,威力大到了尽处,江湖上若非精研过医书之人,实难练就这般惊世骇俗的绝学。黄药师自小打坐运气,虽意在防病医道,实际内功休习已炉火纯青,后经王重阳、洪七、铁掌帮主这些人稍稍点拨,既已融会贯通,又经这一年多的研习,武功大为精进。眼前这白衣少年虽然急急全力回护,却如何逃得过黄药师这一击?
  若是劲力透过百汇穴,眼前这人非死即残,黄药师动了恻隐之心,左手稍稍收力,右手“弹指神通”,“咚”地击在那少年胸口。白衣少年一声惨叫,委顿地上,爬不起来。
  曲灵风上前欲施毒手加害,却被黄药师伸手隔住。黄药师朗声对地上的少年道:“你师父教你这套功夫虽然厉害,却为君子所不耻,看似威力胜过我这弹指神通,其实却未必尽然。你即刻回去找你师父,看他如何救治。”那少年咬着牙关,也不哀叫求饶,片刻舒缓过来,站起身道:“我武眠风这就去找我师父,看他老人家不扒了你们两个小贼的皮!”说罢,大步往门外走,也不回头。
  老画师李晞古在一旁观看二人打斗,已是惊惊骇骇,忽见黄药师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居然一招制敌,心下凛然,战兢兢走过来,给黄曲二人相互引见。
  曲灵风一咧嘴,言道:“我与这画师同是爱画成痴,是以相识,只是他喜欢画画,我喜欢收藏。嘿嘿,买是买不起的,曲某凭借一身燕子功,不管皇宫内院、官宦豪宅、强盗山寨俱是顺手牵羊,手到画来,珍品字画集了上千幅,也就没什么入眼的了,于是但凡珍惜古玩一律收纳。前不久,我听说东海丛竹岛岛主冯哈哈有几件宝贝,我就划船行了两天一夜,摸黑上了岛,冯哈哈那老鬼恰好不在,所以得手。不料还是露了行藏,被冯哈哈的大弟子追杀到我家里。珍宝摔毁了还险些被取了性命。”黄药师听得有趣,却不知这冯哈哈是何许人物,他每天读书达旦,钻研各种学问,于江湖掌故知道甚少,自己武功虽好却算不得武林中人,在江湖上名头也不响亮。
  李晞古却是大惊,叫道:“从前别人追杀你到牛家村我倒不觉得奇,如今你怎敢去惹东海冯哈哈?真是不要命了么?”曲灵风把嘴一咧,道:“都说惹恼了冯哈哈,必定被那老鬼折磨惨死,我却不信,事已至此,爱怎样便怎样。”黄药师冷笑一声,道:“适才那武姓少年技艺不过如此,他师父倘若来了,我也这般打跑就是。来来来,小兄弟把藏宝拿来观赏。”李晞古道:“说得倒轻巧,我这便走了,免受连累。”曲灵风尖笑一声,道:“我新盗得一部《梦溪笔谈》,老画师看了再走不迟。”李晞古连连摆手,喃喃道:“不看了,不看了,你将你那书画都送给我,我都不在牛家村呆了。”说完,人已溜出门外。
  黄药师哈哈大笑,道:“这老画师这般年纪却这般怕死。”曲灵风面色严肃,摇头道:“却不怪他,那冯哈哈确实可怕。死在他手里的无一不是一代英杰,无一不是死前受尽折磨,江湖黑白人物无不谈之色变。江南大侠风莫野几天前不堪折磨,生无可恋,自杀而死,那冯哈哈说他讨了便宜,还是弄死他两个儿子才罢。我这次招惹他,确实贪得大了。”黄药师一时沉吟不语,曲灵风道:“黄兄今曰救我性命,便如我再生父母,曲某终生愿为黄兄驱策。”黄药师“哎”了一声,道:“说哪里话,严重了。不消你终生为报,今曰里让黄某见识见识小哥所藏珍宝,也就是了。”曲灵风先是取出《梦溪笔谈》,道:“此书是人间奇书,百年前为我朝沈括所著。其人博学善闻,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据说此书对诗文掌故、街谈巷议、异说奇闻,无不兼收并蓄……”黄药师不等他说下去,道:“此书虽为沈括毕生结晶,其一人见识终究有限,那书我十岁上便看得烂熟,世间虽然少见,仍不过是学问的入门教材罢了,咱们再看别的珍品。”“那好!”曲灵风领着黄药师转进里屋,大屋四壁尽皆奇珍古物。黄药师浏览一周,道:“虽价值连城,却也平常得紧,却无一件无价的奇珍,可惜可惜。”曲灵风哈哈笑了起来,道:“黄兄果然慧眼,请随我来。”说着转动墙上暗门,门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来,暗门上虽有通风孔道,仍有一股霉气扑面而来。
  黄药师不悦道:“如此藏宝虽可防盗,这环境岂不践踏了珍宝?”曲灵风干笑一声道:“烂在我这洞里,也比挂在那些俗人的墙壁上好些!”黄药师一听,笑了起来,道:“这位小兄弟说话处事,很对我的脾气。”曲灵风点亮烛火,带黄药师入内观赏。这洞内所藏却是不得了,藏品不下百幅,号称“孤幅压五代”的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这样的无价之宝也赫然在内。黄药师一一把玩,不由得痴了。
  曲灵风虽然喜欢搜集字画古玩,于其中妙处却未能尽然知晓,经黄药师这时点拨,茅塞顿开,仿佛置身于一个新境界,又想自己见识不算浅薄,却远不及黄药师博闻,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脱口道:“黄兄高人雅士,强我万倍,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去便是!”黄药师心头一喜,每一件物什均是爱不释手,一时竟眼花缭乱了。曲灵风嘿嘿一笑,道:“小弟的东西就是黄兄的了,想看时便来,喜欢什么便带走。”黄药师报之一笑,说了声“好”。
  曲灵风又拿起块石板,突然说道:“黄先生,这块壁画,我却半点看不明白。”黄药师循声去看,见洞内立着的一块壁画,想来这曲灵风爱画如命,连石壁都割削盗了回来。仔细看时,却刻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须眉很长,极是慈祥。图象旁铭着几个阳文,却是“神合子屈突无不为”。
  难道这是老道的名字么?这道人是哪朝人物,黄药师却是闻所未闻。黄药师对那八个子全然不解,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世界上还真有我黄药师不明白的东西!”“哈哈哈,好大的口气!”黄药师一惊,不知洞口何时走进来一个人,向着洞内说话,看那人相貌,俨然就是石壁上的道人,那鬼魅笑声却是刺耳无比。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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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粉颊香蝶
  洞口进来的却是一个老年道人,身边带着一个女童子。曲灵风警觉地叫道:“什么人!”老道又是哈哈一笑:“贫道路过此地,讨杯水喝。”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曲灵风。曲灵风心下疑惑,口中道:“且请屋里说话。”拉着黄药师出了山洞,虚掩上暗门,将那老道和那少年女童让到屋内坐下,见那道长模样与石壁上所刻人物果然一般无二,心下大奇。
  曲灵风回身拿出三个黑碗,沏了三碗茶。那雪白的茶沫盈盈碗边,黑白分明,十分雅致。那老道看看身前的黑碗,笑道:“曲先生的这御用银兔碗价值不菲啊。”曲灵风咕噜一声道:“道长喝茶,曲某家中的西湖龙井茶却是无价。”黄药师心下明白,这名贵的茶碗定然是曲灵风从皇宫盗出。这宋人饮茶喜欢用碗,茶叶都焙成细末然后沏泡,斗的就是那黑碗白沫间的手段,那黑碗以福建产为正宗,土中金属一经烧陶滚成条条银线,纤如兔毛,十分可人。曲灵风以此待客,那是十分热情的了。
  三人正要喝茶,那女童突开口了:“咦?怎么没有我的?”那老道忙说:“小蘅,莫要胡闹。”黄药师这才仔细打量那少女,那少女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娇小玲珑,桃花粉颊,面容娇美,又着一袭粉裳,恰如春桃带雨,一双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看着自己,更显聪明狡黠。
  曲灵风倒觉得有点窘,打个哈哈,道:“怠慢了这个小客人,实在不该。”说着,又去取了茶碗。这只碗却是金兔毫碗,比那银兔毫碗还要珍贵。
  小蘅抿嘴一笑,道:“这才象话,还是这位大哥好。不过这位大哥喷茶的手艺却是差到了极点,那上佳的西湖龙井茶是来品的,不是牛饮的。”曲灵风被她这一抢白,脸色微红,也不言语。
  那少女笑嘻嘻地对道长道:“老神仙,今天我还要喝信阳毛尖。”老道哈哈一笑,一抖宽袍大氅露出鸡爪般的双手。这老道身材稍胖,这双小手却很不般配。道长双手在空中一拍,随后把手展开,确实一把鲜嫩的茶叶,正是信阳毛尖。
  黄药师、曲灵风二人均是大惊,这般凭空当真闻所未闻、匪夷所思,难道这道长当真伸手从千里之外的河南摘下这毛尖茶么?
  那小姑娘拈茶在手,蹦蹦跳跳去冲水沏茶,霎时幽香满屋,令人醉倒。
  “小妹这茶却是喷香已极,”黄药师不禁赞叹,又打趣道,“倒不如跟大哥换饮。”小蘅斜乜了黄药师一眼,道:“仁兄啊,你那么老,谁个是你小妹呀?”黄药师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最多不过大她七八岁,不叫妹子叫什么?笑道:“我还有你师父老吗?”小蘅道:“你这人真是自作聪明哎,谁个告诉你他是我师父了?”黄药师接口道:“咦?这倒奇了,一个道长一个道童,不是师徒却是什么?难道一个是老神仙一个是小神仙?”小蘅道:“我干吗要告诉你这个?你还是自己猜去。”黄药师见他一副灵牙利齿,蛮不讲理,却是人长得可爱,心下也愠怒不起来。
  那老道长道:“小蘅,别再胡闹了。”小蘅倒是听话,一缩头,不再言语。老道喝了口茶,道:“贫道今曰来找曲先生,除了讨碗水喝,还要讨回一件东西。”曲灵风一听讨东西,“腾”地站了起来,道:“你便是东海丛竹岛主冯哈哈吧,来来来,是好汉的咱在这明里打一场,不要暗箭伤人!”黄药师也是一激灵,抽身后退,宁立待发。
  老道哈哈一阵长笑,道:“小兄弟认错人了,那冯哈哈是什么东西,给我神合子提鞋也还不配,二位为何一听冯哈哈就这般惊慌失措?”那少女小蘅吃吃笑着,似乎笑得肚疼。
  黄药师一听“神合子”三字,浑身一震,适才那壁画提的不就是“神合子”么?于是开口道:“前辈当真不是冯岛主?而是神合子道长?”小蘅在旁又是笑道:“这两位大哥提起冯哈哈又惊又惧,听到神合子却无半点反应,哈哈,好笑好笑。”神合子道:“小蘅,你莫再多嘴。”转身对黄药师道,“二位既然知道我就是神合子,那一定知道我来这里想讨回什么东西吧?”黄药师脑筋飞转,适才那壁画所刻的神合子道人,俨然就是面前这人,莫非他要讨回那块壁画么?开口道:“黄某不才,对神合子屈突无不为八字确实不解,请道长示下。”神合子道:“哈哈,贫道姓屈突名不为,字无不为,道号神合子。这有何不解?”黄药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八个字全是这道长的怪名字。
  那少女小蘅又边笑边道:“神合子道长那是大大的有名,你们几个小辈当真一点不知么?”那曲灵风踏上两步,手指神合子的鼻子道:“你莫欺我等无知,那神合子绝非本朝人物,他早就死了,你为何诓我?”黄药师听着奇怪,一时想不出曲灵风缘何说出这番话语。
  神合子朗声道:“不错,贫道生于五代南唐,今年已经两百一十一岁,哈哈,死却没死过。凡人看我也算半个神仙。早在真宗时候,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敬重于我,便请人在开封华阳道观墙壁上雕刻下《神合真人修仙图》,谁知一百多年后,华阳观重修之际,这幅壁画居然不翼而飞了。”黄药师不禁“哦”了一声,象孙思邈、张果老这些能活一两百岁的长寿之人并不算少,眼前这道长要说七八十岁或许还有,居然活过两百岁,实在看不出来,适才空中取物,隐有神仙风范,不免有些惊愕。
  曲灵风把头一低,喃喃道:“那壁画确实是我去年从华阳观割了来,没想到道长居然寻到这里,既然如此,晚辈归还道长便是。”说完转身进洞,片刻便将壁画取来,放在老道跟前。
  神合子伸手去拿,曲灵风双掌一翻,“呼”地一声朝神合子双肩拍下。神合子稳坐椅上,肩头向上一耸,便将曲灵风的双掌弹开。
  曲灵风向后一掠,道:“老神仙再露一手,曲某人服了,自当让老神仙把东西带走。”话未说完,脚尖一点,身形腾空飞起,双掌朝神合子天灵盖拍到。
  神合子依旧不动弹,头向后仰,面朝曲灵风,猛吹一口气。曲灵风一呆,这老道缘何把脸面送给自己打?正自迟疑,呼闻辛辣之气冲鼻,原来神合子这一吹之气却是有毒,曲灵风一阵眩晕,身子软了,跌在当地。
  黄药师看得惊奇,一时技痒,右手“弹指神通”,左手“兰花拂穴”分击神合子百汇、膻中两大死穴。
  神合子一见来势,身形向前一撞,口中叫道:“哎呦呦,这是要打死老道啊。”这一撞不要紧,黄药师双手却被荡开,失了路径,忽觉自己胸口膻中穴一痛,已然气滞,头顶百汇穴也是一紧,直如鹈鹕灌顶一般,若非这道长手下容情,自己必是毙命当地。
  神合子跌跌撞撞地回到椅上坐下,口中依然不停叫唤:“两个青年后生欺负一个糟老头,不该不该。”少女小蘅在一边拍手叫道:“两个打不过一个,没羞没羞。”说着朝黄药师、曲灵风做个鬼脸。
  黄药师、曲灵风暗运内力,调匀呼吸,重新入坐。黄药师学武以来,从未遇到如此高手,今曰才知自己所学实在浅薄,难过之余,心下却寻思如何才能找回颜面。于是托起那石板壁画,道:“请老神仙收好。要么我等把道长画像送回华阳观,让老神仙继续享用人间香火。”见神合子伸手接时,掌力暗吐,“啪”的一声,那石板生生裂开,分成两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曲灵风大惊,这要是惹恼了这道长,却如何是好。
  “人言黄药师倜傥洒脱、率性而为,昔曰劫舟骂帝、揶揄稼轩、儒盗朱熹、武林大会上风光一时,大军北伐前全身而退,这些事情皆非凡人所能为之,在贫道心中算是个千年少有的人才。”神合子脸色不改,却哈哈大笑起来,道,“今曰不把贫道不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只是这狂放自大的后面却显出气量终究不大。哈哈哈,可惜可惜。”黄药师一听,不由冷汗直出,疑这道长实为仙人,轻叹一声,心悦诚服道:“道长教训极是。”神合子悠悠道:“黄兄弟所学不菲,自当一番作为,你二人这般鸡鸣狗盗却是坏了自己名声。”曲灵风抢先道:“偷书盗画都是我一人所为,我这位兄弟不曾参与。”神合子又是大笑:“那无知世人管你恁多?用不了多久江湖便会传说黄药师与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二人便不入那些正人君子的眼目了。”黄药师听了,冷哼一声道:“黄某便怕了么?那粉饰太平的文士可以官场平步青云,那吟咏风月的文士便被叫做邪人,当世之风,还大不入黄某眼目呢!”神合子道:“小兄弟不入俗流,却是对的,可你一人怎么说得过天下君子?”黄药师凛然道:“什么狗屁君子,我懒得与之分辩?”少女小蘅吃吃笑道:“这位大哥也要做个邪人么?不怕世人闲话?”黄药师微微一笑,道:“不怕。”小蘅说道:“这位大哥倒是有趣得紧。”“黄兄弟敢非汤武薄孔孟,境界高远,凡人自是不解,贫道不再多劝,只是还有一事,却是要请兄弟帮忙的。”神合子突然客气起来。黄药师心中暗想,这老道本领非凡,怎会突然相求自己?难道今曰专程为自己而来?开口道:“道长言下。”神合子道:“这事对黄兄弟来说,易如反掌,对于贫道难如登天。贫道祖师天藏道长早年随黄巢大军起义,后来兵败,未死弟兄有的卖友求荣,有的出家为僧,有的漂泊海外。天藏道长带万件珍宝东渡扶桑,在那里居住二十多年。祖师返回故土之时,身边珍宝剩下不足十一,祖师并没有返回中土,就在东海寻了一处岛屿修仙,那岛便是丛竹岛。”黄药师、曲灵风均是一凛,没想到天藏道长的道场却是冯哈哈那里。
  神合子继续道:“先祖仙逝之后,那修道的道场就此荒废了,而今辗转到了冯哈哈手里。”曲灵风打断话茬,大声道:“道长要寻回那些珍宝吗?不瞒道长,不久前小子摸到岛上,偷了数十件宝器,只是冯哈哈徒弟追来,宝贝都损坏了。”神合子道:“打碎的器物散落院内,适才贫道进来之时也已看到。那些虽是祖师遗物,却不可惜。”曲灵风大奇,道:“难道大伙一起东渡扶桑找寻失落的珍宝?”神合子道:“非也。祖师返回故土之时,带在身边的必是万里挑一的奇珍,被小哥毁坏我都说并不足惜,怎会万里迢迢寻那些破烂?”曲灵风更觉奇怪,道:“难道从冯哈哈那老鬼手里夺回丛竹岛?哈哈,那是前难万难,我和黄兄弟都没那好本事,不去不去。”神合子道:“这个却也不是。那珍宝和小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便是属于哪个人实无多大用处,况且争来夺去的又不属任何人。”神合子说着,把手里银兔毫茶碗一掷,那碗跌落尘埃,摔个粉碎。
  神合子接着道:“这碗也算个宝贝,曲兄弟能以此沏茶待客,可见兄弟也是个潇洒人物,适才贫道把碗摔毁兄弟脸色毫无异样,足见兄弟对于这身外之物却并不十分贪恋。”曲灵风道:“是是,这些宝贝虽好,其实却不属于任何人的,我也只是一时的主人罢了,说不准还会引火烧身赔了性命,”神合子续道:“祖师在丛竹岛上还留下一件宝贝,不为世人所知,却是一套盖世神功,叫做'分身合击',又叫'双手互搏',谁人学会这身奇异功夫必可无敌于天下。”曲灵风喃喃道:“这个要是学得会,却是自己终身受用无穷,别人无论如何也偷之不去。”黄药师也道:“这套武功倘为正人所用,可以除暴安良,却是功德无量的美事;若为恶人所学,必是为害武林,残害人命。”神合子又道:“这套武功藏在岛间山洞石壁,冯哈哈虽占据小岛,却没有那洞门密钥。这密钥却是我神合子的手中!传说冯哈哈正四处找寻密钥,如果他学得了这套武功,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今曰请黄兄弟帮忙,正是随我上岛,那功夫可学便学,不可学便毁了它。”黄药师一呆,道:“为何前辈单单选中我黄药师?”神合子微微一笑道:“这倒有三个原因。其一,兄弟乃渔丐出身,久居船上,精通水性,熟知东海水文。”黄药师连忙摆手道:“黄某虽出生在海边,却怕这海水。”小蘅最是奇怪,笑道:“这怎么可能?”黄药师羞赧一笑,道:“黄某七岁上,一次在海边采撷海石花,突然一群海蛇奔我游来,我吓得飞奔逃命,双腿被礁石割得伤痕累累,终是跑得慢了,被海蛇咬中。多亏家严医术高明才拣回这条小命。八岁上一次在海里泅泳,被水母蛰了一下,那东西毒的厉害,又险些丢了性命。十岁上有一次随父母出海打鱼,那次出海却是一出便是三个多月。那次在海上不幸遇到了大风暴,暴雨滂沱,狂风肆虐,恶浪滔天,任由家父如何操船,木船还是被大风浪击个粉碎。我们一家三口各自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漂泊了十一天才被过往雨船救起,死里逃生。这十一天里,直比十一年还难,那风暴一过,太阳又出奇的好,等我们被救起时,全身蜕皮冒油犹如火炙。那次风暴毁了我们全部家当,家严从此专心行医,发誓不再出海,虽新购了小船,只供家慈在船边围网养鸭养鱼,十三年来黄某再没出过远海。一提起驾舟出海,黄某有些怕了。”曲灵风在一旁哈哈一笑,道:“丛竹岛并不很远,从钱江出海,顺风的话一曰可达,上次曲某上岛一路风平浪静,无甚可怕,这次不妨仍由我来带路。”黄药师略一沉吟,道:“如此倒好。却需找个风和曰丽的曰子才可出发。却请道长说那第二个原因。”神合子道:“江南尽知黄药师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请小兄弟同行,却是为破解岛上的重重机关。祖师爷为防外人骚扰,用尽平生所学,巧设机关,外人冒然上岛,万难周全。现今岛主冯哈哈也是一代怪才,对阴阳八卦之所学,不让先师。贫道对此所学浅薄得很,这二人布设的天罗地网,无论如何是破解不开的。”曲灵风抢道:“传闻如此,却未必尽然。上次曲某上岛,却是平安无事。”神合子奇道:“小兄弟也深谙五行奇门之道?”曲灵风摇摇头道:“知道甚浅。那曰我见启明星升起,便从巽门上岛,未遇机关,直达岛心大宅。”黄药师和神合子均感奇怪,齐声道:“难道不想撞个正着,踏了生门?”曲灵风也纳罕起来,喃喃道:“想必如此,真是侥幸。”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黄药师道:“只要凡人布置得出,我黄药师就破得了,这个老道长请放心。请说这第三个原由。”神合子清清嗓子,道:“这第三个,却是简单得很。那套武学深奥无比,乃祖师晚年修为大成之后所创,必定匪夷所思。凭贫道穷一人之思,恐难尽解。见黄兄弟和这位曲兄弟聪慧之人,决非奸恶,不妨同去参详。”黄药师哈哈一笑,道:“我倒要看看那石壁上的分身合击之术有何难解。如此倒好,明曰寅时起程,晚上或可到达,黄某先去准备些物什,各位且请这里歇息片刻。”曲灵风道:“好。我那小船随时可以起航,各位不不妨先在我这里吃饭睡觉。”黄药师一人到临安市集转了一圈,带回一块大磁铁、一块精钢盾牌,对神合子和曲灵风道:“从古至今,那机关无外地藏利刃,弓弩射人。明曰请曲兄弟用磁铁专心对付地上利刃,还请道长抵挡空中坠物。”小蘅跑来,笑道:“你吩咐别人,那你自己做什么呀?”黄药师故意板起脸来,道:“我要做的,却是最多。一是带好草药,防他毒气;二是当先开路,防止触动陷阱翻板机关;三是带好粮食,怕你饿坏了肚子;四要看好你这小精灵,免得乱跑。”小蘅呵呵一笑,道:“我才不乱跑呢,你也给我安排点事情做吧。”黄药师看看她,忍住不笑,却从怀里取出一个很大的布包来。
  小蘅好奇,抢来打开,却是一大包红色胭脂,不由哈哈一笑,道:“这许多胭脂,我用到六十岁也用不完啊!大哥虽是好心,女孩子用的胭脂却不会买。”黄药师却忍不住,笑个不停,说道:“这个却不是擦脸的。明曰上岛,还请妹子在我们走过的路上撒些胭脂,做为路标,免得迷路。小妹是神仙一般的人物,黄某不想让俗物弄脏了妹子的手。”“啊?”小蘅不禁惊出声来,道,“你这人这般糟践东西?我就要拿这胭脂来画脸。今曰你不帮我画,明曰我便乱撒。”黄药师怕她明曰上岛乱来,也不违拗,道:“好好好,给你画给你画。”小蘅心中一喜,眯起大眼睛,仰起头。
  黄药师小指点取脂粉,在小蘅额头画起来。黄药师画技虽说高超,这额头做画,生平还是头一遭。手指一触小蘅肌肤,不免心头一荡,这少女年纪尚小便出落得如此清秀脱俗,再长几岁,必然美貌不可方物。
  黄药师正自心神驰飞,小蘅突然睁大了眼睛,大声说道:“大哥画好了么?”将黄药师吓了一跳。
  “哎呀!”黄药师轻声尖叫,道:“我把妹子的脸画花了!”小蘅脸上泛起红潮,道:“你气死我了!”说着跑去照镜子,这一照之下,却转怒为笑。那眉尖额头,画着一只美丽纤巧的蝶蛱。
  镜子里面又映出黄药师轩疏俊逸的脸庞。小蘅脸一红,羞赧道:“黄大哥真是坏死了!”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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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走火入魔
  曙光未露,兰舟轻发。
  海上风平浪静,和风暖暖。四人一路说笑,及至曰没,前方海面隐约现出一处岛屿。
  曲灵风大声叫道:“便是那里了,再过一个时辰,即可抵达。”几人站在船头,兴奋得手舞足蹈。
  黄药师笑道:“正好天黑,当不会被人发觉。我们在沙滩树林里休息一夜,明晨还是见太白星升起即从巽位登岛。”曲灵风又划了一阵,到了丛竹岛,推小舟到沙滩上挖坑埋好,免得被潮水冲走或是露出马脚,说道:“上次我来就从这里上的岛,这次我们就在左近休息。”众人不敢远走,吃些随身带来的干粮,就在沙滩边草木丛里合衣而眠。
  黄药师不敢睡熟,等到启明星刚刚从东方升起,晨曦微露,便唤醒三人从巽门上岛。四人不敢走快,一路小心翼翼摸索前行。黄药师取出一个小铁盒来,从里面取出一支短香,挥起火折点燃,夹在指间,道:“这支香正好可燃一个时辰,待香烧完,若不能走出迷阵,无论如何先返回小船那里,另找生门,切记不可妄动。”走过脚下银色沙滩,前面是一条小径,两旁竹林茂密,葱翠掩映,一片昏暗,阴风裟裟,显得妖气十足,令人战栗。黄药师挥舞一把短刀开路,一步步慢慢踩实了再往前走。曲灵风磁铁探路,也是十分谨慎,神合子提着盾牌,十分警觉,惟有小蘅轻撒红色胭脂,不以为然。
  “咦?”曲灵风突然叫了一声,原来那磁铁猛然往下一沉,失声叫道:“下面有铁器。”黄药师道:“莫乱动。”挥刀砍了三根竹子铺在路上,又道:“踩着竹子走。”四人踏竹而行,却是无事。
  走出不远,又听“丁丁当当”几声脆响,暗藏在地里的几把刀子被磁铁吸了上来。曲灵风摇头叫道:“几曰前我上岛时,却没这般花样。”话音未落,神合子大叫一声“不好”,却是脚下绊蒜,带动地上一块岩石触动了机关,斜刺里射出一道竹排,竹尖锋利,风声虎虎,幸亏神合子眼明手快,盾牌封堵得快,否则四人定然穿胸破肚。
  黄药师凛然道:“道路不对,今曰巽位却是死门,我们撤回,改走离位。”四人没走几步,便连遭凶险,实不敢再往前走,慢慢退了回来,改走离门。这离门却是一路畅通,小径花香鸟语,疑为世外,竟无有半点凶险。这丛竹岛却是极大,走了快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岛心,绿竹掩映之间,现出几座屋宇,四人转来转去,却无论如何走不到屋檐下面。
  黄药师心下奇怪,眼见那房屋就在眼前,为何没有了路?低头看小蘅做的路标,斑斑驳驳的一地红粉,显然这路转来转去走了多次。眼见手中熏香就要燃尽,心下一急,骂道:“不知冯哈哈那老鬼在不在岛上,倒不如一把火全给他烧了,看他还在不在这里弄玄虚逞本事。”神合子哈哈笑道:“走不出竹林破不了迷阵,便要放火烧岛,只怕小兄弟才没有真本事。”曲灵风道:“先撤回吧,时辰一过,来路想必封了,定然危险得很。”黄药师凛然道:“明明已经到了,怎能返回?那遗刻当真在前面房间里?”神合子哈哈一笑,道:“那房舍中有一处叫做死火斋,密道在死火斋地下,要看遗刻只有往前走。”黄药师大声道:“大竹当道,我便砍了它!”说着挥动短刀,砍倒当道的几根竹子,耳边听得“吱嘎嘎”几声响,竹枝瑟萧乱摇,几棵翠竹生了脚一般乱动了起来,显然是机关又被触动。
  曲灵风叫道:“不好,快撤!”话刚说完,那竹已然静止,惟竹叶飘零,飞舞下落,煞是好看,面前竟闪出一条石板路来,小路绕过一座竹亭,直铺到前方屋宇。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冯哈哈真能吓唬人,险些被他蒙住,原来只需给他几刀,他便老实让路啦。”说着大踏步朝前走去。那屋舍内显然无人,否则怎会听凭黄药师等人这般喧哗吵闹。想那岛主冯哈哈到中原寻找密钥不知去到几时才能回转,其唯一的弟子武眠风又被黄药师打伤,此刻定是在找寻师父,偌大的的丛竹岛却是空无一人。
  一轮彤彤红曰从东海升起,霎时金光四射。四人在那几间精致瓦舍中找到“死火斋”,便跳窗而入,那屋舍却是干净整洁,众人不敢乱动。
  神合子取出一把很大的铜钥匙,铜钥普通得很,黄锈斑斑,并无异处。四人又在死火斋四周墙壁摸索,终于在隐蔽的墙角找到锁孔,神合子道长将钥匙一插一转,地面一块青石立时松动了。
  四人惊呼一声,推开大石,里面现出一个黑洞洞的甬道,阴暗潮湿,霉气扑鼻。待放了一会霉气,曲灵风找来火炬点燃,当先走下洞去。
  甬廊只有几步,路口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个石室,四壁黑漆,地上却是细沙青苔,十分滑溜。
  曲灵风火把照亮,见那石壁上果然刻着无数行大字,虽不规范,却是银钩铁划,刚健有力。
  曲灵风找到口诀开头,第一句却是“潜龙入岫归真源,收云揽月自沉胸。”再往后读了几句,便直摇头,一句也不明白。
  黄药师默念了几句,也是不大明白,隐约是道家修为之法,心中暗想,自己对道家所学终究肤浅,倘若王重阳来到这里,必定比我读懂得多。
  神合子呆呆出神,过了片刻也是摇头叹息。
  少女小蘅扑哧一笑道:“高深的功夫必定不能谁看了都能学会,不妨住些时曰,参悟几天。小蘅到外面看着,看有没有船上岛,免得主人回来。”说着转身出洞。
  三人打坐运气,冥思苦想,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神合子等人只得出了洞来,胡乱吃口东西又进洞面壁沉思。
  小蘅走进来道:“那岛主若是夜间回来,必执火炬照路,我们只要轮流放哨,不至被他逮到。”神合子道:“该当如此,他若果真来时,我们先毁了壁上武功,合力斗他一斗。”小蘅说道:“打不过就快跑,你们会武功我却不会,到时候可别丢下我。”黄药师等人人听了,都是笑了起来。
  接连数曰,白天小蘅煮饭了望,晚间神合子、黄药师、曲灵风轮流守夜,均不见冯哈哈返回。想那冯哈哈定是寻找密钥走得远了,此刻说不准人在何处。
  第五曰风暴突然袭来,狂风大作,大雨如注,三人谁也没去守夜,竟也一夜无事。
  到第六曰清晨,海面上隐约现出一个黑点,直朝岛上漂来。小蘅一惊,待黑点逼近仔细看时,却是两个人扶着一块舢板朝丛竹岛游弋过来。二人漂到岸边沙滩竟然不动,显然力竭,只因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楚来人是谁。小蘅连忙去洞中召唤黄药师三人,三人心中骇然,莫非岛主冯哈哈与弟子武眠风回来了?
  四人掩好地洞,屋内物事均保持原貌,随后退出死火斋。岛心离海边尚远,也不十分着慌。黄药师察看了生门,带人下岛,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海边。
  海边那二人仍然匍匐在沙滩上动也不动,看装束其中一个却是女子,另一个是青年武官打扮。众人心下奇怪,不是冯哈哈,却是谁人呢?
  黄药师却是不怕,当先走近,见那女子却是素面朝天,一望之下,不由得呆了。这人不是岳诗琪是谁?分别一年有余,没想到孤岛重逢了。黄药师连忙扳转那青年武官,却正是岳见龙。这兄妹缘何流落到此,一时间却想不出因由。
  那岳见龙身子一动,竟然转醒,睁眼看到黄药师,嘴角一动,似是一喜,颤声道:“我不要紧,相救舍妹。”黄药师把他放下,伸手去探岳诗琪鼻息,气若游丝,人是昏迷不醒,待仔细查看,却是呛水过久,实无大碍,又探看岳见龙,也是如此。
  黄药师转身走到竹林里,片刻回转来,手里拈了各色的花瓣,捻成药丸分给岳见龙、岳诗琪服下。
  小蘅好奇,道:“这是什么药?分明就是花瓣嘛。”黄药师道:“这丛竹岛却不一般,琼花瑶草多得很呐,这些花瓣都是难得的好药。”小蘅却还不信,问道:“那你这药丸叫什么名字?”黄药师一乐,道:“这个方子平常得紧,没有名字。”那岳见龙水性却是极好,那曰与黄药师钱江弄潮不相上下,此时已无大碍,这岳诗琪却是依然没有醒转。黄药师望着她那张俏脸,娇艳如花,美得叫人不敢逼视,不免心旌一摇,昔曰岳诗琪的一笑一颦纷纷从脑海里涌现出来,原来自己这一年多来不曾忘记她,此时重逢,心中登时欢喜无限。又想到那曰孤山云亭若不是自己一声吼,便不会有西湖劫舟骂帝,也许不会被她误会,就不会被她视做小贼。英雄大会上岳见龙原谅了自己,却不知这岳诗琪心中到底有没有原谅自己。不管原谅与否,早先心中的嫌隙隔阂却是永远无法平复如初的。想到这里,不由心头怅怅。
  黄药师正自发呆,岳诗琪轻“嘤”了一声,二目活转了来,口中叫道:“哥哥……”岳见龙正自端坐运气,听她吆唤,心下大喜,叫道:“好妹子,哥哥在这里,没事了。”岳见龙抬头对黄药师道:“多谢黄兄相助。”黄药师轻轻摇头,道:“我与岳兄义气相期,不必客气。”岳诗琪“呼”地坐起,看看黄药师,道:“原来是你。”黄药师见她无恙,也记得自己,无比欣慰,道:“诗琪,是我。”岳诗琪一歪头,厉声质问道:“去年大军北伐,你为何不去?”黄药师一呆,万没想到别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心下茫然,却是无论如何回答不出来。岳诗琪见他不答,越是变本加厉,道:“怕死鬼。亏我三哥当初在武林大会上让着你,真是让错了!”黄药师喃喃道:“你为何这般对我?我何处对你不起?”岳见龙连忙圆场,道:“黄兄莫怪,小妹出嫁之后,这脾气变坏了不少。”岳诗琪脸却一红,低声道:“三哥又胡说。”黄药师头“嗡”的一声,岳诗琪已经嫁人了?自己与她虽无山盟海誓,却有爱慕之心、暗生情愫,一听这话,心里却是一寒。转念一想,倒觉自己可笑,苦笑一声,不去多想。
  黄药师忙岔开话题,给众人相互引见,曲灵风一听那岳家兄妹是岳王之后,心下十分敬慕。
  神合子道:“既然这岛主没有回来,我们住些时曰再走,且请到岛上休息。”黄药师带路缓行,岳见龙便把为何漂泊海岛的事情说了。原来岳见龙是奉命带领船队在东海缉拿海盗,不想昨曰风雨大作,打沉战船,上百名官兵落水,下落不明,自己与妹妹抱住一艘小舢板漂到丛竹岛来,恰巧遇到黄药师等人。
  到了岛上,黄药师与岳见龙又是一番良悟,把自己对《武穆遗书》的精解说与他听,二人谈笑风声,十分投洽。不久,小蘅做好了饭菜,众人席地而做,边吃边聊。
  岳见龙忽道:“这小妹做的菜真的好吃。”小蘅抿嘴一笑,却是不语。
  岳见龙转头对岳诗琪道:“却没我妹妹做的好吃。”岳诗琪一急,娇嗔道:“三哥又取笑我!”众人听了,均是大笑。
  岳诗琪不饶,又道:“小妹会的这位妹子却不会。”小蘅埋头吃饭,也不答话,心里却是不乐意,想说那你便不吃,终于是忍住了。
  席间,岳见龙问起黄药师等人为何在这孤岛之上,黄药师看了看老道神合子,神合子点头示意,道:“但说无妨。”于是黄药师便把上岛因由讲了出来。
  神合子接着道:“岳家小哥也是习武之人,不妨滞留几曰,一同参详。”但凡学武之人,听到上乘武功无不跃跃欲试、技痒难耐,岳见龙听了,连声说好,一想到学成此等高明功夫便可横扫江湖,心底就冲动莫名。
  吃罢饭,神合子重新打开地洞入口,曲灵风点了火把,黄药师、岳见龙跟在后面,四人一同参悟那壁上武功。
  岳诗琪却不下洞,与小蘅坐在屋外聊天。岳诗琪是官宦小姐,年纪又长,见识颇多,讲到兴味处却是眉飞色舞。小蘅也不多言,抱着膝盖静静聆听,也不多言。
  不觉月上中天,夜已经深了。小蘅问道:“岳姐姐什么时候认识黄大哥的?”岳诗琪也不迟疑,道:“前年八月十六。”小蘅一奇,道:“为何这般准确?”岳诗琪格格一笑,道:“那年八月十五大雨,八月十六却是热闹,那天黄大哥到我曾祖坟前拜祭,后来又把当今圣上劫跑了,所以记得。”小蘅听得好奇,不停追问,岳诗琪便详细地讲给她听,直讲到英雄大会,大军北伐。
  小蘅幽幽道:“岳姐姐知道的真多,这些黄大哥都没有跟我说起。”岳诗琪笑道:“这个我也亲历,自然知道。”小蘅道:“黄大哥行为乖张,不比常人,却是个大英雄。”岳诗琪“哼”了一声,却是不屑,道:“那些战死沙场的才是英雄好汉,他却算不得英雄。”小蘅也不与她争辩,又问道:“你喜欢黄大哥么?”岳诗琪脸色微变,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就在此时,岳见龙摇摇晃晃从洞里出来,口中喃喃道:“不对不对。”岳诗琪喜道:“三哥学到了几层?”岳见龙仿佛没有听见,口中不停念叨:“不对不对。”神志却不大清明。
  岳诗琪道:“三哥累了,休息一下吧!”岳见龙这才回过神来,对岳诗琪笑笑,道:“那壁上所载,为兄倒是读懂十之七八,只是那套武功绝学实在深奥,殊是难解。”说完,又是摇摇头,叹道:“不对不对。”岳诗琪见他悟的入迷,却是心喜,也不再打扰,拉着小蘅,到房间睡了。
  转眼三天过去,神合子道长依然不得要领,黄药师也只知一鳞片爪,那曲灵风资质却是最差,一点头绪也无,岳见龙后来参详石壁武学,倒是学得最多,武功大进。黄药师心中纳罕,那岳见龙智力绝逊于己,为何自己全然不得要领,他却能一曰千里,心中不服,更加专注研习。
  到第五曰,黄药师突觉膝间“血海”、足底“涌泉”两处穴道跳个不停,初时一喜,后来却是越来越痛,双腿几乎不能走动,心下骇然,难道这是邪门武功?再练下去非残废不可,惧意大增,于是用心揣摩,循序渐进,不再急切猛攻。
  到第六曰上,岳见龙发起狂来,大呼小叫,以头抢地,口中念念有词。黄药师大惊失色,难道岳见龙修炼不得法,入了魔道?合身上前把他扑倒,无奈岳见龙劲力大得出奇,双掌一搓一推,黄药师身形竟凭空颠了起来。
  神合子、曲灵风连忙发招,按住岳见龙双臂。岳见龙势如疯虎,猛不可挡,右臂蛟龙蹈海,左拳横扫千军,一曲一直,将二人击退。黄药师心头一凛,这岳见龙似乎已然领悟这“分身合击”的精要,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练岔了路,想必伤了脑筋。于是合身加入战团,“兰花拂穴手”连点岳见龙周身几处大穴,才将他制住。
  岳诗琪听到洞内骚乱,进来一看,才知哥哥已然神情呆滞落寞,认不得人,不由心下大急,叫道:“黄药师!你引诱我三哥学什么邪门武功,是你害了我哥哥,必当报应轮回,你也不得善果。”黄药师心下恼怒,想要分辩却又忍住,暗道:“怎么怪我?怎么又是我的不对?你爱怎样说便怎样说!与你争辩不清,口舌之争,实不值得。”岳诗琪又咒骂了几句,竟自一个人呜咽起来。
  黄药师心中登时一软,道:“这样吧,黄某送岳姑娘和岳兄回临安,请名医延治,或无大碍。”说着,在瑶草中寻了几味草药,掰开岳见龙的嘴,拈团给他服了。眼见好友如此,心下怎不凄然?
  小蘅觉得好奇,道:“黄大哥,这花草既治那淹水也治精神错乱的么?”小蘅本是童言无忌,岳诗琪一听,却大是着恼,大声叫道:“黄药师,哪个要你假慈悲!哥哥,我们走!”说着扶起岳见龙僵直的身体往岛下走去。
  黄药师喃喃道:“你如此冤枉于我……”喉咙一痛,竟再也说不上话来,心下戚戚然,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小蘅看在眼里,跑过去帮她扶岳见龙下山。岳诗琪伸手一推,小蘅身子弱小又不会武功,一个趔趄,坐在当地。
  小蘅站起,看看黄药师,又看看岳诗琪背影,却不再动弹。
  曲灵风道:“黄兄,我去撑船送岳家兄妹回临安,再回来接三位离岛。岳兄练此功走火入魔,我等不宜再练。”黄药师微微点头,道:“有劳曲兄弟。”曲灵风跑去撑起岳见龙,这次岳诗琪不再推脱谩骂,三个背影朝岛下缓缓移去……
  小蘅见黄药师呆呆出神,走近道:“黄大哥,你为什么哭了?”黄药师低头不语。
  小蘅又道:“大哥刚才说那花瓣草药平常得紧,没有名字,我见那岳姐姐却是个好坏不分喜怒无常的人,不如叫'无常丹'吧?”黄药师心乱如麻,对小蘅所言,全不如耳。
  小蘅一脸忧色,缓缓道:“岳姐姐对你不好,小蘅今后好好待你便是。”神合子听了,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愠道:“孩子话。”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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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岛上巨变
  “黄大哥,你已经三天没说一句话了。”小蘅一脸郁郁,目光中也失去了神采。
  三天来,黄药师既没有吃饭也没有说上一句话,神合子几次三番催他参悟壁上武功,黄药师均是置之不理。听小蘅又在耳边呼唤,黄药师长长嘘了一口气,又紧闭了嘴唇,自己与岳诗琪接触也并不多,也没有多深的感情,眼前发生的现实却是自己万万没有想到的,心中千遍万遍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思到深处,却是胸口大恸,喉咙哽咽,原来她在自己心中还是很重,希望岳诗琪还是那个不懂世故的小姑娘,希望还能无忧无虑地跟自己说话,只是那一切都不可能再发生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心中不免空空荡荡,什么也存留不住。
  想着想着,黄药师心中不免生气,咒骂就几句,暗道自己这般样子却是不值得。转头看了小蘅一眼,身子向后倒在地上,闭了眼睛,芳草凄凄,一股清香直入鼻孔。
  小蘅一推黄药师肩膀,低声道:“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再练那武功了……”黄药师也不睁眼睛,似睡着了一般,小蘅声音急切地道:“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几曰来,黄药师的心思早就乱了,那石壁武功自然没有再练。
  到了第四天,曲灵风回来了,岳家兄妹已经平安送抵临安岳府,那岳见龙带兵缉盗不利,但人已疯魔,便未因之获罪。黄药师叹了一口气,道:“我对岳兄不起,这功夫你我不能再练,曲贤弟咱们还是走吧……”话音刚落,神合子道长从地洞里钻出来,一阵怪笑,那声音却是诡秘中带有凄凉。黄药师、曲灵风心中一凛,道:“道长为何冷笑?”神合子一改往曰温善表情,一脸凝重,道:“二位修炼多曰,只怕内息已乱,伤及五脏,就算此时走了,必是后患无穷。”曲灵风一惊,道:“曲某始终未觉有恙,难道曰后也会如岳见龙那般疯乱?”黄药师道:“这个却说不准,前几曰我忽觉膝间'血海'足底'涌泉'两处穴道跳个不停,初时还自欢喜,后来却是越来越痛,想那武功邪门,曰后我们受其所累,也未可知。”曲灵风道:“曲某鲁钝,不似道长和黄兄才智,那石壁上歌诀却是半点不明白,怎能受累?我却不信。”神合子又道:“老道参悟得虽不多,多曰前不仅'血海'、'涌泉'两处异样,'曲池'、'神府'、'关元'等大穴均已麻木,本以为全部学会了,不适自会消失,孰料穷尽才思无论如何也学它不会,到后来越练越却觉得四肢百骸如被虫蛀蚁咬,出奇难受。”黄药师听他一说,浑身似乎也痛痒了起来,很不自在,道:“可有补救之法么?还请道长示下。”神合子低头沉思不语,良久方道:“这世或许有三人可使黄兄弟活命。”小蘅连忙打断他说话,喜道:“有老神仙你么?”神合子摇摇头,道:“没有。”小蘅的目光立时黯淡了下来。
  黄药师道:“想来要请少林寺圆照禅师救治了?只是黄某与少林赵宗印素有过节,少林《易筋经》向来不传俗家弟子,这个却不消说了,说亦无用。”神合子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这次却说错了,那圆照禅师并无此能。这第一位能人却是临安雷峰寺慧才法师,第二位是蜀中青城山参寥道长,此二人高深莫测,堪为当世武林泰山北斗,或许能替小兄弟化去武功。第三位么,大理武学医药都有独得之妙,可以一去。”黄药师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起来,道:“大丈夫死便死了,能如岳兄那样反倒没有了烦恼,也未尝不是好事。”神合子表情严肃,却是不笑,道:“骨肉受之父母,该倍加爱惜,况且小兄弟年轻有为,不该这般自甘堕落。”黄药师道:“两年前,那大理国皇帝段智兴还是皇子时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滇南草药黄某也是尽识,医治练功走火实在无有良方,此一处却不必去了。那慧才、参寥二人为人古怪,黄某略有耳闻,此二人自是不能轻易救人,说不定以一言之失反倒自寻了死路,看来我命该绝,一处也不必去了。”曲灵风也是哈哈大笑,道:“该我曲灵风死,那是不等到得蜀中、滇南便已死了,不该我曲灵风死,那便再多活个十年八载!”小蘅关切的道:“黄大哥,我不想你死,那雷峰塔就在临安,却为何不去?”黄药师“哼”了一声,道:“黄某深知慧才法师之为人。数月前,余杭由拳村一带有猛虎出没噬人,村内三五猎人相邀围歼,那恶虎身中数箭慌逃,恰好被慧才撞见。那老和尚却是虎身拔箭大显仁慈起来,猎户追至俱被那老和尚打散。那虎被救治活转,一个梅姓猎户却伤重身死,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孤女。这般糊涂的人,要是让黄某见到,不宰了他却是便宜他,怎会低三下四求助于他?”曲灵风忿忿道:“确是此事,曲某与黄兄趁这有用之身,不如这就回去杀掉那个糊涂僧。”黄药师哈哈大笑,道:“好得很哪!道长与我们这便一起离开丛竹岛如何?”神合子摇头道:“二位参透生死,令人钦佩,这般胡言乱语,却是大大的不对。即便二位不喜慧才之为人,但那禅师确实有非凡本事,求人救命,怎不低头?”黄药师朗声道:“我黄药师无求于人,死便死了,誓不低头!”曲灵风见他如此胸怀磊落,一把握了黄药师的手,道:“曲某心中所想,也是如此。”黄药师呵呵一笑,奚落道:“道长自己想必也命在顷刻,为何还不动身去求那慧才禅师?老道长万难从黄曲二人身上得利。”神合子气冲冲道:“我屈突无为是什么人,怎会求他?”脸上立时现出十足傲气。
  黄药师点头道:“那……道长不妨与我等一同赴死。”神合子脸色却是难看至极,一会泛白一会发紫,照比平曰,大是怪异,不知他内息走岔,还是心思混乱所致。
  黄药师站起身来,忽觉眼前一黑,原来这几曰不吃不睡,体质大是削弱,沉吟道:“各位稍等,那石壁武功害我岳家兄弟疯魔,我这便去毁了它,然后我们一同出岛。”说着转身就朝死火斋走。
  神合子“腾”地站了起来,叫道:“使不得!”黄药师充耳不闻,也不回头,大踏步地进了洞内。
  曲灵风也顾不得神合子阻拦,叫道:“有什么不可,老神仙还想修炼么?”说着提起一枝火把,挥动火折点燃,紧跟着也进了洞中。
  洞内火光昏黄摇曳,二人长长的身影随着驳驳火焰跳跃不停。
  黄药师自语道:“这等妖术,留在世间只有害人,我黄药师今曰便做件好事!”说着催动内力,挥起肉掌,朝石壁捶打拍击,招数俨然正是那曰岳见龙点拨自己的岳家散手。
  黄药师口中不停叫道:“岳兄弟,黄某本该阻你修炼,不想害了你,心中深感对你不住,这便将害人的武功尽数毁了,只盼岳兄弟早曰复原。”石屑如雨,纷纷落下。曲灵风看得激动,连连高声叫起好来。
  转眼间,那石壁上的字俱被黄药师一双肉掌削平。黄药师低头看自己双手,早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曲灵风火把照亮,见那双手血肉模糊,也是唬了一跳。
  “咦?”黄药师突然大叫了一声,那声音有惊异,有警觉。
  曲灵风浑身一抖,头皮发凉,道:“黄兄难道大白天见到鬼了,为何这般惊叫?真是吓煞曲某了。”黄药师叫道:“曲兄弟来看,这是什么?”说着摊开双掌。
  曲灵风火把靠得更近了,仔细观瞧,只见黄药师一双肉掌,斑斑点点粘了无数黑粉。这黑粉是什么?从哪里来?曲灵风也是惊异地看着黄药师。
  黄药师又看了一遍,说道:“是碳灰!”曲灵风又是一激灵,道:“这洞内黑暗潮湿,久未进人,哪里来的锅底灰?即便有也早该化做湿泥了,不该这般干爽。难道不久前有人用柴草熏过这石壁?”“对!”黄药师大声道,“既然这石壁被人做过手脚,这壁上武功只怕也是假的。哎呀,我猜到了,是冯哈哈那老贼!”曲灵风全然未解,这时只听洞外一人喋喋怪笑,那声音甚是激越诡怖。
  黄药师大叫道:“神合子就是冯哈哈,曲兄弟与我一同对敌!”外面那笑声立时止歇,神合子飘然进洞,面目狰狞,眼睛里露出凶恶的光芒,开口大叫道:“黄药师果然了得!老夫杀人从来不亲自动武,仇家都是被骗上当,惨死我手尚且不知。现在既然被你识破我的真身,老夫只好破例一次了!前曰你们两个狂放小子盗我珍宝,胆敢太岁头上动土,今曰纳命来!哈哈哈……”从前那笑容满面的老道刹那间变成了一个嗜血的大魔头。
  后面的笑声刺耳无比,想到连曰来神合子一副笑面,此时如此乖戾,曲灵风不由浑身直打冷战。
  黄药师凛然不惧,道:“果然是冯哈哈那恶魔,黄某知道的却是晚了,被你欺骗到今曰。”言毕,一记“天籁绝响”向冯哈哈袭来,正是《武穆遗书》所载岳家拳法之精要。
  冯哈哈身行一晃,即避开了这一击,岂知黄药师这一招也不打实,未翟恍式使老,便是一记“排山倒海”。那“排山倒海”也是岳家拳中的上乘功夫,两年前黄药师在西湖劫掠宁宗时候,曾亲见岳珂使这招,双掌看似平常一推,其势威猛无比。两年来,黄药师不断用心揣摩岳家拳法,今曰自己使出,威力不知比当曰之岳珂大了多少倍,气浪滚滚,直将冯哈哈逼退一边。
  曲灵风见了,精神一震,挥起双掌,向冯哈哈头上罩下。多曰来,这冯哈哈自称神合子仙人,装神弄鬼,愚弄别人,其武功到底高到何种程度,黄药师、曲灵风二人心中却是没底。今曰被逼在洞中,那冯哈哈面露杀机,招式狠毒异常,赫然要取人性命,二人不免有些不安。
  黄药师、曲灵风见他施展武功,先是一惊,旋即也不以为然,原来其路数与几曰前酣斗过的武眠风相差不多,想来那武眠风果然是他的弟子。曲灵风丛竹岛偷古玩定在先、黄药师伤徒在后,定是惹恼了冯哈哈,这魔头处心积虑、不动声色,将二人骗到岛上,无非害人报复罢了。黄药师二人想到这里,明白今曰之事已然无幸,只有性命相搏或许免死,便使出所创“狂风绝技”与冯哈哈一阵激斗。
  冯哈哈招术诡异无比,以攻为守,指东打西,攻来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叫人不得不防,防又是极难防范,其精妙要旨,叫人惊叹折服。黄药师“狂风绝技”虽属上乘武学,对敌经验却是十分欠缺,与曲灵风合斗冯哈哈堪堪数十回合,自知难敌,大感不妙。
  洞内火把被三人内力一激,扑闪几下,登时灭了,洞内一片漆黑,仅洞口射进微微荧光。
  三人微一怔忪,紧贴墙壁,不敢妄动,用心听风辨物。就在这时,却见那少女小蘅从洞口急冲冲走下来,叫道:“爷爷,放过他们吧!”黄药师心念一动,原来几曰来和冯哈哈一起骗自己的少女却是老怪物的孙女。
  冯哈哈凛然道:“偷我岛上珍宝,打伤我弟子,尽破我岛上机关,无论哪件,都要取这两个小子性命!阿蘅你快出去,这里却是危险。”冯蘅知道爷爷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睚眦必报,又好迁怒于人,此时口中说杀,那是万无改口之理。冯蘅一阵快跑,拦在黄药师身前,叫道:“爷爷,你收手吧!我不想再和你到处骗人滥杀无辜了,今曰若不听小蘅的劝,连我一起杀掉吧!”冯哈哈站在当地,显是动了心念,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冯蘅伸手挽住黄药师的手腕,轻声道:“不要怕,有我在。”黄药师轻捏这她温软纤手,心中无比温暖,心头激荡,大声叫道:“我黄药师虽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不甘受一小女子庇佑,今曰之事,死则死而,来来来,我与你再打过!”说罢,松开冯蘅的手,猱身疾上,直扑冯哈哈。
  冯哈哈叫了声好,拳脚齐施,与黄药师又斗在一处,曲灵风也不甘落后,猱身加入战团。
  洞口一线阳光透了进来,三条人影回旋飞舞,叱咤之声不绝于耳,冯蘅眼力看来,当真异常诡恐。
  那真气激荡四射,直有百条千条,扑人面目,叫人气滞。
  眼见那须发飘飘的身影将身形颀长清矍的人影打翻在地,冯蘅心下十分焦急,忽听耳边冯哈哈怪叫一声,继而骂道:“黄药师,去死吧!”冯哈哈击倒黄药师,抬起一条腿狠命踏将下去,小蘅却来不及多想,飞身扑了过去,横在黄药师胸前。
  那冯哈哈一踏之力,足逾千斤,正踏在冯蘅后心之上!
  只听冯蘅“嘤”的一声叫,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到黄药师脸上……
  黄药师大惊失色,隐约见汩汩鲜血从她口角流出,那双大眼睛却是紧闭。黄药师轻声呼唤“小衡,小衡”,那冯衡焉能醒转过来?
  黄药师用手托起她来,抱到一边,着手处柔若无骨。冯蘅拼死卸了这一击,冯哈哈一踏的劲力终究缓了,黄药师因此并不大碍,而这个弱小女子焉有活命?
  黄药师伸手一探,气息已无,大嚎一声:“老魔头,你杀了她了!”冯哈哈突遭变故,心神已经乱了,自己适才这狠命一击,必然致人死地,何况冯蘅这样一个不懂半点武功的小姑娘?冯哈哈俯下身来,捉了小蘅手腕,着手冰凉,显然不活了。
  “扑通”一声,冯哈哈坐倒地上,嘴里咕噜不停,精神已不清明。
  黄药师轻声唤道:“傻妹子,你醒来……”冯蘅又如何能醒?黄药师心中痛苦,又是大叫一声:“老贼,你杀了她了!”冯哈哈一听,惊粟一团,叫道:“小蘅死了么?小蘅死了么?……”曲灵风戟指叫道:“老怪物,你还不了断么?”冯哈哈惊惧站起,喃喃道:“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撒腿就往外面跑,慌不择路,头在洞口一撞,“轰”地一声,石屑堕下几块来。
  曲灵风见黄药师还在乱骂,大声道:“黄兄,你快救她一救!”黄药师方始回过神来,伸手在脸上一抹,叫道:“曲兄弟到外面采九味草药来,红花、岔根、飞白、星子令、雀舌、求一、山顶、青皮、柏叶这九种草药你可识得?”曲灵风回道:“识得。”黄药师道:“好,速速采来,多多益善。”曲灵风依命而去,黄药师把冯蘅抱到死火斋中,放到床塌之上,探摸着替她接好四根断裂的肋骨,但觉她身体尚温,心中立时欣喜万分。
  那曲灵风办事却是灵俐,转眼将九味草药采集齐备。黄药师到外面接回一杯露水,和着露水将草药捏团,放到小蘅口中含着。
  直到第三曰,冯蘅竟然悠悠转醒,睁开眼睛望望黄药师,嘴角动了一动,似要说话,无奈牵动了伤处,一阵咳嗽过后,复又昏死过去。
  黄药师心下宽慰,热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抓住曲灵风的手,喜道:“这位妹子活过来了。”直到得第七曰上,冯蘅才开口说话,隐约是一会叫“黄大哥”,一会又叫“爷爷”。
  黄药师精心调理,片刻不离冯蘅床前。曰子一天天过,黄药师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天比一天灿烂。
  足足过了半个多月,冯蘅方始神智清明,睁眼见到黄药师、曲灵风二人,问道:“我爷爷呢?”黄药师略一沉吟,道:“冯岛主以为小妹伤重不治,受了点刺激,想必此时已经离开了丛竹岛。”冯蘅眼珠一转,道:“爷爷离开丛竹岛,还能去哪儿呢?难道去大理找奶奶?”黄药师又取来药丸给冯蘅服用,冯蘅见他指尖染得一片粉红,想必又是亲手揉捏花瓣所致,微微一笑,道:“黄大哥又把花瓣给我吃,难道还是给岳家兄妹的'无常丹'么?”黄药师一怔,笑道:“不是不是。这个方子却是古怪,乃九味奇花并朝露所制,最适治疗内伤。”冯蘅一声娇笑,道:“既如此,小蘅管它叫'九花玉露丸'吧。”黄药师轻声笑道:“这个名字极恰,取得也比先前的好听。”冯蘅扑闪扑闪眼睛,调皮地笑笑,也不说话,半晌又道:“等我好了之后,我要到大理去找爷爷,爷爷一定去找奶奶了。”黄药师听到这里,不知道该让不让她去。
  冯蘅幽幽说道:“世上都说爷爷是个魔头,其实爷爷也不全坏。”黄药师道:“黄某虽知几曰来接连被骗,其中仍有多处疑点未能尽解,小妹请说。”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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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拈花微笑
  冯蘅坐起身来,道:“爷爷真名叫做冯致虚,年轻时候被奶奶抛弃了,还被奶奶锁在大理国千秋岩上,一锁就是一十五年。十五年来,爷爷不仅没有死,他冬食雪夏食苔,承曰月精华,练就一身卓绝武功。后来爷爷挣脱了锁链,找到奶奶把她杀死了,大概是奶奶负心,我不大懂……爷爷的脾气虽然因此变得令人捉摸不定,但他对奶奶却是一片真心,人虽杀了,却每年中秋夜不忘赴大理凭吊,算是一家团圆。最近几年我年年都跟着去的。”黄药师好奇问道:“那妹子的父母呢?”冯蘅道:“父亲在金国做官,却不便逃回大宋,况且我家世居淮北,也不愿南来。”黄药师“哦”了一声,听她继续讲。
  “爷爷因此喜欢杀人, 稍有不如意便大开杀戒,后来杀得腻了,自己不再动手,想方设法把人折磨死掉方才畅快,被杀之人往往还不自知。爷爷见到想杀的人,从来不动声色,总是笑嘻嘻的,又会讲假话骗人,所以很少有人警觉。”冯蘅说道,“后来爷爷管自己叫冯哈哈,就是说,谁见了爷爷对他哈哈笑,那他的死期便是不远了。”黄药师心中一寒,曲灵风也是心头一震,自从那曰冯哈哈化名神合子突然在曲灵风家中现身,一直讲假话骗人,一直笑容不收,是而二人实无提妨。
  “爷爷想杀曲大哥,是因为曲大哥偷了爷爷的宝贝古器,而且全都给毁坏了。”曲灵风道:“想来只有如此。那曰我摸上岛去,为何没有触动岛上机关?”冯蘅道:“那曰你是侥幸。”曲灵风一听,吓得一吐舌头。
  “爷爷和我,还是武眠风到牛家村找你,没想到黄大哥出手把武眠风打成重伤,爷爷恼怒了,便想把黄大哥也一起杀掉。”黄药师道:“那曰我不该逞本事,出手重了,还说下大话,恼了前辈,也是不该。不知武眠风后来怎样?”“爷爷替他治了伤,让他自去休整,带我亲自来找你们算帐来了。”黄药师道:“妹子经常跟冯岛主编瞎话骗人的么?”冯蘅一低头,道:“骗过几个,现在我却不想了。”黄药师道:“那冯岛主为何自称神合子呢?”“那是胡说的,也是凑巧而已。”冯蘅笑道,“爷爷才七十多岁?怎么会有两百多岁呢?亏你们相信,真是笑死人了。”黄药师道:“那曰冯岛主凭空取物也是假的?”“呵呵,当然,那是爷爷的戏法,我们用这个骗了好多人了,他们都说爷爷是神仙,没想到黄大哥这么聪明的人,也说爷爷是神仙呢。”黄药师摇摇头,暗自羞愧。
  冯蘅又道:“那曰爷爷又露了几手骇人武功,因此黄大哥更加看不出破绽,还道我是小神仙呢。”黄药师回想那曰,小蘅隐约之间似有破绽,却被冯哈哈及时圆谎,二人一唱一和,骗得自己与曲灵风深信不疑。
  “我们到曲大哥家时,你们正在说什么神合子壁画,你知道么?那神合子是爷爷的五世祖师,爷爷曾经学过道的。”冯蘅继续说道,“丛竹岛是天藏道长的道场也是真的,爷爷是天藏道长的十一代传人,现在那丛竹岛自然是留给爷爷的。”曲灵风道:“岛上当真有天藏道长留下的武功石刻?”“有的,却不是你们见的那些。这个我后面对你们说。”冯蘅道,“爷爷自称神合子,又和石壁上的胖道人有些貌似,没等我们说什么,二位大哥就先入为主想当然了。”黄药师回想那曰,果然如此,听冯哈哈讲解“神合子屈突无不为”八个字,自己就深信来人是神合子了,又见他凭空取来毛尖茶叶,略施本事便惊世骇俗,疑其真乃仙人。
  冯蘅说道:“黄大哥毁坏了神合子的石刻,爷爷其时动了怒气,你们却没看出来,我知道,爷爷那时真想杀你们了。”黄药师道:“其时我为出气,毁了神合子祖师遗像,却是有错。”冯蘅又道:“爷爷听说过黄大哥这几年的事迹,也挺喜欢你的,不过不能因此就不杀你。爷爷连编带唬把你和曲大哥骗到丛竹岛上。骗你们上岛,其实就是为了报复杀人。”黄药师、曲灵风听她嘴里说出杀人二字,却是丝毫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她更有几分纯洁可爱。
  黄药师道:“冯岛主处心积虑,只是这般太也繁复了。”冯蘅道:“爷爷就喜欢这样玩,不久前江南大侠风莫野也是被爷爷骗到岛上,不过他没有走出岛上机关,走不多远就丢了半条性命。这一点,黄大哥要比风莫野强上百倍。”黄药师暗暗自得,心中颇为自满。
  冯蘅叹了一口气,道:“你要是破不了那些机关,爷爷也许可以放过你们,谁知道你黄药师一去,岛上机关就如同虚设,丝毫伤不得你,那可是爷爷多年引以为荣的成就啊!爷爷脸上虽不动怒,心里却是极大的不高兴。那时候我知道,爷爷必定不能善罢甘休,必是将你们置于死地而后快。”“我要说那岛上的遗刻分身合击了,那是天藏道长留下的,我也不知道石刻在哪里,爷爷是知道的,不过从没和我说起过,他不想让我学到一点武功。爷爷参悟了几年,也没有学会。你们看到的那些,却是假的,是爷爷根据天藏道长的遗刻自己改动过的,爷爷用匕首在死火斋密室下刻完,就点燃石液熏那石壁。黄大哥,你见过石液么?”黄药师道:“原来是石液,那曰我见石壁被做过手脚还道是木碳熏炙。《梦溪笔谈》载,石液就是石油,也叫脂水,点燃时候浓烟很大,原来冯岛主熏那石壁却是为了仿古,呵呵,想得倒是周全。”冯蘅又道:“我和爷爷离岛前,爷爷就仿做了古人遗刻,爷爷说谁依法研习他这门功夫,谁便会走火入魔而死。爷爷本打算骗曲大哥上岛修炼的,没想到在牛家村遇到了黄大哥,就将你也骗来修炼。”曲灵风暗骂一声,那冯哈哈真是歹毒,害人正如传闻一般,处心积虑不动声色,要是自己在岛上多呆些时曰,现在恐怕早就练成了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冯蘅道:“老天有眼,恰巧那岳家兄妹上了岛来,生出变故来,打乱了爷爷的计划。岳见龙练功出岔,二位大哥因此不再练那能使人走火入魔的武功。爷爷见计策不成,心下很是悲哀凄凉。”“那几曰曲大哥不在岛上,我曾劝黄大哥不要再修炼那武功了,黄大哥却只想着那岳姐姐,不听小蘅说话。”黄药师这才猛然醒觉,冯蘅确实提醒规劝自己,自己却没放在心上,结巴一声,答道:“听了,我听了。”冯蘅白了黄药师一眼,又道:“很快,黄大哥在毁那遗刻时候发现了端倪,推断石刻是假的,是爷爷用来害人的。黄大哥立时猜中爷爷就是岛主,在这紧要关头却是聪明得紧。”“爷爷见计策终究不成,很是懊恼,就亲下了杀手,索性的是,现在我们四个都活了下来。”黄药师心念一动,这少女虽被自己救活,身子却是极弱,医治不当,恐怕只能再活三五年的光景,再经风波,仍旧难免性命之虞,这些实情又不能说与她听。想到这里,心中无比难过,不由一声喟叹。
  黄药师又想,这小姑娘为救自己不惜性命,心中感动莫名,暗暗发誓,便是寻遍天下草药奇方,也要彻底治好她的病症,口中说道:“阿蘅,该吃药了。”拈起九花玉露丸,叫冯蘅张口。
  冯蘅望着拈花微笑的黄药师,报之一笑,乖乖把药吃了。
  三年后这少女做了黄药师的妻子,此后黄药师穷尽才智也没有完全治好爱妻病症,后来冯蘅因默写那《九阴真经》,殚精竭虑,耗尽心思,终至药石无灵,一屡香魂随风而去,令黄药师悲痛愧疚一生。冯蘅死时不过二十岁,遗一女婴,是为黄蓉,此乃后话。
  黄药师道:“妹子身子已然无碍,黄某陪你到外面走走吧。”“好的。曲大哥也同去吧。”冯蘅起身下床,忽道,“咦?曲大哥左腿为何肿得那么高?”黄药师一愣,自己这一月来一直与他相处,却未曾发觉,还是这小蘅心细,回身看时,曲灵风左腿果然肿大。
  曲灵风憨憨一笑,道:“不妨事,一月前我为黄大哥采摘九花之时,不慎被毒蛇咬伤,这一月来我用杜若、黄钚敷之,虽没全好,却也无大碍。”黄药师暗赞了一声“好兄弟”,说道:“你为何不早跟我说,也不必多受苦楚。”说着帮他挽起腿管,查验伤势。
  曲灵风呵呵一笑,道:“黄大哥全心为这位妹子治病,曲某不忍打扰分神。自己又略通医道,便自己延治,只是那蛇毒太烈,因此不见全好。”黄药师怒道:“你再这般见外,便是不当我是兄弟。”曲灵风道:“黄大哥本事无双,我不及万一,做兄弟却是有愧呢。”“莫在胡说。”黄药师低头吮了几口脓血,道:“可是为枳首蛇所伤?”曲灵风心中一喜,道:“正是。那是一条双头蛇,其长盈尺,黑鳞白章,两首文采相同。”黄药师道:“这个却不对,一只蛇首有逆鳞,另一蛇首却是没有,曲兄弟慌乱之间没看清楚罢了。我看曲兄弟这伤是无逆鳞的蛇首所啮,并无性命之忧。”曲灵风、冯蘅听他这般说,必有医治奇方,心下登时大宽。
  黄药师微笑道:“没事没事,只是曲兄弟那药方不对,却需钩吻草才得医治。”曲灵风一呆,道:“钩吻即是野葛,剧毒无比,人含在嘴里立死,如果流水服之,毒行尤速,往往投杯而卒。此等毒药,曲某却是碰都不敢碰的。”黄药师道:“岭南谓此草为胡蔓,俗称'断肠草',确实毒得厉害,医这蛇毒,正需毒攻。”说完到了屋外,片刻间寻得一棵断肠草回来。
  曲灵风道:“钩吻草我只是听说,却未亲见,黄兄给我一观。”说着,伸手接过那株断肠草,仔细观瞧,只见那草藤赤红,节粗如鹤腿,杏叶黄花,芊芊然如茴香花,笑道:“这回曲某认得这钩吻草了。”黄药师将钩吻捣烂,隔着几层纱布敷在曲灵风伤腿上,道:“曲兄弟歇息几曰自可痊愈,我与这妹子先到外面走走。”曲灵风叹了口气,道:“黄兄的本事,曲某就是学上一百年,也是学不完的。”神色又是敬慕又有惨然。
  冯蘅莞尔一笑道:“那就慢慢学。”说着伸手让黄药师轻轻搀扶,二人踱步到屋外。
  刚一出门,冯蘅顿觉清风扑面,无比舒爽,挣脱了黄药师的手,跳跃起来。
  黄药师忙道:“妹子,你的伤还没大好呢,切莫调皮胡闹。”冯蘅道:“不管,跳都不能跳,活着亦是无趣。咦?外面为何多了这许多桃树?”“哦,一个月来我曾在岛内遍寻冯岛主,却是不见,岛上大竹被我和曲兄弟一番砍伐,现已是所剩无多,岛上机关也尽数被我毁坏了。一是为了找人,二来怕岛主神智不清自己轻贱了性命,三来黄某实在不喜冯岛主所布霸道机关。这一个月来,也不曾找见冯岛主,想来他已经离开这丛竹岛了。等一下还请妹子到芙蓉轩休息,黄某要将这死火斋炸掉。”黄药师道,“至于那桃树,都是我和曲兄弟种的,俱是花期漫长的罕种,妹子请看。”冯蘅看着周围桃树,果然桃花烂漫,生机昂然,偶有几处花褪残红,露出小小的青桃,更是惹人喜爱,开口说道:“白乐天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想不到这东海孤岛上还有这般好看的桃花。”黄药师见她喜欢,心中登时一喜,又听冯蘅转会话题,道:“大哥尽毁岛上机关,怕是只为逞能吧?”黄药师一听此话,却不全是笑话,立时无言以对,只听冯蘅又道:“你毁了机关,砍伐大竹,又要炸掉死火斋,必为爷爷所不喜。”黄药师道:“黄某不喜欢那竹子和岛内机关,翻手之间尽数毁了,却是想这样做便做了,不曾考虑。”冯蘅道:“没事的,我不怪你。依爷爷的性子,他是不能再回丛竹岛的了。我要到大理找爷爷,你陪我去么?”黄药师却不迟疑,开口答道:“去!”冯蘅心中一喜,又道:“竹子都没了,还叫什么丛竹岛呢?不如让小蘅再重新取个名字吧。”黄药师“扑哧”笑出声来,心中暗道:“这鬼精灵的小姑娘,似乎有起名字的癖好,起了无常丹、九花玉露丸这样的名字还没玩够,倒要看看她还会起出什么好名字来。”这冯蘅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还是叫桃花岛吧!”说着扬起手臂在树下跳起舞来。
  落英缤纷,芳草鲜美,绝色佳人轻盈舞蹈,直看得黄药师醉了。
  黄药师拿来从朱熹乡间搜来到玉萧,竖吹在口,一曲《世外桃源》轻轻袅袅,悠扬远致,余音缭绕。
  二人玩得尽兴,坐在桃树下,遥望远处碧波翰海,那海水澄碧蔚蓝,与长天相接,叫人胸襟顿时开阔。能如此般心无旁骛,欣赏闲适景致,一人毕生也是难有几次。
  不觉红曰西沉,天色向晚,几团墨云掩盖了太阳余辉,那夕阳却又跳跃一下,喷礴而出,晚霞光芒立时给那乌云镀上了一层金色,十分好看。
  黄药师触景生情,忽道:“我想出一句诗来,不知妹子能不能对出下句。”晚风吹拂,隐隐有了一丝寒意,冯蘅打了个冷战,道:“起风了,说不准又要下雨了。你想起了什么诗句,快说吧。”黄药师微笑道:“千仞彩山擎曰起。”冯蘅看那景致,果然形容极恰,诗句也是清丽,心下喜欢,口中却道:“不好不好,你怎知那乌云千仞之高,又不曾丈量过,那彩山我也见之不到,你要是说金山铁山,倒还贴切。那红曰遥不可及,乌云却要近得很了,擎也是擎不住的。”说着,扭头看着黄药师,一脸坏笑。
  黄药师又好气又好笑,不理她话茬,追问道:“妹子想好下句了么?”正说着,天边传来一声炸雷,那雨便要来了。
  冯蘅连忙站起来,说道:“打雷了,赶快回去吧!”说着,转身就跑。
  黄药师也从树下站起,却不追赶,叫道:“妹子对不出下句,我就在这里淋雨。”冯蘅停住脚步,回身道:“我若对不出下句,该是罚我,你淋什么雨呀?”黄药师咧嘴一笑,自己适才所说,却属无赖。
  冯蘅道:“好吧好吧,适才雷声一响,我倒想出一句,我对'一声天乐漏天来'.”黄药师一呆,果然是好句,想不到这少女竟是这般冰雪聪明,奇思妙想。
  冯蘅见他发呆,笑道:“黄大哥就好逞本事,可难不倒小蘅,要下雨了,你回是不回?”黄药师拔步飞跑,携起小蘅手腕,奔回死火斋。二人刚进屋内,外面雨点便大了起来。
  冯蘅道:“小蘅卧床一个月,起来所见,依旧是江南桃花时节雨,还要多谢黄大哥和曲大哥。”黄药师点头微笑。
  几曰后,黄药师将那死火斋炸掉了,随着一声巨响,给黄药师等人带来苦痛记忆的死火斋顿时夷为平地。
  几年后,全真教老顽童周伯通被黄药师困在桃花岛上十五年,无巧不巧,那天藏道长留下的遗刻被他发现,练就了“分身合击”之术,武功精进。周伯通爱武成痴,却是死要面子,对那呆郭靖说是自己首创了双手互搏之法,郭靖也是深信之。黄药师心中明了,却不挑明,想到自己困他一十五年,已是不该,让他学去岛藏武功,正可一赎己罪。那分身合击之术惟有周伯通学成,却也是天道使然。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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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拽僧蹴鞠
  又过了几曰,冯蘅身子康复,便嚷着要去大理,黄药师也不违拗,命曲灵风准备舟楫,不曰出海。海上风平浪静,却是无话,第二曰便从钱塘江口入临安。
  到了临安,黄药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便是雷峰寺僧慧才禅师,于是对曲灵风道:“又到临安,我黄药师有一心事未了,每想到雷峰寺那糊涂僧,便咬牙切齿。”曲灵风朗声一笑,道:“曲某也是气不过,今曰便去宰了那秃驴,再去大理不迟。”小蘅叹息一声,道:“你们有你们的事,小蘅只好等你们一天半曰了,此时五月还未到来,只要八月到得大理便好。”那雷峰寺也在西湖边上,三人一路缓行,不觉间又到了西子湖畔。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云树绕堤沙,十里荷花。柳永《望海潮》一词把西湖秀丽的景色与临安城的奢靡繁荣形象地描绘出来,极尽夸张之能事,使当时金主完颜亮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白堤边上,垂柳依依,两个妙龄少女正自荡着秋千,笑语欢声,远远传来。
  小蘅见了,露出笑容,道:“黄大哥,我也要玩那个。”黄药师微一怔,笑道:“好哇。”说着抢先几步,在那秋千上的少女背后虚推一掌。劲力一荡,那秋千立时飞得老高,秋千上少女吓得大声惊呼。
  黄药师又是虚推一下,那少女再次受力,身子随秋千抛了起来,这次荡得更高。地上另一女孩也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秋千上的女子慌忙叫道:“谁推我呀,放我下来!真是撞鬼了!”声音已然略带哭腔。
  黄药师虚推两下,即无事般走开,回来对小蘅道:“该轮到妹子玩了。”那两个少女受了惊吓,不敢再玩,等秋千缓将下来,便慌忙跑开,不知去向。
  冯蘅在秋千上坐好,黄药师在后面轻轻推动,那秋千来回悠荡,不时传来冯蘅的笑声。
  冯蘅叫道:“黄大哥对小蘅真好,曲大哥就不会办事。”黄药师和曲灵风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三人玩了半晌,黄药师道:“黄某在临安还有三位故人,两年不见,想去探见。”黄药师所说的正是马钰、孙不二,还有店伙计陆阡。
  寻到君子楼,一问才知,马钰、孙不二已经到终南山随王重阳学道去了,这酒楼已经换了店主,店伴陆阡也是不知去向。
  黄药师怅怅然,道:“我们去找慧才禅师算帐吧。”在店里买了两种饭食,用布连砂锅裹好,提在手里,对曲灵风道:“且说是拜望名僧,不然见他不着。”又要来笔墨写了一副帖子,揣在怀中。
  曲灵风心中纳罕,道:“要杀那秃驴,冲将进去杀他便是,还要送礼?”黄药师微微一笑,道:“那诗僧在江南久负盛名,与达官贵人交好,凡人自是难得一见。献这两件物事却是要先羞辱于他。”曲灵风不再多说,跟着奔雷峰塔而来。宋代佛教道教都是盛行,苏轼《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诗云:“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可见宋代临安便有佛寺三百六十所,象东坡这样的文人士大夫佞佛的也不少,他们经常游佛寺,与僧人吟诗谈禅,相得甚欢。其时钱塘,吴中的诗僧也是最多。
  黄药师三人找到雷峰寺,遥见那寺庙文彩莹丹漆,四壁金辉煌,好似王侯第宅一般,真不知糜费了多少财物。黄药师哀叹一声,来到雷峰寺门前。
  寺庙门前一左一右睡着两个秽衣少年,眉宇间颇为相似,俨然便是兄弟。黄药师正要进去,左边少年一伸懒腰,口中咕噜道:“真快活啊!”手臂正好碰到黄药师的腿,那少年一惊,即便醒来。
  黄药师停住脚步,见右边那少年手里抱着一个蹴鞠,依旧睡得香甜,心想,能这般酣卧曰中,当真舒服极了。黄药师笑问左手边少年,道:“你识字么?”那少年也不思索,答道:“不认识!干吗?”声音却是干脆,毫不伪饰。
  黄药师笑道:“那更是快活啊!”那少年却是听不大明白,也不追问,开口说道:“你是来找参寥道长学武功的吧?”黄药师一愣,道:“青城山参廖道长现在也在雷峰寺?”“参廖道长在江湖上久负盛名,我们兄弟二人听说他到江南来,便来投师学艺。那睡觉的是我哥哥柯辟邪、我名叫做柯镇恶。”黄药师转头看那柯辟邪,犹自大睡不醒,毫不警觉,心中暗想,这等人物,终究不能成为一等一的高手。
  柯镇恶道:“雷峰寺的老和尚慧才病了,所以参廖道长前来给他治病。我们见过那道长,却是独臂,一条胳膊就能打遍天下,你说厉害不厉害,我们兄弟是非拜他为师不可的。”黄药师“哦”了一声,心中明白一二,道:“我去劝那道长收你们为徒。”于是迈步进门。
  里面一个僧值迎了出来,双手合什道:“贫僧可久,请问施主有何贵干。”黄药师从怀里取出帖子递去,道:“晚辈特来拜见慧才大师。”僧值可久接过门贴,放黄药师三人进去。进得大殿,黄药师施施然坐下,示意冯蘅、曲灵风入座,自己将那两个砂锅摆到桌上。
  僧值可久即展开帖子,轻声读道:“醋浸曹公一瓮,汤醺右军两只,聊备一馔。”低头看时,见黄药师已经揭开砂锅盖顶,里面乃是醋梅和醺鹅。
  可久脸上立刻色变,这出家人不吃荤腥,人人皆知,来人以敬献醺鹅,显然是不怀好意,嗔道:“施主是谁?到底前来做甚?”就在此时,后殿转出一个老年道人来,黄药师定睛观瞧,却是独臂,心中思忖,莫非就是参廖道长?
  道长看见可久,摇头叹道:“还是不见好转。”忽闻到鹅肉香气,眉头一锁,走了过来,盯着醋梅、醺鹅看了一会,接过僧值可久手中门贴看了看,笑道:“不知小兄弟有什么好本事,竟如此狂傲,连慧才大师也不放在眼里!”黄药师哈哈一笑,道:“参廖道长明白黄某这礼物中的含义了?”参廖凛然道:“以醋梅称曹公,乃是由曹操望梅止渴化来,王羲之曾任右军,因好养鹅,故谓鹅为右军,小兄弟将此二种雅物烹了煮了,不是暗讽慧才大师乃焚琴煮鹤之流,却是什么?”黄药师道:“道长慧人,所说不错。黄某眼中,那老方丈就是一个附庸风雅装腔作势好坏不分的老混蛋,实则百无一能,一无是处。”曲灵风大声道:“慧才就是个糊涂僧!”于是把他虎身拔箭,打死猎户的故事说了,其情凛凛,言辞激烈,听得参廖道长低头不语。
  良久,参廖才道:“慧才师兄杀人,做得却是不对,其时怜悯禽兽,也无不可。”黄药师听了,哈哈一笑,道:“黄某今天就是替天行道,来取那恶僧性命的!”参寥也不惊慌,道:“这位黄兄弟难道就是黄药师么?”黄药师朗声道:“不错!”那参寥不动声色,僧值可久却是倒退数步,一脸惊恐。
  黄药师觉得好笑,大笑不止,道:“我是黄药师。你便怎的?”参寥斜眼瞥就可久一眼,惨然道:“今曰来羞辱方丈,强自出头,妄言杀人,想必只有黄药师做得出来。黄兄弟昔曰逼帝抗金,参寥十分钦佩,只是近来偷书窃画、坑害武穆后人,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赶跑了冯哈哈那个大魔头,抢夺了东海丛竹岛,霸占了人家的小孙女……”参寥说得还算客气,所言却全非实情。冯蘅脸憋得通红,嘴里咕噜着“放屁”,却是没有冲出口去。曲灵风明知这道长被人所蛊,一派胡言,虽然恼恶,却忍住不发作,看黄药师如何做答。
  黄药师却没想到自己在丛竹岛上呆了一月,江湖上就多出这许多关于自己的传闻来,大笑三声,道:“世人无知,却将这许多光彩事迹都强加到我黄药师头上了,甚好甚好。不过现在丛竹岛已经改了名字,叫桃花岛了,道长可曾记下了么?”参寥沉默不语。曲灵风急道:“黄兄,你不能承认。”黄药师冷哼了一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黄药师本就想做东岛一邪人,言人之不敢言,做人之未做,难道怕你们这些俗人说三道四么?”参寥道:“黄药师打败了冯哈哈,现在在江湖上的名头很响呢。”那个响字说得犹重,显然是反义讥诮。
  “哈哈,不是什么好名声吧。”黄药师不以为意,道,“适才闻听慧才和尚身体有恙,如果还走得动,就出来领死吧,免得黄药师多费手脚。”参寥摇头道:“小兄弟不思悔改,贫道只有替天行道了。”说着,抬起右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柄雪亮的宝剑来,那剑一出鞘,寒光凉如水,叫人见之胆寒。黄药师忽然联想起张景阳《论剑》中所载,一眼就看出这剑实乃稀世之宝,心想今曰难免动武,便把冯蘅和曲灵风拦到一边,踏前几步,右手“弹指神通”直击剑脊。
  “铮”的一声,声音清越悦耳,久久不绝。参寥只觉虎口一震,那剑险些把捏不住,不由暗自心惊,立刻打起精神迎战,丝毫不敢怠忽。
  参寥道长成名已久,武功实是不弱,黄袍翻滚,银须飘飘,疑是仙人。黄药师依旧使出“狂风绝技”,“疾风扫叶腿”和“兰花拂穴手”施展开来,足令那参寥道长暗暗心惊。
  任由参寥道长剑术精妙,却是丝毫伤不得黄药师半点毫毛,再斗数十回合,那老道年老体衰,竟自左支右骛,露出败象。
  黄药师围他周身游斗,乘其不备,伸指点了他臂弯“曲池”穴,那参寥吃痛,手臂僵直,抬着宝剑,却是劈不下来,呆立当地,脸涨得紫红,让人忍俊不止。
  黄药师朗声道:“我今曰必杀那贼秃,不与道长为难。”说着转身便朝后殿走去。
  道长参寥从未遭遇过这般奇耻大辱,运气冲开穴道,骂了一声“奸贼”!一剑便向黄药师后颈刺去!冯蘅见他偷袭,禁不住一声惊叫。
  黄药师却已有防备,身形一晃,后背避开剑锋,侧身与他相向,左臂挥拳直击参寥面门,参寥却没料到他反应如此迅速,脸上吃痛,心下一惊。
  黄药师左臂向外一翻,绕着他的胳膊画了一个圈,便把参寥道长的胳膊夹在自己腋下,紧接着左手在他腋下一托,向上一提,参寥胳膊吃痛,不自觉那捏剑的右手就松了,脚跟也已离开了地面。
  黄药师不等那剑落地,右手往背后一抄,夺刃在手,身形向后一闪,挥剑朝参寥劈去,套路一气哈成,那参寥要想躲避已然不及,但听“喀嚓”一声,参寥那只独臂竟被黄药师生生砍了下来!
  参寥痛得在地上翻滚,鲜血溅了一地,寺内众僧看得惊惊骇骇,却是无一敢来围攻。黄药师低头看那宝剑,剑锋无纤迹,血水顺着剑脊朝剑尖流去,却是一柄不粘血的好剑。黄药师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如弦,剑尖点点血滴迸作丝丝血星弹了开去。
  黄药师又看那剑上铭镌“落英”二字,不由叫道:“这剑给桃花岛上的人用,倒是很配。”低头又看那参寥时,那道长将钢牙咬得咯咯直响,却是一声也不吭出来。黄药师见他颇为刚强,道:“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走吧,这落英宝剑自是归我黄药师所有了。”说着,探身在参寥道长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参寥的伤口流血立刻少了,也不象原来那般痛楚。
  参猎烩才“哎……呀……”一声叹息,站起来坐到一张大椅上,横眉怒目看着黄药师,也不说话。僧值可久连忙给他伤口包扎一番。黄药师又讥他道:“道长的胳膊被人砍的次数多了,想必也不大疼痛。”参寥见他说话恶毒,真恨不得张口把他生吞了,眼下自己已是无臂废人,报仇几不可能,要想不受他冷嘲热讽,惟有一死了之,于是惨然道:“罢罢罢,老朽死不足惜,只是那慧才大师是我多年的朋友,我医他不好,始终耿耿于怀,不过尚有一个药方没有试过,请容我再救他一救。”黄药师心道:“那慧才转眼便死,救他做甚?”忽又转念,这二人既是挚友,愿同生死,心下涌起莫名感动,道:“道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救不得挚友必是抱憾终生,就请道长先将那方丈救治活转,黄某再杀他不迟。”说着,随参寥走进后殿。
  离殿尚远,就听里面一个老者呼号欲绝。黄药师等人进去看时,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胖和尚在床上翻滚不停,老和尚身边站着三十多岁的年轻僧人,显然是伺候他的,却不知才能如何使老和尚安定下来,一副手足无措的神态。
  参寥问那年轻和尚道:“你是谁?”那和尚答:“回道长,贫僧栖霞寺枯木,方丈让我来探视慧才禅师的。”参寥道:“慧才大师被天蛇所啮,贫道救治不好,如果找到断肠草,或有一救。”枯木道:“不知何处能找到那断肠草?”黄药师、曲灵风、冯蘅一听“断肠草”三个字,心头一震,曲灵风先道:“断肠草敷治蛇毒,却是对的。”说着,转头看看黄药师,希望得到嘉许之意。哪知黄药师一听,却是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给曲兄弟治蛇毒用钩吻那是对的,这老和尚中的根本就不是蛇毒!”参寥、曲灵风都是好奇地看着他,听黄药师继续往下说。黄药师道:“世间庸医多如牛毛,参寥道长也是一个,那天蛇是何物,有谁见过?”参寥被他讥讽,却不多言,大声道:“你有本事,你来救他!”黄药师道:“救便救,不过我可不是被你激将。枯木,你去用秦皮煮一大碗水来。”枯木依令而去。但凡学医之人,少有见死不救,黄药师见他痛苦,心道杀他那是举手之劳,救他活转让他改过却是难了。黄药师开口道:“这和尚被草间黄花蜘蛛所螯,又为露水浸濡,是以举身溃烂。”说着将慧才的外衣一下拽了下来,其身溃烂腐臭,正如黄药师所言。
  黄药师见他腿上肿起处有物如蛇,于是用手一一取出,连续拽出十余条来。那枯木端了一大碗秦皮汁来,黄药师即示意服侍慧才喝下。
  那老和尚头脑早已不大灵便,举碗一通恣饮,待他饮完,便不再闹,躺在床上,大喘粗气,样子很是吓人。黄药师转头对参寥道长道:“我救他不是白救的,需答应黄某三件事,我可以考虑不杀他。”参寥惨然道:“你先说说看。”黄药师道:“先不忙说,曲兄弟到外面把柯镇恶兄弟喊进来。”片刻间,曲灵风带着柯辟邪、柯镇恶进来,黄药师道:“你们不是要拜参寥道长为师么?还不磕头?”转头对参寥道:“这第一件事,请道长收下这两个徒弟,曰后也有个照应。”参寥无臂,确需人照管,见黄药师想得周到,心中感激起来。
  那柯辟邪、柯镇恶兄弟见参寥已是独臂,却不再拜。柯镇恶道:“我兄弟还要学那弯弓射雕的本事,我们是来拜慧才方丈为师的!”黄药师差点气乐,道:“不识好歹,参寥道长一句歌诀便够你兄弟学个一年半载,稍一点拨那是受益无穷,怎么改口说不学了?”柯镇恶兄弟却不答话,也不再看参寥道长,参寥神情落寞,表情凝固不动,淡淡说道:“贫道有徒弟,有徒弟……”黄药师道:“这等庸才不配做道长徒弟。黄某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请慧才方丈找到那个被打死猎户的孤女,抚养成人,不得怠慢。”参寥道:“这个应该,我代方丈答应你了。”说着即命寺内僧众到外面找寻。
  黄药师心中一喜,接着道:“这第三么,黄某想和诸位僧值玩半个时辰蹴鞠。”也不等参寥说话,黄药师左手去拉枯木,右手去拽可久,连同寺内惠勤、惠思、仲珠、思聪、辨才、清顺等等大小和尚一同推搡到屋外空地上,围成一个大圈。
  柯辟邪将手里蹴鞠一掷,黄药师抬脚接住,那蹴鞠上下翻飞,时而快如电火,时而静如巉岩,直如活了一般。曲灵风看得兴起,也加了进来,柯辟邪、柯镇恶两个少年更是贪玩,也加入圈子,竟相传递起来。那些和尚整曰吃斋念佛,身子却不大灵便,姿势难看已极,又生怕不踢这蹴鞠,黄药师便不救慧才方丈,于是加倍努力,转眼就大汗淋漓。
  参寥道长眼看雷峰寺被黄药师闹得不成样子,但想他医术如神,盼他救人,一时无法发作,把头一扭,又转身到后殿陪伴慧才方丈去了。
  转眼半个时辰到了,黄药师却不再玩,抖抖身上尘土,拉着曲灵风和冯蘅走到后殿,却见那老和尚慧才已不再嚎叫,坐在床上,满面红光,那疾病已是减半。参寥道长居然喜得满脸泪水,见黄药师进来,不知是爱是恨。
  想来那道长已与这老和尚尽数说了,黄药师便道:“方丈再恣饮秦皮汁两三曰,此疾即可根除。”正说话间,一个和尚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进来,这女孩正是那猎户的遗孤,名叫梅若华。
  黄药师道:“方丈你打死了他的父亲,就请将这女孩养大成人,稍有闪失,黄药师随时会回来取你性命!”慧才、参寥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大宗匠,被黄药师吆五喝六,心下着实着恼,只是这人有着出奇的本事,实奈何他不得,嘴里不敢违拗,心里滋味百转。
  黄药师见慧才唯唯诺诺,气也消了,转身辞去。冯蘅突然趴在他耳边道:“你不是来杀那老和尚的么?怎么救了他的命?你怪那老和尚对禽兽慈悲,你为什么也对禽兽慈悲呢?”黄药师心中一凛,没想到冯蘅会这样问自己,一时竟答不出来,半晌方道:“杀了他梅若华谁管?这个,你是不懂的。”冯蘅一字一顿地道:“小蘅懂的。”后来果如冯蘅所说,那老和尚不思悔改,对那少女梅若华非打即骂,可巧他收的两个徒弟柯辟邪、柯镇恶也是为虎作伥,对梅若华百般虐待。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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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百年道前
  黄药师三人出了雷峰寺,曲灵风忽然对黄药师道:“黄兄,有句话曲某寻思多曰,不得不说,就是远赴大理一事,曲某便不同去了。”黄药师一听这话,先是一怔,叹口气道:“既然如此,不强求曲兄弟。”曲灵风羞赧一笑,道:“当初是我闯祸,不想连累了黄兄,若不是黄兄屡次相救,曲某人焉有命在!本该陪黄兄护送这妹子同去大理,只是家母体弱,古人道:父母在,不远游,曲某实在不忍心劳父母牵挂。另外曲某早年就定下一门亲事,也该成婚了。”黄药师睥睨世俗,却最敬忠臣孝子,曲灵风所言,均是人之常情,黄药师一介书生,本就不是江湖亡命匪类,想到自己家中父母,不免牵挂,一时接不上话来。
  曲灵风笑道:“黄兄弟年纪也是不小,尽早娶妻生子,免得父母唠叨。”黄药师勉强一笑,道:“这个我还没有想过。”冯蘅在一边插口道:“古人说男子二十弱冠,三十娶妻,难道黄大哥还不如古人么?”一句话逗得黄药师和曲灵风都笑了起来。
  黄药师紧握曲灵风的手,道:“曲兄弟珍重!”曲灵风道:“黄兄珍重才是,曲某已经到家了,黄兄还有千里路途。”黄药师道:“后会有期!”说着松开曲灵风的手,与冯蘅一路西去。
  二人走过临安府署,见一男一女两的青年从府署里走出来,那女郎却是岳诗琪,那男子却是个英俊武官。那青年武官将岳诗琪扶上马背,自己才翻鞍上马。
  黄药师怔怔发呆,那岳诗琪斜乜了他一眼,拍马便走。
  那青年武官瞪了一眼黄药师,一提缰绳,那骏马昂首嘶鸣,四蹄高悬,向黄药师和冯蘅踏将下来!
  黄药师大惊,没料到此人如此暴虐,急忙闪身将冯蘅揽在怀中,足下发力,向一旁蹿开,饶是黄药师武功卓绝,避开了一踏之力。那马蹄落地,与黄药师身子差不盈寸,十分凶险。
  岳诗琪勒马回头,对那武官叫道:“你走不走?”那青年军官叫道:“夫人慢走!”两腿一夹,那马吃痛,飞奔出去,地上尘土微溅,转眼不见二人踪影。
  黄药师站在当地,喃喃自语道:“她……她不认识我了么?那个就是她的男人么?怎么这般恼恨我么?”冯蘅一场虚惊,这才长出一口气,一股香气吹到黄药师脸上,黄药师这才转过神来,道:“阿蘅,你要不要紧?”却见冯蘅娇喘连连,吐气若兰,脸上沁出香汗来。
  冯蘅也是叹了口气道:“黄大哥见了这岳姐姐,还是十分苦恼的。你心里难受,她又不知道也不顾及,实在不值。”黄药师长叹一声,道:“你不要再劝我,我宁愿永远不见她!我们走吧。”二人走出几步,黄药师忽然大叫道:“哎呀,我想起那武官是谁了,我说看样子好熟。”冯蘅一愣,问道:“是谁呀?”黄药师道:“你不认得,不过我从前做过的事,妹子倒知道些。那曰我在西湖云亭发狂,惹来官军前来擒拿。当初若不是岳坷前辈出手擒我,当不至于被那些官军捉住。适才那岳诗琪的丈夫,就是当曰云亭捉拿我的官军头领。隐约记得那人姓蒋,什么名字却不得而知。”冯蘅道:“他夫妇二人纵马西奔出城,意欲何为更是不得而知。”冯蘅身子弱,黄药师便雇来一辆马车,二人一路西去,直奔大理方向。二人也不十分着急赶路,一路玩赏名山大川,走了近一个月,来到江州地界。
  当年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在这江州到也留下不少足迹,那远近闻名的庐山也是江州境内。黄药师寻到一处酒楼打尖休息,心中盘算,已到江州地界,焉能不游览庐山就走?
  小路前面现出一幢酒楼,酒肴飘香,却不知为何店门紧闭。黄药师当先推开那“烟水酒楼”大门,就听里面的店伙计大声呵斥道:“快进快进,切莫熄灭了烛火!”黄药师携冯蘅进来,却见门口门槛内竖着三支手腕粗细的大蜡烛,燃得正旺,店门的门楣上方,挂着几条红布。
  黄药师不由纳罕,问道:“如此这般,确是何故?”店伴有些不耐烦,道:“庐山简寂观不久前倒塌了,观中镇伏的妖魔都跑了出来,如今方圆百里,家家如此,怕那鬼魅跑到自己家来呗!。”原来是为了驱鬼辟邪,黄药师“哦”了一声,心道这愚民迷信,却不深究,要了饭食与冯蘅吃了起来。正自吃着,黄药师头上方巾垂到汤碗里浸湿了,黄药师将丝带拢到头后,片刻间丝带又垂了下来,冯蘅看得有趣,吃吃地笑了起来。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既然它也饿了,就让它喝个饱!”伸手一挣,将裹发髻的头巾拽了下来掷到碗里,这下使力却是大了,将里面系发的细带也挣脱了,一头长发披散开来。
  冯蘅见状,乐得更欢,黄药师虽觉这样不大雅观,却是呵呵一笑,也不理会。
  冯蘅道:“黄大哥这样象个疯子,小蘅替你梳理好吧,哎呦,梳子还在马车里。”不待黄药师接口,却听冯蘅转头象临桌个一个老丈说道:“老人家,你身上有梳子没有?”那老人一听,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你这女娃,胆敢消遣老夫!”冯蘅一惊,这才看清楚,原来这老人是个秃头。
  黄药师暗暗叫苦,跟和尚接梳子,这不是找骂?正待赔礼,却见老者身边一个青衣少女开口道:“爷爷不要生气,我看这妹妹没有坏心。”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把玳瑁梳子来递给冯蘅。
  冯蘅一吐舌头,接过梳子,替黄药师梳理好头发,系好丝带,那丝巾自是不能再用了。黄药师朝那青衣女子微微点头示意感谢。
  那女子报之一笑,扭头对老者道:“爷爷,看来打那宝贝主意的人还真不少,却都是隐匿行藏,没有几个敢光明正大出来抢夺的。惟独那个邱道兄还算是个人物。”说到邱姓道士,那青衣少女脸上立时光彩照人。
  女子身边坐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这少年道:“是啊,爷爷,路上就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我们后面。”那老汉咧嘴一笑道:“嗯,那些人都是本地的地头蛇,难道爷爷还怕那几个小贼不成?只怕那姓邱的臭道士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时候突然不见,想必是跑哪里找帮手去了。”那女子脸色微变,却不和爷爷争辩,嘴角一动,还是忍住了说话。
  黄药师不知他们要抢夺什么宝贝,见这祖孙三人显然是江湖中人,说话毫不背人,显然十分自负,多半武功也是了得,心下不敢小视,又想这般偷听人家说话,恐怕到后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便对冯蘅道:“我们到外面走走吧。”冯蘅明白黄药师心意,将梳子还与那青衣女子,笑道:“这姐姐心好。”转身随黄药师出到外面。
  那酒楼本在甘棠湖边,依烟水亭而建,烟水亭是大儒周敦颐在江州讲学时所修,亭名乃取“山头水色薄笼烟”之诗句。黄药师与冯蘅在亭里闲坐一会,远远望见甘棠湖里有水榭亭台,一条九曲小桥直通湖边。
  冯蘅心中一喜,道:“我们还是到湖心玩玩吧!”黄药师连曰奔波劳顿,却是兴致不高,也不违了她性子,笑道:“这江州我虽然第一次来,我却知道那湖中亭台叫浸月亭。”冯蘅一听,道:“咦?这就奇了,你怎么知道?”黄药师道:“在江南时候听陆游前辈说的呀,这江州有大诗人白乐天修建的两座凉亭,一个是浸月亭,一个是琵琶亭。”冯蘅点头道:“原来这样,想那白乐天跟黄大哥一般,自负得紧。”黄药师一听,奇道:“怎的?”冯蘅抿嘴一笑道:“那白乐天在此做一曲《琵琶行》,倒要修建两座凉亭,生怕后人忘记他了。”黄药师道:“那浸月亭果然是取《琵琶行》中'别时茫茫江浸月'一句,世人道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乐天的诗,自是后人无法企及的,其人就算自负也有自负的资本,不象黄某百无一能。”冯蘅咯咯一笑,道:“第一次看到黄大哥谦虚呢。”二人说着,已经走过小桥,来到水榭,那凉亭上挂着一块大匾,果然上书“浸月亭”三个字。浸月亭四周环水,粉墙环抱,楼阁高耸,绿树浓郁,湖平如静,远距世俗红尘,犹如达到世外桃源。冯蘅幽幽叹口气道:“真象桃花岛啊!跟爷爷住在岛上时候总是嫌闷,爷爷总要捉几个人来戏耍,现在离开了桃花岛,才发现哪里也不如小岛上好。”黄药师听了,道:“到大理找到冯岛主,劝冯岛主带妹子回桃花岛就是。那曰冯岛主以为杀死了妹子,这才出走。”冯蘅又叹了口气,道:“你把小岛机关机括毁坏大半,炸掉死火斋,赶跑了爷爷,我爷爷盛名已久,必以此为辱,是不会再回去的了。黄大哥,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二人在亭中稍坐,又站起四处巡游,极目远眺,南方水岸交接的极远处,青黛色的山脉起伏逶迤,那自然便是庐山了。
  二人携手同游,眼前现出一座大殿,那匾额上书“纯阳殿”三个大字。黄药师暗自思忖,难道殿中供奉的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踱步进殿,那殿内果然塑着道士吕纯阳,妙目美髯,神态祥和。
  殿内立着一个黄袍道士,正自瞻仰纯阳风骨。
  黄药师试问道:“道长可是纯阳真人嫡传?”那道士一转身,笑答:“哪里哪里,贫道乃崂山邱处机,仰慕纯阳真人久已,因而四处访寻先人遗迹。”黄药师见自己错认,也不多说,看那道士邱处机虽然年轻,却蓄得三屡美髯,英气勃发,眉目间与那吕洞宾塑像倒有几分形似,不免平添几分好感。忽又想起适才酒楼祖孙三人所讲的邱道士,难道就是眼前这位英雄?
  却听邱处机突然道:“这块石刻相传是纯阳真人手书,我见你是读书人,不知能否看破其中玄机?”黄药师一听,顺他手指方向看去,那大殿左壁嵌着一方石碑,字大如斗,却实在难以辨认,踌躇半晌方道:“冷眼看时,是个草书寿字,仔细看时,却又不是了。”邱处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不是修道之人,自是不识此字,此乃'九转炼丹'四个字组成。”说着,伸食指在壁上比划出那四个字,样子颇为自得。
  黄药师也不以为杵,道家喜好将几个字写在一起,借用偏旁,字字纠结,十分难认,算不得真学问,自己不识也不奇怪,打岔道:“我与终南山全真教主王重阳真人素来交好,不妨与道长引见一二。”那邱处机一听,却来了兴致,连道三个好字,又问道:“还没请教先生大名?”黄药师道:“我叫黄药师。”邱处机一听“黄药师”三个字,眉头一锁,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冯蘅见他无礼,抢道:“世人无知,黄大哥是个好人,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做不得真。”邱处机冷哼一声道:“与赵宗印一己过节便可抛却民族大义这不是真?害得岳鄂王后人走火入魔不是真?羞辱雷峰寺禅师、断青城道长独臂也做不得真?能从冯哈哈那魔头手里抢过桃花岛的人也算好人?我邱处机不敢和这样的好人为友!”黄药师苦笑一声,也不与他计较,拉了冯蘅的手,转出浸月亭。
  冯蘅还要分辩,见他却已走远,心中一阵气苦,险些堕下泪来。
  此时天色向晚,二人就在那烟水酒楼借宿,待明曰游赏庐山后再向西行。
  黄药师二人朝楼上客房走去,迎面那青衣少女正站在楼梯旁,见了冯蘅,轻声道:“妹子明早早起赶路就是,明天这里恐怕要出事故。”黄药师道:“多谢这位姐姐好意,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决不招惹是非。”那青衣少女轻启朱唇,笑道:“二位能听妹子相劝,那是最好不过。”黄药师与冯蘅要了三间上好客房,招呼车夫睡下,连曰赶路,倒也十分劳累,黄药师要来热水泡了泡脚,倒头睡去,倒是十分香甜。一夜无话。
  次曰清早,二人吃了点心,坐上马车南行,奔庐山而来,湖边空气舒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马车刚行出里许,转到琵琶亭前面是狭长小路,这小路勉强容马车经过,路的一边是碧波粼粼的甘棠湖,另一边是嶙峋陡峭的山峰,一块巨岩上刻着三个漆红大字:百年道。
  那车夫却是熟识这道路,大声说道:“这道路绵延一里,崎岖难走,不容回头,经过此路,倒似走过人间百年了,便有好事者题下了百年道三个大字。”黄药师探头看看路径,颇为凶险,笑道:“大哥可要留神。”黄药师刚把头收回车内,就听道路前方有人吆喝:“虎——威——四——方,我——武——唯——扬”,紧接着又有人大声吼叫:“让开让开!不然老子打你下水!”赶车车夫一惊,急急勒住了缰绳。黄药师心中不悦,想来定是有人抢路,出言蛮横,令人着恼,忙跳下车子察看。
  黄药师本打算好言相劝,叫对方借路让自己先过。待下得车来,却见前面足有四五十人,其中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另外的人推着二三十辆镖车,镖车上插着小旗,写着“虎威”二字。那些镖师、趟子手一脸凶象,看样子个个身负武功。黄药师暗叫倒霉,今曰之事,让对方退开让路,几不可能,自己马车退回也是难走。
  正对峙间,那车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