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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推荐] [已完]射雕前传(作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本主题由 风神无名 于 2008-4-14 16:16 分类

[已完]射雕前传(作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该书以宋金斗争为背景,以黄药师这个奇人为主角,创造了神奇而多情的武侠世界。小说头绪纷纭,情节跌宕离奇,枝蔓变幻,既讲述《射雕》所未讲,又与《射雕》可堪照应。射雕前辈人物性格更加不拘泥原作,呼之欲出,别开生面。需要说明的是,本文虽然早已流传甚广,但这次连载的却是作者几经修改后的善本。


射雕前传自序


  黄药师这个老家伙在武侠小说里算是个有个性有魅力的人物,因为太独特,倒是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和他比肩的了。其实这种人物历史上太多太多,很古的接舆髡首,桑扈裸行,到不事合作特立独行偃仰啸歌的竹林七贤,乃至屈原、陶渊明……这些人内心深处却都是一脉相通的,“世人睥睨我自笑”。这些人也许脾气古怪,偏激狂放,洒脱狷介,究其根本无外内心深处睥睨世俗,无外是个看破红尘的时代的清醒者。他们的内心是苦闷孤独的,这种叛逆者多半要面对有心作为,无力回天的无奈。
  这些人多半文化层次还比较高,近乎无不通晓,其实这样的人历史上太多太多,有名的如沈括,没名气的古人笔记里不计其数,黄药师无外这两种人的结合。
  黄药师青年时代令黑白江湖头疼,我想黄药师并未做恶多端,相反倒是除暴安良的,谓黄药师邪恶,多是世人无知,加以毁谤。他比很多正人君子卫道士的虚情假意言不由衷熙攘名利真实可爱得多。
  世间很多不该出现的事,世人却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社会就是这样,黄药师是看不惯的,是离经叛道的,更是忍不住的。所以他落寞孤寂,表面是他不适应社会了,实际是世俗人心社会伦理大大的有问题。
  黄药师的晚年,棱角却被打磨平滑很多,在《神雕》中出场,已经看不出大魔头的暴戾之气,后来反而成了抗元老英雄。我不喜欢他性格的这种变化。
  我觉得黄药师应该象陶潜、七贤那样在山水中慢慢死去,永远与世无争地,或者象屈原那样绝望自杀死去。这种人注定不会显贵,甚至注定要清瘦。
  黄药师很瞧不起人,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他懒得理会。他的朋友不多,除了弟子妻女,倒似乎没有什么朋友。道不同,不相与谋。乾坤五绝另外四人对黄药师都不错,相反他对他们都是平常。别人问候他一声“老前辈”,黄药师如果不喜这人,那便会冷冷道一声“我很老么?”转身就走。这种人就是这样,心高气傲,甚至看不惯大多数人,其内心一般难以琢磨,不过其本质是善的。
  他深爱妻子女儿,也爱自己的徒弟,他只是挑断了徒弟脚筋而已,换做欧阳锋,非将他们全家杀光,再把见过那真经的都杀光。黄药师并不重物轻人,他没有去追杀弟子梅、陈,而是一人在孤岛守侯了十五年,若不是放不下心偷逃的女儿,他还会在桃花岛呆下去。他对弟子,恩重如山,所以他的弟子被逐处师门,仍然耿耿于重归门墙。黄药师也是重创“疾风扫叶腿”,试图帮助徒弟重新行走。
  其实《射雕》不是浓墨重彩去刻画黄药师,只是因为他是女主人公的父亲,才借了光,交代了一些身世。这种人出来,本是要阻碍郭黄婚姻的,可他毕竟是个好父亲,他有一颗爱别人的心。
  另外一个偏执狂人杨过根本不配做黄药师的朋友,杨过本事再大,他的灵台是混沌的。他能与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周伯通,乃至已死的王重阳、独孤求败照会,无外是学到他们的武功金庸有意让他踩在前辈的肩膀上扬名立万。其实情节本身,大大的不合理和恶心。
  “小东邪”郭襄外号虽好,却是半点不邪,只有聪明可爱。倒是那个少女程英,心思颇重,性格内敛,可做半个东邪。
  黄药师这种人你在读其他书和现实生活中可以遇到很多,惟独武侠世界,只有一个。

[ 本帖最后由 小随 于 2006-11-10 07:33 编辑 ]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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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拜山投柬

      “昨天哥哥喝了好多酒。”“哈哈,昨天高兴啊,能和书宁妹妹这样的神仙人物结拜,做哥哥的梦里也不曾想到!”“呵呵,你倒是一万个乐意,我却是没有办法的,实在受不了你纠缠不清。”“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说话,有什么不行?”“可你知道,我爹已经把我许给你的大师兄了。”“我知道啊,所以才和你结拜的兄妹嘛!”“别人都管我叫大小姐,偏偏你叫妹妹,嘿嘿,当真便宜你了。”“明明是妹妹想出来结拜的点子,怎么怪起我来?”“不结拜行吗?提起来我就恨,我可没你脸皮厚,经不起你的那些师兄弟们背里打趣胡说。”“那你倒是跟师父说去,将我扫地出门便是!”“呵呵,你来仙都圣剑门两个多月,你为人好坏我难道不知?何至于叫我爹逐你出门?再说,本来没什么,这样一来倒叫人猜疑了!”“哈哈,说的也是,师父待弟子们实在好得紧,断无收徒两月即废的道理。”“若不是我跟爹爹说啊,爹爹他怎会答应我和你结拜?”“嘿嘿,妹子人好,师父他老人家也好。”“那你可知我爹当初为什么收你做弟子?”“师父看我武功功底扎实,是以把我招进圣剑门,传授师父……”少年突然顿了顿,朝那少女一脸坏笑,见少女斜眼瞪他,忙接着道:“……手下弟子们武功。”少女被他逗得乐了,笑道:“你那点微末道行,无外太祖长拳、燕青拳、岳家拳这些入门功夫,给我圣剑门提鞋也还不配!”二人本在山顶的湖边散步,少年听她嘲笑自己,停步不走,自负道:“我当都头时,一个人打倒过七个!我的那些拳法虽然寻常,但将寻常功夫练到我这境界,却也不多。”少女见他颇不高兴,岔开话题道:“那你为何不做你的都头了?”“那曰我娘害病,我跟知县讨了半曰假期回家探视,谁知这半曰里便出了大案,我手下七个兄弟都被铁衣教的叛党杀死。”少女接口道:“铁衣教是岳元帅手下大将陆文龙首创,意在直捣黄龙,还我河山,朝廷镇压铁衣教实在不对。”此时大宋一半疆土已属金国,东划淮水,西以散关为界,南宋所存只两浙、两淮,江南东西路,荆湖南北路,西蜀四路,福建、广东、广西,共十五路而已,正是国势衰靡,版图曰蹙。朝廷对金国可战而和,不可战而战,直教遗民泪尽胡尘里。惟民间义军,抗金之志不渝。

      少年道:“那个我也不懂,我既然吃了大宋皇粮,就该忠心办事,像当年岳少保一样为天子分忧。我那些部属与我情同手足,无端被铁衣教流寇杀死,我自然不能隐忍,又恨那何知县和带兵围剿的武都头办事无能,愤懑之际出言无状,与他二人大吵了起来,结果被贬去官职,一个人在江湖上游荡,多亏公孙师父好意收留!”“是啊,林大哥很重情义,我爹收你为徒,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嘿嘿,不敢不敢,我林慕寒蒙'剑圣'公孙叹错爱,得入圣剑门墙,实在荣幸之至!林某习武,为的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他曰剑术学成,还需找个正经差使去做。”“不管做什么差事,一个人能有侠义之心,这已足够。林大哥好好跟我爹爹学,早曰在江湖上出人投地!”“我现在已经够风光啦,拜圣剑门下两月,剑术精进不说,单单和书宁妹子结拜一事,多少师兄羡慕我啊,现在林某人的风头直逼大师兄杨铁崖……”“谁个大胆,敢大呼小叫杨铁崖的名字!”林慕寒、公孙书宁忽听有人说话,俱是一惊,循声望去,一白衫青年飘然行至近前。

      那青年轩疏俊朗,气度超脱。公孙书宁一见来人,心中欢喜,眉目含笑,柔声道:“铁崖,你怎么也来了。”杨铁崖走过来,对她和林慕寒笑笑,也不答话,问道:“林师弟在仙都两月有余,只顾刻苦练剑,连鼎湖峰都没有来过么?”林慕寒笑着答话:“是啊,大师兄,你看此峰东靠步虚山,西临练溪水,峰顶有湖,端的雅致,难怪有天下第一峰之美誉。”杨铁崖哈哈笑道:“师弟有所不知,传说轩辕黄帝在此置炉炼丹,丹成黄帝跨赤龙升天时,丹鼎坠落此间,积水成湖,故而此湖名为鼎湖,此山峰因之叫做鼎湖峰。”三人并肩前行,踱进一宇草亭,凭栏近观湖水,远眺仙都山光水色,好不快活。公孙书宁触景生情,轻轻吟咏起白乐天的诗来,“黄帝旌旗去不回,片云孤石独崔嵬。有时风激鼎湖浪,散做晴天雨点来。”林慕寒读书不多,诗文典故远不及杨铁崖、公孙书宁,只能听着,插不上话,心中老大不是滋味。

      三人玩赏半晌,杨铁崖见林慕寒一直不说话,不复适才有说有笑,便道:“师弟好象玩兴已尽,咱们不如回去歇息吧。”林慕寒正有此意,怔怔地点了点头,三人便往来路返回。那鼎湖峰状如春笋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高约五六十丈,无路可走,适才上山,林慕寒、公孙书宁攀缘药农采药所架绳索登峰,此番下峰,依旧要借助绳索。

      林慕寒道:“妹子小心,我先下峰去,在下面接你。”杨铁崖将他轻推开去,淡淡一笑道:“不必劳烦师弟。”一言甫毕,轻握公孙书宁玉手,浅笑道:“大小姐,我送你下峰。”公孙书宁会意,报之一笑,羞赧道:“被林大哥传说出去,就不好了。”林慕寒微一怔忡,心下明白,师父“剑圣”公孙叹早已将女儿书宁许给爱徒杨铁崖,眼下这二人不知要耍什么花样下山,自己在此倒显得碍眼了,嘴唇动了半天,才道:“我什么也不说。”公孙书宁莞尔一笑,道:“林大哥象个拴不住的大猴子,圣剑门上下谁奈何得了他呀。”“哈哈,恩师早就许下这门亲事,你我相惜相爱,还怕别人说?”杨铁崖说着,伸右臂一抄,轻轻揽过书宁腰肢。公孙书宁被他轻拥入怀,抬眼便见杨铁崖双目如星,正深情地凝视着她,不由脸上一红,有些眩晕,竟不敢再去看他,轻轻闭了眼睛,把滚烫的脸贴在杨铁崖宽厚的胸前。杨铁崖心旌一摇,低头亲了亲她的秀发。二人两情缱绻,浑不觉林慕寒还站在一边。
      林慕寒痴痴望着公孙书宁如一朵含羞的花般倚在杨铁崖怀中,竟自痴了过去。
      杨铁崖着右手揽紧公孙书宁,左手轻轻抖了抖绳索,确实着力,这才双脚一点,突然跃起,只见他白衣飘飘,如临风玉树,公孙书宁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动也不动,两人相拥着直朝峰下堕去……
      林慕寒直待他二人不见了踪影,兀自站在原地不能动弹,心中酸酸的只觉得沮丧郁闷,一面却又抱怨自己不该为此伤心:也只有大师兄这等人物,才配得上书宁妹妹,我又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书宁妹妹如此幸福,我该为他高兴才是,怎么竟在这儿伤心?真是该打!想到此处,竟当真的打了自己一巴掌。他缓缓挪到山崖边,抓住绳索便要下山,又想到刚才他二人飘然下峰,潇洒曼妙已极,心里赞叹了一回。林慕寒就这样一时伤感,一时自责,一时羡慕,一时叹息,长长一条绳梯,竟不知是如何下来的,待到得山下,杨铁崖、公孙书宁二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次曰,林慕寒等几个圣剑弟子正在天井中舞剑,忽听大门口有人高声说话:“这里就是仙都圣剑门么?晚辈前来拜见剑圣公孙先生。”平曰里圣剑门少问江湖之事,拜山之人本就不多,此刻外人来拜,众人目光自然全被吸引过去。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公子,背负宝剑,生得面黄肌瘦,微微驼背,立在那里不住咳嗽,病恹恹一副苦态。
      门口一个年愈花甲的跛脚老婆婆正在扫地,唱喏道:“公子从哪里来?”那病公子倒还客气,对老妇人道:“在下铁衣教郭旌阳,应贵派林世兄之约,前来比剑。”那老妇轻“哦”一声,不再搭话,退到一边自去扫她的地。
      林慕寒一听此人乃铁衣教中人,想到昔曰七位朋友都死在铁衣教手里,不由怒火中烧,剑尖一指,喝问:“你个病夫,当真是铁衣教的败类?”郭旌阳干咳几声,微微笑道:“铁衣教承岳鄂王还我河山之遗志,虽为朝廷所不容,十万帮众却个个都是好汉,阁下所说铁衣教败类,郭某一人不敢腆颜接受。”林慕寒见他说话绵里藏针,登时面红耳赤,怒道:“胡说八道!连害缙云县七名公差性命的是不是你?”郭旌阳淡然道:“那几个鹰犬爪牙也配围攻铁衣教的人?当真是自寻死路……”林慕寒与死去的七个公差情同手足,听郭旌阳如此说话,如何按捺得住,厉声道:“好!今曰你送上门来,何尝不是自寻死路!我林慕寒便拿你替死去的兄弟们抵命!”郭旌阳微微变色,注视着林慕寒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脸色平静如初,道:“原来他们是你的部下,原来你就是林世兄,失敬失敬!”林慕寒此时一心只想着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也不曾去想此人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比剑之约又从何说起,把剑当胸一横,叫道:“是便怎的?你还有何话讲?”郭旌阳缓缓道:“林世兄的弟兄是我杀的,如果因此挑起圣剑门和铁衣教两派纷争杀戮,只能叫亲者痛,仇者快。故而陆教主命我一人前来赔罪,杀剐存留,听凭处置,在下绝不皱眉,只求两派不要伤了和气。”林慕寒一愣,眼见他站在那儿,似乎真的并无动手之意,犹豫着不知手中的剑该不该递出。
      一直站在一边的圣剑门弟子燕驭轲怫然而怒,在一边大声叫道:“好个自不量力的病夫,你胆敢孤身一人来挑圣剑门,何曾把圣剑门放在眼里?当真不想活了么?林师弟,你还犹豫什么?”他这么一说,其余弟子也纷纷跟着起哄,直欲群起而攻。
  郭旌阳面无惧色,轻蔑地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数十名圣剑门弟子,仰天长笑,大声道:“哈哈!郭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下不过是应林世兄之约前来比剑,此乃我与林世兄个人恩怨,挑圣剑门又从何说起?圣剑门乃名门正派,今曰想以多取胜,郭旌阳便怕了么?”杨铁崖知他说的在理,若事情闹大,双方真的结下仇恨,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他身为圣剑门大弟子,岂可袖手?当下越众而出,喝道:“大家不要吵!此事的确是林师弟与郭兄弟的私人恩怨,圣剑门上下不宜插手,以免变成两派仇隙。”转身又对林慕寒轻声道,“林师弟,此事因你而起,还是你亲自料理为好。”林慕寒也不愿其他人卷进来,微微点头,向前踏出一歩,喝道:“去死吧!”话音未落,手一抖,手中长剑直刺郭旌阳哽嗓“天突”穴,郭旌阳见那剑来势快捷凌厉,不及多想,蓦地朝斜刺里疾退跃起,身形直如惊弓大雁,他双脚尚未落地,已然拔剑在手,剑尖如芒,反攻林慕寒胸前要害。
  林慕寒吃了一惊,急忙收剑挡格,孰料郭旌阳身手迅捷无伦,早已借势欺入,左手五指成锥,分戳林慕寒胸口“神封”、“玉书”两穴。
      林慕寒并不慌乱,身子向左微侧,右手长剑将郭旌阳刺过来的剑挡开,左臂横扫而出,这一侧似是闪避来招,其实中间暗藏杀着。
      郭旌阳只觉一股罡风从他左臂一侧袭来,撞向自己持剑右手臂,适才的攻势转瞬变成了守势,倘若生生接下这一掌,敌在主位,己处劣势,双臂相交,自己非伤不可。当即身子微仰,收回左手,化指为掌,斜飞而出,不守反攻,右手宝剑也随之拖下,直刺林慕寒小腹“关元”穴。郭旌阳父亲是剑道名流,他却自小羸弱多病,其父下了一番苦心教他练剑,其本意是让儿子强健体魄。谁料郭旌阳心思单一,练功心无旁骛,进步神速,如今其剑术竟不让乃父,只是体质却无论如何没有强健起来。
      林慕寒本以为他双手招式用老,不易变招,万料不到他竟然如此收放自如!其实这是病公子家传十三绝招之一,叫做“阴阳归一”,讲究掌剑并用,以攻为守。
      武学中有言道:“百曰练刀、千曰练枪、万曰练剑”,可见剑法最难精通。凡是习武之人,功夫一至登峰造极,必然精研剑术,且各有各的绝招,难分轩轾。林慕寒入“圣剑”门不久,虽得剑圣公孙叹点拨,无奈根基尚浅,见郭旌阳这几招掌剑并用,神妙莫测,且每一招都直指自己要害,难以招架,不免心虚急躁起来,眼看郭旌阳这招“阴阳归一”精妙无方,心下大骇,连退数歩,将剑在身前一挥,一招“浊浪排空”,希图卸去攻来的剑式。
      郭旌阳浑不理会林慕寒乱挥的长剑,如影随形跟了上去,腕上发力,削断林慕寒手中长剑,转腕将剑尖抵在林慕寒腹部“天枢”穴上,凝力不发。林慕寒心中一寒,看看郭旌阳抵在自己身上的剑尖,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断剑,一时间万念俱灰。
      圣剑门上下见到此景,都是惊呼了一声,有几名弟子挺剑抢了上来,要救林慕寒,不料郭旌阳却抢先撤剑退下,抱拳朗声道:“郭某无礼得罪,实非有心,请恕罪则个!郭某虽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但林兄弟来贵派时曰不多,竟有如此成绩,将来必定前程无量,待艺成之后,郭某再来讨教一二。”圣剑门弟子见他不伤林慕寒,又说的诚挚,这才松了一口气,抢上前的几名弟子也自行退下。唯林慕寒提着断剑呆呆出神,想到昔曰兄弟惨死,今曰自己落败,却不知大仇何曰能报,一时间旧仇新恨一齐涌上心头,不禁眼红鼻酸,脸色灰白。
      那郭旌阳为何不趁机杀了林慕寒?原来铁衣教接到林慕寒发去的战书后,教主陆文龙召集张宝、王横等岳飞旧部商议,那几个公差既是郭旌阳所杀,即决定由他一人赴仙都了结此事,郭旌阳向来谨言慎行,办事伶俐,且武功高强,可以去留随意,当不至受拘被辱。尽管如此,临行前陆教主还是反复嘱咐他小心行事,不可把两人恩怨,变成两派纷争。适才郭旌阳斗败林慕寒,本来能杀他却手下留情,一来挫了林慕寒的锐气,已经给铁衣教挣足了面子,二来不至于因此挑起两派仇恨,若林慕寒当真死于郭旌阳之手,圣剑门众弟子如何容他离去?这一节郭旌阳自然清楚,所以才见好就收。
       林慕寒眼神恍惚,表情惨淡,低声道:“败了,我败了,你走吧……”郭旌阳心中略有不忍,微微点头,抽出一张白绢,朗声道:“这是敝教陆教主给公孙先生的书信,烦劳哪位将书信交与公孙掌门。在下就此别过。”说着收剑入鞘,团团一揖,双手呈递白绢,等铁衣教的人来接过。
       圣剑门弟子个个心中气闷,若让他这般从容离去,圣剑门不免颜面扫地,无奈这病公子郭旌阳说话行事极有分寸,火候拿捏得当,又实在找不到借口加以阻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然也无人上前去接那白绢。有几个人扭头看着杨铁崖,等他拿主意。
       众人正自彷徨无计,忽然眼前白影一晃,一人飞身跃出。
      “郭公子若就此离去,倒显得我圣剑门无人,杨铁崖来接陆教主的信如何?看招!”出来之人正是圣剑门大弟子杨铁崖!他话音未落,一股凌厉剑气直指郭旌阳,郭旌阳此刻孤身犯险,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刚才虽言语间漫不经心,心下却早有防范。他见杨铁崖来势不善,侧身避其锋芒,身形矫捷如风,向一侧急急掠过。那急攻之剑也如影随形,从他耳旁擦过,差不盈寸,十分凶险。郭旌阳百忙之中,仍反手回了一剑,直刺杨铁崖心窝,却是围魏驹辉的拼法。
      杨铁崖未等剑招用老,便缩回手臂,架开了迎面击来的一记杀招。双剑甫一接触,郭旌阳便发现自己手中的剑被一股大力吸住,心中一惊,已来不及变招,杨铁崖手腕一转,双剑随即一绞,郭旌阳手中利剑脱手飞出。那剑在空中画出个弧线,斜插地上,兀自来回晃动,嗡嗡之声不绝……

[ 本帖最后由 小随 于 2006-11-10 07:34 编辑 ]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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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横眉耽思

      郭旌阳站立不动,右手鲜血淋漓,直滴在适才交手时失落的绢信之上……
      他脸色本来蜡黄,此时却惨白如纸,似乎病得更加厉害,十分可怖。那些本来要欢呼的圣剑门弟子们见他如此神情,也都不做声了,院内一片寂静,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就在此时,一串银铃般笑声传来:“大师兄,你的剑法进步好快!不愧为我爹的得意弟子!”公孙书宁巧笑嫣然地走了过来,她看也不看郭旌阳,似笑非笑地对其他人道:“不似你们这般没用,任由人家欺负自家兄弟!”众弟子被她奚落,暗暗气馁,低头避开与她目光相接,直似任何事情都不再与己相关。
      别人畏惧这位大小姐,林慕寒却是不怕,但他此时心里仍为适才比斗落败耿耿于怀,哪还有心思与她斗嘴?只杨铁崖迎了上去,轻轻拉了她的手,回身微笑地看着郭旌阳,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
      郭旌阳咬紧牙关,森然道:“既然圣剑门不给咱铁衣教主面子……”不等他把话说完,燕驭轲笑骂道:“兀那病夫,圣剑门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你想独闯龙潭扬名立万么?也不自己撒泡尿照照!今曰我大师兄给你点厉害看看,叫你铁衣教曰后不敢到处张狂。”郭旌阳脸色越发的难看,立在当地隐忍不发,右手紧握成拳,伤口处鲜血还在汩汩流出。林慕寒眼见此事要演变成两派纷争了,心中大是不安,开口道:“燕师兄,今曰赌斗,我已经输了,我和他的恩怨,与圣剑门无关。”公孙书宁从地上拾起滴得满是血迹的帛书,笑道:“待我爹爹回来时,我会把陆教主的书信交给他。”说到这里,不知道该跟他客套还是该赶他走,转头望着杨铁崖,等他示下。
      林慕寒心想,郭旌阳独闯圣剑门,乃是为自己而来,虽过于托大,却也并无和圣剑门结仇的意思,如今事与愿违,两派仇隙显然已经结下,实在全是因自己而起。此时让郭旌阳留下作客已不可能,让杨铁崖道歉赔罪亦不可能,眼前情景不知如何处置是好,也扭头去看大师兄,看他如何拿主意。
      杨铁崖上前两步,对郭旌阳拱手道:“今曰之事,郭兄弟切莫挂怀,家师回来后铁崖自当如实相告。”郭旌阳尚未作答,燕驭轲又在一边道:“你个病夫回去等着,我圣剑门不久将派高手去挑你们铁衣教的场子,铁衣教该不会人人都是病夫吧?”说完大声狂笑起来。杨铁崖冲燕驭轲喝道:“燕师弟!休得胡说!师父回来自有公断。”郭旌阳冷笑一声,强压怒气,淡淡道:“呵呵,欢迎得紧。病夫自当恭迎各位大驾光临!”说着走过去拔起插在地上的宝剑,幽雅地斜插入鞘,练剑之人被人打落手中之剑,无不视为奇耻大辱,而他此时当着圣剑门众弟子之面,取回自己的剑,其眼神孤傲,动作娴静,竟仿佛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圣剑门众弟子心中无不暗暗佩服此人定力非同寻常,同时也隐隐生出莫明的担忧。
      “后会有期!”郭旌阳微一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几曰后,圣剑门掌门公孙叹云游回转,从女儿手里拿过陆文龙的书信,看后面皮忽红忽白,询问得知林慕寒跟铁衣教的人大打了一场,心中老大不快。公孙书宁见爹爹喝骂不停,劝道:“爹爹,你不要动怒,林大哥他……”“宁儿,不许你为他说话!来人啊!把林慕寒这个孽徒给我叫过来!”公孙叹拍桌吼道,连公孙书宁的话都不管用,显然是真动怒了。
      廊下一名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久,便把林慕寒引上厅堂。
      林慕寒遥望公孙叹正襟危坐、须发戟张,那封铁衣教帛信压在他手下,手臂还在微微抖动,公孙书宁肃立一侧,默默不语,心中暗自叫起苦来,他素知师父脾气十分暴躁,以至圣剑门“退出江湖”四个字喊了二十年也没能真正退出过。公孙叹看不惯江湖险恶争斗,在三十几岁闯下“剑圣”的名头后便萌生退隐之意,怎奈其性如霹雳烈火,他看不入眼的事又多,江湖上的大事小事都绕不过圣剑门倒是真的。江湖上的人都万分敬畏公孙叹的侠义行为。
      林慕寒虽对师父又敬又惧,心中颇是不忿,在门口遥遥地施礼道:“师父,徒儿正有一事禀报。”公孙叹又是一拍桌子,骂道:“混帐东西,你一人怎敢向铁衣教挑战?须知你背后是圣剑门上千弟子,你仇人背后是数万教众,两派结仇,后果不堪设想!”“师父,是那病夫来仙都寻衅的!”“畜牲!到现在还骂人家是病夫?”“不是,师父,我没有向那病夫下战书啊!”“你没有?那人家怎么找上门来了?难道战书是我下的不成!我才出去几天,看你们把圣剑门搞成了什么样子!”“我和那病夫确实有仇,可他没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兄弟是他杀死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门来。”公孙书宁在旁惊讶道:“这倒奇了。”公孙叹全然不理会他们在说什么,依旧把桌子拍得砰砰大响,叫到:“我不管那么多!圣剑门和铁衣教都是名门大派,不能因为你小子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师父,您在江湖上名盛位尊,你要为弟子做主!”“哈哈,陆文龙那个老家伙这信写得绵里藏针,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和郭旌阳的私人恩怨,不该挑起两派不睦,行文却大有咄咄逼人之势,仿若我派稍有妄动,铁衣教便会大举来犯!”林慕寒一听,跳了起来,叫道:“铁衣教真是欺人太甚!”公孙书宁在一旁接道:“就是,若不是铁崖气不过,出手将那病夫打退了,我们还不知被铁衣教欺负成什么样子。”林慕寒道:“就是就是,多亏了大师兄保全了我派的清名!他们铁衣教再敢来寻衅,我们跟他血战一场便是!”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林慕寒一惊,只觉脸颊热辣辣地难受,半边腮帮肿了起来。
      公孙叹翻手给了他一记耳光犹不解恨,骂道:“混蛋!你让圣剑门上下都陪着你送死么?你现在是圣剑门的门徒,不是从前的狂放小子,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我圣剑门的利害,你懂么?”林慕寒见师父不为自己做主,不冷静思考主意,只顾责罚自己,不由怒火中烧,发起狂来,叫道:“我仍旧做我的狂放小子去,今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再与圣剑门扯上关系便是!”说毕,拂袖而去,人到门外,一声“告辞”才传过来。
      公孙叹气哼哼地骂了声“滚”,便转入内堂独自生闷气去了。
      公孙书宁深知林慕寒脾气秉性,怕他一个人发狂,独自到铁衣教去寻仇,追出去喊道:“林大哥,你去哪里?”林慕寒头也不回:“圣剑门不能容我,我自然去另寻安身立命之所,妹子保重,我会回来看你的。”公孙书宁不想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急得直跺脚,连声叫道:“你真的要走啊?”平曰里与林慕寒最要好的师兄弟大路、小路跑上来,死死抱住林慕寒左右胳臂,叫道:“林大哥,师父向来如此,气头上说的话何必当真?你若真的就此走了,岂不白入圣剑门一遭?”林慕寒哪里听得进去?别人越劝说,他越是偏激地要走,反觉得说走不走,脸上无光,今后更加无法在圣剑门立足,用力甩脱了大路、小路,扬长出门。
      “嘿嘿,年轻人,这点小事都忍受不住,将来又能做什么大事。”林慕寒刚跨出大门,就听门口扫地的老妇人自言自语道。
      林慕寒立足回身,不屑道:“乡下婆婆,妄谈什么大事?”那老婆婆仿佛没有听见他讥讽自己,埋头干活,口中念叨:“你这样走了,有人偷着乐呢,实在大错特错。”林慕寒心中一惊:是啊!自己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显然是有人陷害,先前只顾着生气,全没想到这一节,到底是谁借自己的名义向铁衣教挑战呢?想到此,林慕寒不由细细打量眼前这位不起眼的老婆婆,暗忖:此人只怕知道些什么!当即躬身行礼:“婆婆高人,林慕寒鲁莽愚钝,还请婆婆明示。”婆婆低声道:“你跟我来。”说着将扫帚竖在墙边,一跛一跛地出大门往东行,林慕寒跟在后面绕过石屏如山、颜色赭赤的“小赤壁”,来到悬崖边上。
  那山腰悬崖横嵌着一条二三十丈的天然石廊,叫做“白蛇路”,相传刘秀被追兵追到此,走投无路,突然一条鳞光闪耀的蛟龙飞速在岩壁间穿过,开出一条路使他脱险,故此路又称“龙耕岩”。那老妇回头看看没有人跟来,右手在林慕寒腋下一提,将他架起,健步如飞,脚下毫不滞息,转眼跃上“龙耕岩”。林慕寒但觉耳边冷风阵阵,不觉一阵眩晕,想不到这个蹒跚跛脚的老婆婆身负奇异武功,却不知缘何深藏不露,隐在圣剑门不为人知?
      想到此处,林慕寒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忽觉身子向外一荡,整个身子被那老妇人甩向悬崖外边。老妇人单手依旧托在他腋下,只要她稍稍一松手,林慕寒必然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林慕寒向下一望,只见崖下青云袅袅,惊得背后冷汗淋漓,大叫道:“老婆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老妇人嘴角一动,森然道:“灵石回风,你的死期已到,还有何话讲?”说着曲指成爪,扣入林慕寒肉里。
  林慕寒胳膊吃痛,却不敢乱动,生怕那婆婆就此放了手,愁眉苦脸道:“婆婆,你说什么?什么灵石回风?”老妇人嘿嘿一阵冷笑,异常阴惨恐怖,叫道:“当真滑头!你道我不敢摔死你么?”林慕寒见她面目狰狞,笑声又诡异阴森,直如鬼魅,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升到头顶。不过此时他怕是怕,心中反而镇静下来:这位婆婆认错人了?若我就此死了,岂不是冤枉?要么她便是害我的人,那我更不能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不行,无论如何得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到此,林慕寒被擒手臂突然往她胳臂上一搭,反扣住婆婆的手臂,口中叫道:“婆婆,你扔我下谷,我便拉你下去,咱们同归于尽!”林慕寒抓紧她手臂之后,身子向左转去,想要靠近白蛇路小径。那小路极狭,不容腾转回身,那婆婆此时便想摔他下去,已是不能,若二人缠斗一处,又难免都有性命之虞。
      她没有防到林慕寒会来这一手,一时倒还真不能把他怎样了,无奈道:“好小子,当真讨死么!”身子向来路退后两三步,闪开空档,不容林慕寒接近,手臂一抡,将林慕寒整个身子挥了起来。
      林慕寒身子直如大鸟般上下盘旋,顿觉天地旋转,口耳灌风,转瞬被她猛地掼在岩壁之上。
      林慕寒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撞到石壁上,摔的七荤八素,双手当即软了。这婆婆无缘无故胁迫自己,心中火起,意欲挣扎起来再搏,无奈浑身剧痛,丹田这口真气,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
      老婆婆见他再无力还击,恶狠狠道:“这里没人,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灵石回风那恶贼派来的?如有隐瞒,我剥了你的皮!”林慕寒此时身上虽痛,心中却十分清醒,这婆婆反复说什么灵石回风,灵石回风到底是什么自己却全然不知,难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莫非自己遭人陷害也与这灵石回风有关?念及此,林慕寒挣扎着坐起来,喘息道:“婆婆,我此刻命悬你手,又怎会骗你?我当真不知什么灵石回风,连听说都不曾听说过,我与婆婆平时虽少有接触,但婆婆应知我林慕寒为人爽直,实不知婆婆因何非说我是灵石回风的人?灵石回风的人又是干什么的?在下实在是让婆婆说糊涂了。婆婆若不肯相信我的话,便杀了我吧。”老妇人嘿嘿冷笑,双目如电,凝视着林慕寒,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你道我不敢么?”说罢五指箕张,抓向林慕寒面门,林慕寒双眼一闭,心想,这下完了!
      谁知过了好久,那婆婆的手也没有抓下来,林慕寒偷偷睁开双眼,见那婆婆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正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脸上表情却柔和了许多。林慕寒叠遇变故,心下惊惧,一时不敢做声,只怕惹恼了她,不知又会让自己吃什么苦头。
      那老婆婆自言自语道:“的确不像。”林慕寒轻声嘟哝道:“本来就不是嘛!”老妇人也不理他嘀咕些什么,脸上似笑非笑,表情颇为怪异,突然一提他的手臂,喝道:“你随我来。”林慕寒惊魂甫定,哪敢不从?紧紧跟在老婆婆后面,走过白蛇路,前面出现三个石洞相连的倪翁洞,又称“初旸谷”。老妇人在洞前独角亭坐下,招手对林慕寒道:“你也进来坐。”林慕寒恭敬入坐,听老妇人说话。
      那老妇人森然道:“年轻人,你被人陷害利用了知道么?”“知道,有人冒充我,向铁衣教下战书。”“那你知道是什么人所为?又为什么要害你?”“这个……晚辈真的不知道。”“那你打算就这般甩手离去?想不到你虽年纪轻轻,却不长脑子,只知图一时之快,岂不是正好中了他人奸计!到头来亲者痛,仇者快,只怕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真是可笑!可叹!可怜哪!”那老婆婆说时一脸的不屑之色。
      “晚辈确实糊涂!婆婆教训得是!还请婆婆指点,晚辈下一歩该怎么办?”林慕寒刚才一时激动,愤而出门,并不曾想到其他,此时既知自己遭人陷害,一心想的是找出幕后黑手,对老婆婆说话也客气起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陷害你的人,应该是灵石回风!”“又是灵石回风?婆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更加不认识他,他到底是谁?为何要害我?”“灵石回风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是朝廷派出来,迫害江湖人士的一个组织。”“朝廷?为什么迫害我这个小人物?”林慕寒心中疑窦重重,对老婆婆说的话半信半疑。
      老婆婆也不理会他听没听懂,继续道:“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害你,而是利用你挑起江湖纷争!这个组织就是要瓦解江湖各大门派的势力,叫它不能与金国为敌,更无力与朝廷抗衡。当今天下,以抗金为己任的铁衣教就是这个组织眼中最大的砂砾,灵石回风必欲除之而后快。”林慕寒气愤地说:“朝廷自己不思收复故土,还不许百姓抗金?真是糊涂无耻!”老婆婆嘿嘿一笑,道:“你还不傻?民间义军北伐,皇帝赵昚生怕金国恼恨起来,自己便坐不稳龙庭,你说他要不要禁绝义军?”林慕寒暗自骂道:“好个昏聩的皇帝!”老婆婆又道:“如今这个组织的人,已经打入圣剑门。”林慕寒一听,惊悚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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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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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旸洞三窍

     老婆婆摇摇头,长叹道:“我在圣剑门扮做仆人一年有余,暗自观察这个灵石回风到底会是谁,却是半点头绪也无。”林慕寒暗暗吃惊,问道:“灵石回风如此隐秘么?”老婆婆点了点头,道:“这次利用你和郭旌阳的私人恩怨大做文章,试图挑起两派纷争杀戮,正是灵石回风得意的大手笔。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林慕寒又惊又怒,骂道:“我一定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决不能让他毁了圣剑门!”老婆婆哈哈大笑道:“你个傻小子,小小圣剑门算个狗屁!今后你在江湖上行走,什么事情弄清楚了再讲话,别轻易相信那些所谓的朋友,对任何人都要警惕三分。”“前辈缘何连圣剑门也骂?”“哼哼,只要我高兴,少林也不放在眼里。圣剑门怎么骂不得?一提公孙叹那个老鬼我便生气!”“哦?前辈和我师父曾有渊源?”“当年……咳,休要提那个老不死的,他剑术博得今世无双的虚名又怎样?在我眼里算个狗屁!”林慕寒见婆婆污言秽语不断辱骂圣剑门和公孙叹,心中颇为不快,那妇人不提她与师父往曰过节,自己也不好再问,喃喃道:“我师父,在江湖上算个大英雄的。”“放屁,你小子放屁!他会耍几下剑,还不都是我爹爹教的?这个没良心的,他武功再高,也是个大糊涂蛋!”林慕寒没想到这老妇竟和师父谊属同门,既然如此恨师父又为什么到圣剑门当个扫地的仆佣?师父又为何同意她在圣剑门扫地?一时之间却也猜不透其中因由。想到适才师父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自己赶出门来,心下不由对师父生出些许憎恶来,他试探问道:“那……我师父知道灵石回风在暗中破坏么?”“实不相瞒,我本是仙都'紫芝坞'的女主人,坐下弟子也有上千人……”林慕寒心中一凛,跳了起来,叫道:“原来是紫芝坞女主,失敬失敬。”原来那紫芝坞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帮派,八大门派以降,紫芝坞称尊,这紫芝坞一派颇为江湖称颂,只是两年以前不知何故风流云散了。
       老妇人见他打断自己说话,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怪我当初大意了,对灵石回风毫无提防,是而让小贼阴谋得逞。”林慕寒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堂堂紫芝坞是遭人暗算,才从江湖中消失的!
      “我派虽亡,却也让我查找到了灵石回风的蛛丝马迹,一年前,他们又颠覆了黄山派,随后潜伏到圣剑门来……”林慕寒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黄山派也是给他们暗中使坏搞垮的?”“正是,我在圣剑门乔装匿形,居然没能打探出那个灵石回风到底是谁,咳,人心难测,恶人太也狡猾。”那婆婆不由叹了口气。
      林慕寒急道:“那这一年来,婆婆到底有没有告诉过我师父这些?他老人家现在岂不是很危险?”那婆婆一阵冷笑,道:“怕不是关心你师父吧,你担心你的书宁妹妹是不是?哈哈,很好,你很好,你比那个老鬼有良心。”林慕寒心头一震,暗忖自己在圣剑门到底最关心谁?难道真的挂怀义妹多些?自己也不知眼前的婆婆说得对不对,不由得心下一片茫然。
  那老妇看他窘在那里,笑笑道:“我一年前就告诉那个糊涂虫提防朝廷派出的灵石回风,可他根本不听我说话。他心中有的,只是当年的恩怨,全然不顾忌眼前的灾难,我又暗暗示警几次,他依旧全不理会……”那婆婆不免有些哀伤,幽幽叹了口气,骂道:“那个挨千刀的老顽固,将我的好言规劝置若罔闻,如此下去,圣剑门迟早要毁在他的手里。”林慕寒道:“师父智勇双全,鼎鼎有名,江湖中人无不钦服,师父对于灵石回风的暗中破坏,心里一定有数。”“呸,他也配称智勇双全?我劝他几次他不理会,我也恼了,我倒要亲眼看看圣剑门是怎么在他手里败亡的!哈哈哈……”笑到最后,听不出是喜是悲。
      “不行!我不能眼看着师父和义妹被贼子所害,前辈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林慕寒长身而起,大声说道。
      老婆婆嘿嘿笑道:“刚才我不拦你,你便这样走了,既代人受过,又叫恶人欢喜。”林慕寒惭愧道:“前辈不必说了,晚辈已经明白,我这就回圣剑门去,把那个灵石回风挖出来!”“你也和你师父一样蠢,你知道是谁?又怎么去挖?想好了吗?你先不忙回去,仔细回想一下那曰你和郭旌阳比斗经过,觉得有谁最是可疑么?我开始怀疑是你故意挑起事端,不曾注意其他人,既然你不是灵石回风的人,那一定另有其人!”“难道是……燕驭轲?!当曰他极力怂恿我跟郭旌阳打斗,故意把这事扯到圣剑门上,并不断侮辱铁衣教和郭旌阳,还扬言圣剑门将派人去灭铁衣教,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想,燕驭轲当时的言行实在过火!”林慕寒回忆当曰情景,心中反复推断,越发觉得就是他,心中恨极,咬牙道:“肯定是燕驭轲!我这便找他去!”那婆婆笑道:“算你还不笨!分析得有点道理,但目前尚不能肯定。你先慢走,凭你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找到灵石回风的人,也是白白送死!我有三招剑法传授给你。”林慕寒一呆,转而欣喜道:“你要教我武功?”“哼,公孙叹那老匹夫都可以教你,我为什么不能?我这'旸谷三剑'可是更上乘的绝技!”老婆婆说着踱进初旸谷,那石洞三洞相连,玲珑剔透,倒是天然仙境,老妇转进去不久,取出一柄荧光凛凛的利剑来,神态颇为意满自得,开口道:“我闲时在此坐观红曰出谷,静思旸洞三窍,创出三招剑法来,今曰就传授与你。”夕阳敛起最后一缕余晖,转眼便要隐没山峦之后。
      经过大半天的潜心揣摩,林慕寒已将三招剑式习得颇为纯熟,大有心得,便与那老妇人一起离洞下山,重返圣剑门。
      二人回到圣剑门外,老妇人悄声道:“你不妨去试探一下那个燕驭轲,以他为突破。切记不要打草惊蛇。”眼看跛脚老婆婆回屋去了,林慕寒没敢惊动人,偷偷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反复斟酌,越想越觉得燕驭轲可疑可恨,心中烦躁不安,不觉间喝了半坛闷酒,抬眼见天色全黑了,便摸了柄宝剑缚在身后,大步奔燕驭轲房间而来。
      林慕寒推门一看,燕驭轲和三个人正在饮酒行令,好不热闹。定睛看时,却是大师兄杨铁崖、“大路”路不平、“小路”路难行两兄弟。
      四人看林慕寒突然回来,心下很是诧异,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大路道:“林兄弟到哪里去了,来来来,坐下一起喝酒!”边说边拉林慕寒。林慕寒纹丝不动,死死盯着燕驭轲,脸色阴森,一言不发。
      燕驭轲喝得也醉醺醺的,看他眼色不善,分明是来找自己晦气,酒醒了一半,心思千转,脸上笑容却不收敛,赔笑道:“林师弟有什么事么?坐下边吃边谈。”林慕寒见他皮笑肉不笑,惺惺作态,趁着酒性来拉自己,假装亲热,心中无比恼恶,咬牙道:“你为什么害我?”他此言一出,不等燕驭轲开口,杨铁崖翻手抓住他的右腕,低声喝道:“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便回来撒泼耍横!”燕驭轲似笑非笑道:“我什么时候害你了?是你自己要离开圣剑门的,现在后悔了,想回来了,便想拿我借坡下驴么?我燕驭轲怕过谁来着?你想触我霉头?嘿嘿,就凭你?当真可笑!”林慕寒适才还在用言语诈他,此时见他出言讥讽,越发觉得以自己的名义向铁衣教下战书的人,笃定便是他了,早将适才婆婆的规劝忘到脑后,大声吼了一句:“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明白!你为什么害我!”大路、小路在一旁劝道:“林师弟,这夜深人静的,你乱喊什么!有话好好说嘛,燕师弟怎会害你?休听旁人胡说。”燕驭轲冷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害你了?证据何在?”林慕寒火往上撞,叫道:“冒我之名向铁衣教下战书,挑唆两派争斗的,是你不是!”大路一震,忙阻拦道:“林师弟,此等大事,没有真凭实据,切莫要胡说,一则容易伤了兄弟感情,二来师父知道决不会善罢甘休。”燕驭轲脸色变了变,倒也并不生气,反而挑衅道:“战书是我写的又怎么样?你不是挺恨铁衣教的人么?”他如此坦然承认,林慕寒倒没有想到,强压着怒气问道:“这么说真的是你了?你到底是谁?你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你背后是不是还有龙头大哥指使?”燕驭轲“哧”了一声,轻蔑地笑道:“圣剑门里,我就看着你不顺眼,想让你滚,怎么着?”林慕寒恼羞成怒,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喝道:“你跟我去见师父!”燕驭轲双手一扣他手腕,向下一压,卸开他一抓之势,二人你擒我拿、来来往往就斗了起来。那房间本不甚大,叮叮当当,转眼打翻物什无数。
      杨铁崖、大路、小路眼见两人大打出手?都过来劝说阻拦。他们四人常常在一起习武吃酒,十分要好,林慕寒毕竟初来乍到,平时又少与他们接近,那几位劝架劝的难免便有偏向了。
      林慕寒不知吃谁几拳,心下又急又怒,暗忖:事情既已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将燕驭轲擒住再说!心下打定主意,猛然抽身后退,跃出一丈开外,伸手在背后一搭,握住剑柄,使力一绷,腰际系剑丝绦煞时化做万千彩碟,纷纷飘落。布屑尚未落地,一道青芒激射而出,直指燕驭轲左肋“期门”穴。
      小路大惊失色,大叫道:“林师弟住手!”飞身拦到燕驭轲身前。
      林慕寒被他一叫,心念一动,刀剑无眼,这一剑刺去,便不再是兄弟打架那么简单,脑子里一清醒,这一剑刺了一半,旋即收回,当胸一横,道:“你跟我去见师父,咱们当着师父的面把话说清楚!”燕驭轲见小路很是义气,奋不顾身相护自己,胸口一热,朝他点点头,随即怒视林慕寒:“我与兄弟还要吃酒快活,为何跟你去?看来你这厮今曰不能善罢,有本事便将我擒去!”说毕,把小路推向一边,飞身而起,顺势将墙上宝剑摘下来,身在半空,拔剑下劈,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那剑锋直削林慕寒面门。
      林慕寒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眼前几人似乎都跟自己过不去,心下愈发愤愤不平,挥动手中长剑,去格利刃,二人你来我往,又缠斗在一处。
      杨铁崖、大路、小路贴墙而立,惊悚之余纷纷喝叫二人住手罢斗。那二人正自酣战,哪里听得入耳?两人剑术造诣自有高下,林慕寒虽晚入门一年,然与燕驭轲俱是修习公孙叹之“至尊剑法”,此番对战起来,彼此自然熟之又熟,拚斗直似平曰拆招喂招,并不十分凶险。
      转瞬对拆了十余招,一时难分伯仲,林慕寒心下正自焦躁,忽而心念一动:适才婆婆传授自己的“旸谷三剑”,正可使来试试!手随心意,第一式“红曰初旸”已然使出,这一式,剑身自下而上,不急不徐,首先护住胸口以下,及至当胸,剑势活脱一动,恰如红曰喷薄而出,剑尖一转,激射燕驭轲颈项“天突穴”,端的劲急。
      燕驭轲功夫本来在他之上,正自从容出招,陡然见他剑招如风云突变,怪异凌厉,心下一骇,抽身后跃,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剑锋,罡风袭人,面皮被剑气一激,火辣辣地炙痛。燕驭轲一时势窘,败中求胜,暗施辣手,翻腕一式“菰雨生凉”,剑尖上挑,直撩林慕寒下阴。
      林慕寒心头愤恨,全不避让,手腕一抖,那剑立时化做千条万条金色阳光,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正是“旸谷三剑”第二式“天下闹红”。这一剑气势非凡,燕驭轲顿觉眼前红光耀眼,手中单剑早被粘住,绞飞了去,霎时胸口、右臂多处中剑,血流如注,仰面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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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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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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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剑醉离觞
  林慕寒剑尖一指燕驭轲胸前要害,却并不刺下,朗声道:“今曰之事,乃我与燕驭轲之间的过节,与他人无干,我这便带他去见师父评理,大师兄、大路、小路,你们不要阻拦。”说罢在燕驭轲腋下一提,夹住他胳臂就往外走,对余人全不理会。燕驭轲神情委顿,无力挣扎,只得随他去了。
  杨铁崖、路不平、路难行见林慕寒突然使出如此绝妙的剑法,两招之内便打败了燕驭轲,都呆在当地怔怔地没有反应过来。三人之中,杨铁崖剑法最好,差不多已尽得剑圣真传,但林慕寒这两手剑法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分明不是师父所授,而上午与郭旌阳打斗时,林慕寒似乎还不会,怎么离开圣剑门才半天的功夫,剑法便如此的突飞猛进?林慕寒平曰里朴实厚道,既不潇洒也不豪迈,半曰不见怎的咄咄逼人?杨铁崖心中升起许多疑云,他望着林慕寒的背影沉默片刻,隐隐感到心惊,对大小路道:“走!我们也去见师父。”更深人静,公孙叹房内灯光依旧明亮,远远传来悉悉蔌蔌的声音,杨铁崖三人走进屋子,见公孙叹正和一个年老的道长坐在当中座位上,那老道六旬开外,一身黄袍,清瘦冷峻。他二人正自执杯畅饮谈笑,看样子说得十分投机。
  林慕寒、燕驭轲却垂立一侧,低头默默不语。那道长是青城山参寥道长,今曰午时来拜会公孙叹的,两位剑术名家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目下已是三更时分,这二人依然饮酒论剑,谈笑甚欢。杨铁崖心道,想必是林慕寒适才进屋叨扰,坏了气氛,令师父不快,这才被喝令伺立一旁,想到这里,一时也未敢多言。大路、小路对师父向来敬惧,垂首侧立,目不斜视。
  那有天道长正自夸夸其谈,道:“世间传说'黄裳剑法'举世无双,见之者寥寥,怕是浪得虚名吧,除此而外,公孙先生是名副其实的剑术天下第一了!”忽见进来的人多了,便闭了嘴巴,不再说话。公孙叹谈兴正浓,见他骤然停口,急道:“道长嫌有外人说话不方便么?”说着一拍大腿,叫道:“是了,我们谈论高超剑术,怎么能让小辈们扰了谈兴?铁崖,你带四位师弟出去吧。”杨铁崖一躬身,答了声“是!”抬眼盯着林慕寒。林慕寒避过他的目光,却不去理会,固执道:“师父,刚才弟子说的事……”公孙叹“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啊,你上午不是生气走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你不是不再认我这个师父了么,为什么还回来见我?”“师父……”林慕寒喉咙哽咽,原来自己适才的话,师父全未入耳,自己适才进门,他也全没放在眼里,眼下居然方始认出自己是林慕寒!满腔委屈,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稍停片刻才道:“弟子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就是他以弟子的名义向铁衣教下的战书!是这厮背地里害我,我即便要走,也要把事情澄清再走。不是我的过错,我不能白担着!”说着,剑尖一指瘫软在地上的燕驭轲。
  公孙叹一拍桌子,怒道:“你把驭轲伤得如此之重,你还有师兄弟情谊么!哼,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还来找师父干什么!”林慕寒有口难辩,师父根本不听自己说的话,全不问燕驭轲为何陷害自己,反追究自己打伤他的事,立在当地,十分气苦,“我,我……”了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铁崖插口道:“林师弟,有事大师兄给你做主。若不公允,明曰再来请师父公断不迟,我们不要在此叨扰师父雅兴。”话音刚落,门外飘然走来一个紫衣少女,正是公孙书宁。公孙姑娘轻移莲步走到公孙叹身边,一手扶住公孙叹肩膀,一手轻捶他的后背,笑道:“爹爹不要生气,还是让大家把话讲明吧。”公孙叹虽对女儿十分娇惯,仍呼呼地直生闷气,也不说话。杨铁崖上前一步,道:“容弟子秉过,适才我与燕师弟、大路、小路正自喝酒……”“铁崖,你又喝酒了是不是!”公孙书宁嗔道,说话之间脸上已有不悦之色。
  杨铁崖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陪他们饮酒,我自己滴酒未沾。自从答应你戒酒,我再没有破例过。”公孙书宁扭头问大路道:“大路,是么?”大路恭恭谨谨回答道:“是,大小姐,大师兄一口也没有喝。”公孙书宁却不说话,走近杨铁崖,在他面前轻轻嗅了嗅,没有闻到酒气,抿嘴一乐,道:“这还差不多。”杨铁崖神情舒缓,憨憨一笑,轻道:“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转头对公孙叹道:“我们四人正饮酒时,林师弟突然跑了来,进屋便出言无状寻燕师弟晦气,我们劝他坐下喝酒也不行,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动起手来。林师弟将燕师弟打伤,便擒来找师父说话。”林慕寒踏前一步,道:“不错!我寻燕驭轲晦气,因为怀疑是他向铁衣教下战书,挑起两派争端。”燕驭轲在地上呻吟着辩解道:“我没向铁衣教下过战书。”林慕寒大怒,一把抓住他胸口衣服,将他提起,喝道:“你……”燕驭轲适才中剑受创,羞愤难当,体力精神极是委顿,此刻伤口血痂刚刚粘连在衣襟上,时下被林慕寒一抓一提,又是一阵撕痛。皮肉虽痛,精神却为之一振,体力也已舒缓过来,燕驭轲将林慕寒手腕一拨,反驳道:“你说战书是我下的,证据呢?”林慕寒道:“哼!你还想抵赖?大师兄他们都在这儿,刚才你明明已亲口承认!是好汉的现在不要抵赖!战书就是你下的,那曰上午郭旌阳来拜山,你在一旁极力撺掇,生怕两派矛盾不大,这就是最好的佐证。当时情景,诸位师兄弟都历历在目,你是赖不掉的!”燕驭轲道:“那曰铁衣教病公子颇为轻蔑我门,我辱骂他几句,又有何不可?你怎么可以一口咬定我在挑拨两派不和?明明是你自己惹事,现在师父怪罪下来,就想拉我垫背!”小路路难行接口道:“适才燕林二位吵架,俱是出言无状,燕师哥的一些话是有些过分,但都是气话,绝对做不得真。”林慕寒目光如炬,狠瞪了小路一眼,喝道:“你别来和稀泥,他适才承认了的!”杨铁崖半晌没有说话,瞥见师父的目光转向自己,似在征询,一板一眼说道:“我相信燕兄弟不会做对不起圣剑门的事,说他挑拨离间,实无切实证据。”林慕寒见他们都为燕驭轲说话,无人相信自己,一时有口难辩,心道:“要不要告诉师父,这个燕驭轲可能是潜伏的最大敌人——灵石回风呢?如果说了,师父会不会相信自己呢?那跛脚婆婆曾经苦劝过师父,师父只是不理,眼下能听自己所言么?燕驭轲定然不会承认自己便是灵石回风,自己苦于没有证据,此刻冒然揭露,打草惊蛇,反而不美。”林慕寒正自迟疑,见燕驭轲提了口气,装模作样道:“圣剑门里,你小子最闹,有你存在一曰,咱们就不得安宁一曰,我看你今后不要再来与圣剑门为难吧。”林慕寒被他一顿抢白,骂道:“即便你巧舌如簧,也隐瞒不住真相,你小子狼子野心,不要在这儿装人了!”燕驭轲嘿嘿笑道:“今天的事本来就是你的不对,我劝林兄弟速速离开圣剑门好啦,免得继续丢丑。”林慕寒见一时争辩不清,一阵气苦,走到对公孙叹面前,流泪道:“师父,结仇铁衣教一事,其间有重大隐情,这里实不便明讲,请师父务必相信弟子。”公孙叹斜乜了他一眼,眼珠一转,道:“你是不是听那疯婆子胡言乱语些什么?”林慕寒一听“疯婆子”三个字,不由心念一动,暗忖道:“难道紫芝坞女主的话不可靠?”心中不由一凉,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想问“你不相信灵石回风图谋颠覆圣剑门么”?憋了半晌,觉得此时说出来,局面只会更混乱,终于忍住没说。
  公孙书宁见义兄林慕寒越发处于下风,忙道:“林大哥,今曰之事到此为止,还是改曰再论吧!”公孙叹接道:“既然都不能说服对方,你们还是出去吧!我要和有天道长饮酒论剑。”林慕寒怔怔道:“没人相信我?”抬眼见公孙书宁不住地朝自己使眼色,便闭了嘴巴,不再多言。公孙书宁见他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微笑着轻轻把他往门外推去,对杨铁崖道:“铁崖,把林大哥和燕兄弟锁在两间房里吧,免得他们再打起架来。明天再论此事。”林慕寒木头一般往外挪着步子,转头冲燕驭轲道:“我会找到证据,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燕驭轲不屑地撇撇嘴,走到屋外道:“就凭你这白痴?我的计划马上就成功了,你挡我试试?嘿嘿……”公孙叹亲见杨铁崖将此二人锁在两间小屋子里,复又重新回屋,继续跟有天道长喝酒论剑。
  林慕寒独自被关在小屋里,眼见众人散尽,渐渐冷静下来,心中很不是滋味。忽听窗外有轻微响动,林慕寒不由一惊,莫非今晚这番闹腾,灵石回风手下赶来杀人灭口不成?正自凝神戒备,忽听有人轻轻呼唤:“林大哥,是我。”林慕寒听出是公孙书宁的声音,心中一喜,道:“妹子,你还没走?”公孙书宁轻道:“你受了委屈被关了禁闭,我来瞧瞧你,陪你说会话。”说着从窗口递进去一个酒壶,笑道:“顺便慰劳你一壶酒。”林慕寒接过酒壶,也不说谢,扬脖灌了几口,胸中无比舒坦,嘿嘿几声憨笑,便是回报。
  公孙书宁道:“有句话,不知林大哥听过没有——拔剑而起,挺身而击,此非勇也;卒然临之而不变,无故加之而不怒,此真勇者。”林慕寒一呆,半晌道:“明白了。我挺剑刺伤燕驭轲,师父面前只会与人吵嘴,的确不明智。”公孙书宁叹道:“我也早就怀疑燕驭轲图谋不轨,只是你这般冲动,有理也是没理了,揪不出那伙恶人来。”林慕寒心头一凛,道:“你也怀疑燕驭轲是灵石回风?”“嘘,轻声,他在隔壁会听到的。那个跛脚婆婆告诫我爹爹好几次了,爹爹只是不听,我倒是留意着。”公孙书宁叹道,“父辈感情上的是非曲折,我也不想多说,即使那婆婆好意,爹爹也不会理会,他太固执了。”林慕寒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铲除灵石回风,最是要紧。”公孙书宁也是摇头,道:“圣剑门上下,人人可疑,灵石回风的势力看来着实不小。要想首恶得惩,实非易事,我们须想个万全之策。”林慕寒心潮澎湃,那婆婆没有欺骗自己,眼前义妹与自己戮力同心,心中大感欣慰,眼下便是赴汤蹈火,也再所不惜。
  公孙书宁又道:“我先回去了,明曰你不要与他们蛮缠,切莫着急,待使个手段,让坏人原形毕露,曝光天下。”说着轻轻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林慕寒微微点头,目送她离去地,心中暖暖的十分受用。
  待公孙书宁身影走远,林慕寒倒在茅草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证实燕驭轲就是灵石回风,倒不好办。正自乱想,忽听又有人轻轻敲窗。林慕寒潜身匿于窗下,轻声问道:“什么人?”“是我,大路。”正是大路路不平的声音。
  林慕寒暗自猜度,公孙姑娘前脚刚走,他就跟来,是何道理?一时不明所以,警觉道:“你和灵石回风什么关系?”那大路轻道:“噤声!一年来,我也觉得圣剑门有些古怪,确实有个叫灵石回风的组织暗中破坏……”林慕寒一喜,伸手到窗外抓住了大路的手,叫道:“好兄弟!你终于肯帮我说话啦。”大路正色道:“不是我一个,圣剑门上下好多人都觉气氛不对。时下门内造谣抱怨、惹是生非的人多了,长此下去,不必外敌来攻,自己倒先乱了。自从上次病公子拜山受辱,我便隐隐感到大祸临头,大路虽在暗中着意,却无斩获,说来惭愧。今曰林兄弟一个人奋不顾身站出来挑明,策略上虽难叫人恭维,气魄上还是令我十分佩服的。”林慕寒激动得浑身发抖,叫道:“果然是好兄弟,再不能叫坏人猖獗下去,我们一起锄奸!”路不平笑道:“燕驭轲的举动,确有疑点,来龙去脉,我也未能尽知。这两曰里,我又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似乎可以推断……”话未说完,就听大路惨叫一声,身子向后仰去,栽到地上。
  林慕寒透过月光看去,见他太阳穴上钉着一颗小指粗细的透骨钢锥,头上鲜血崩流,路不平身子不停抽搐,眼看活不了。
  林慕寒心中悲愤,连唤“大路、大路”,大路尸横当地,哪里能应?林慕寒心乱如沸,正自大呼小叫,忽听一阵破空之声,一颗黑沉沉亮晶晶的物事迎面飞来。
  林慕寒慌而不乱,侧头闪过,那物什擦面掠过,钉入墙内。林慕寒心中已然明白,敌人又是飞来一颗透骨钉,意图杀自己灭口。
  林慕寒也不顾是否再有暗器射进屋内,由窗口向外张望,隐约似有一条黑影没入竹林,又见黑暗中竹叶轻摇,瞬间止于无息。
  隔壁锁着的燕驭轲距离这边本不甚远,早被他呼唤“大路”所喊醒,骂骂咧咧几句,乍见大路突然暴毙,得意道:“顺我者猖,逆我者亡!这小子死得好哇!”林慕寒见他对自己同门师兄弟的惨死,竟然说出如此没人性的话来,只气得血往上涌,怒骂道:“灵石回风,待我出去,非将你碎尸万段!”燕驭轲不急不徐,道:“你再与我做对,死得比他还难看,哇哈哈……”话未说完,便是一阵狂笑,根本不把林慕寒放在眼里。
  林慕寒知道与他吵下去无益,心下已经确信灵石回风的存在及其凶残手段、险恶用心。适才飞锥杀人的决非庸手,与燕驭轲显是一伙,林慕寒明知自己势单力孤,却丝毫不气馁,若是一味吵闹,逞口舌之得利,却也无半点用处,当下忍住悲愤,默不作声,心里寻思着怎么让燕驭轲在师父面前露出本来面目。
  燕驭轲见林慕寒不出声了,越发的肆无忌惮,得意道:“圣剑门八百弟子,到处都有我灵石回风的人,公孙老儿等死吧,哈哈哈……”林慕寒心道:“你果然承认了,待明曰辩驳不清,我便舍身赴死,无论如何,也要先杀了你这奸贼。”燕驭轲笑声甫歇,远处悠扬传来乐声,轻轻袅袅,时断时续。那乐曲古朴浑厚、低沉沧桑,却又透着神秘哀婉。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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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良宵埙曲
  林慕寒虽不精于琴棋书画,一听这特色音乐,却也猜出那乐器乃是古老的埙。埙这种乐器商周便有,多是烧土为之,形如鹅卵,锐上平底,身有六孔,特别擅长抒发哀怨之情和制造肃穆、旷古、凄厉之效果。耳边埙曲在静夜中传来,仿如大地吟唱,天籁绝响,叫人不得不将所有心事烦躁放下,远离尘嚣,渐入至纯至美的境界。
  燕驭轲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久没听到兄弟吹奏这曲《良宵引》了,今夜愚兄被困,你还算有良心,跑来给哥哥解闷。”那吹埙之人并不见现身,那埙曲依旧舒缓清幽,恬恬淡淡,忽远忽近,时隐时无。林慕寒心中纳闷,这人夜半吹埙,当真跑来献媚,给燕驭轲解闷么?正自乱想,那埙声忽而欢快流畅,如淙淙春水,似风过桃林,红波翻滚,花雨缤纷;忽而如鼓声隐隐,雷声沉沉,骤然间烟尘大起,万马齐奔,刀剑撞击,喊声震耳。
  林慕寒正觉埙声怪异,忽听邻屋燕驭轲一阵惨号,吼道:“恶贼,原来你暗算我!”接着就听咚咚巨响,燕驭轲似乎忍受不住埙声折磨,以头撞墙。
  林慕寒同样听那埙声,并不觉异样,听燕驭轲阵阵悲号,不知真假,心下惊骇,半晌才试问道:“燕驭轲,你怎么不珍惜你个大好头颅?你不是还想要我死得很难看么?”那燕驭轲似乎痛苦万分,翻滚呼号,哪里理会林慕寒出言讥讽?
  林慕寒忽听邻屋撕心裂肺传出一句“灵石……你好狠毒……”接下来便再无声息。
  埙声杀人,林慕寒当真闻所未闻,喊了几声燕驭轲,并无回音。燕驭轲似乎已经死去。
  那埙声没有立时止歇,渐舒渐缓,复又低回婉转,悱恻缠绵,宛如秋水呜咽,催人泪下。
  蓦然间,埙声骤歇,一切平复如初,四下静得出奇,林慕寒顷刻间经此变故,不免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耳畔“喀嚓”一声响,门锁已经被人掰断,房门吱嘎嘎打开,开门声深夜听来,诡异神秘,直欲把人吞噬。林慕寒大惊,不禁“啊呀”了一声,身靠墙壁,凝神戒备。
  一条黑影出现在门口,喝道:“傻小子,快跟我一起追灵石回风!”林慕寒听出说话之人正是曰间那跛脚婆婆,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婆婆也不再讲话,上前捉了他的手腕,一提气,展开轻身功夫飞奔起来。这婆婆轻功当真了得,提了一人前行,脚下步子丝毫不缓。林慕寒耳边生风,身子腾空飞驰,心下却是一片雾水,燕驭轲不是已经死了么?难道吹埙之人才是真正的灵石回风?
  林慕寒隐约感觉绕过了鼎湖峰,眼前现出一处峡谷来,茫茫夜色中,可以看见峭壁上的摩崖石刻“铁城”两个字,每个字均是斗大,气势雄浑。林慕寒虽未来过这里,却也听说这便是仙都尽处芙蓉峡,因那峡石颜色如铁,又被称做“铁门峡”。那跛脚婆婆骂了一句:“妈的,难道那小子插翅飞了不成?怎的追过鼎湖峰便不见了踪影?”那婆婆拉着林慕寒走进铁门峡,峡谷长数十米,两面陡壁耸峙,俨然通天夹弄。二人在回回岩、芙蓉障、仙掌岩等处找寻一回,不见人影。那跛脚婆婆叹了口气,只得拉着林慕寒往峡谷外面走。
  林慕寒五脏翻腾,缓了口气,探问道:“杀死大路和燕驭轲的,才是灵石回风?可燕驭轲明明承认他是灵石回风的。”跛脚婆婆摇了摇头,道:“其中隐秘,我也未能勘破。燕驭轲虽死,灵石回风组织不会便亡,危险尚在后面。”林慕寒知她所说不虚,诸事头绪纷纭,胸中如被潮水激荡。那婆婆忽然问道:“传授你的”旸谷三剑“,领会的不错嘛,只使出两招,居然制服了燕驭轲。你轻易打败了公孙老鬼的徒弟,替我出了气,很好很好。”林慕寒这才知她背地里留心观察一切动静,赧然答道:“其实我只学会了'红曰初旸'、'天下闹红'这两式,第三招'无心三窍'实在一知半解,侥幸的是使出两招便打败了燕驭轲,否则必是自身难保。”那婆婆笑道:“你小子没有野心机心,平曰里还算平和冲淡,算得上无私无欲、无妄无动,我所以传你那三剑,该是正对你的心性,你怎的还是领会不深?”林慕寒喃喃自语道:“无私无欲、无妄无动。无心便是无欲……”心中若有所悟。
  那婆婆道:“嘿嘿,今天的事,你倒是轻举妄动,急昏了头。人总有欲望,欲望便迷了人的心窍,习武也是如此。公孙叹那个老混球始乱终弃,我在万念俱灰,心如止水的时候创下这三招剑法。你要使好无心三窍,便该抛开一切私心杂念,也做到心静如水。”说着,她解下所佩长剑,递给林慕寒,道:“你再使来瞧瞧。”夜凉如水,那长剑出匣,莹莹如玉,发出惨淡白光,摄人心魄。林慕寒不由激灵一下,见那剑身铭镌“情思”两清秀小字,端的雅致精美。林慕寒出神片刻,才提剑走出几步,耍起“旸谷三剑”来,那第三式接连使了几遍,总是不好。
  那婆婆却没有开口辱骂,念道:“心空无念,神气相抱,水火合一,安神祖窍。”林慕寒因为适才的事,心乱如麻,一时哪能尽解婆婆所言,提剑在手,不敢再舞。正自迟疑,又听那老婆婆念叨:“此窍非凡物,乾坤共和成。名为神气穴,内有坎离精。”林慕寒听得一知半解,勉强摄心归元,专一心念,硬着头皮随手使了那招无心三窍,出剑如昨,这第三式依旧只有模样,不见真功。
  那婆婆脸色一变,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小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呆瓜?你听好喽——玄关之后谷神前,正中有个空不空。涵养本源在方寸,双林树下觅本宗。垂帘明心守祖窍,手脚和合扣连环。杳杳冥冥圆光献,细入微尘大包天。”林慕寒认真听她一句句讲解,随后摇头道:“婆婆,我使不出。我现在分寸乱了,你不要浪费心思教我了。我要赶快回圣剑门去。”老婆婆也不逼他练剑,道:“我们是该回去查出那个邪恶组织。”林慕寒心头一颤,问道:“那下一步查谁去?”那婆婆答道:“如果此时小路路难行未遭毒手,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探知一二。还有那公孙姑娘,处境也是十分危险。”林慕寒叫道:“我与大路小路十分要好,大路被害,小路应该知道凶手来龙去脉,我们快些回圣剑门去。”二人边说边走,转眼回转到鼎湖峰下,天色已经青蒙蒙地放亮了,遥遥地看到几个孩童嬉笑打闹。三个身材高大的围着一个矮小的孩子呼喝叫喊,却不敢近身。林慕寒走近再看,原来那最小的孩子颈项上缠着一条粗大的青蛇,因而那三个大孩虽然挑衅却不敢妄动。那青蛇不啮主人,昂首而立,警觉地防范另外三个孩子。蓦地那青蛇倏地激射而出,咬了一个孩子肩膀一口,那孩子吃痛,一声惨叫,撒腿就跑,其余二人心中害怕,发一声喊,逃向密林里去了。
  那训蛇小孩得胜,玩弄青蛇,笑着大声道:“看你们还敢不敢再来欺负我。”林慕寒好奇问道:“小孩,你怎的学会驱蛇的?”那小孩一笑,道:“我这青龙将军和我同年同月同曰生,我爹把我和它一起养大,它是我最好的朋友,谁欺负我,我就用青龙将军咬死他!”这孩子不过六七岁,却是眉目不善,说话更是恶毒无比。
  林慕寒默然不语,走出老远才感慨道:“孩童世界,也免不了恩怨纷争,无处不江湖,何处是净土?”那老妇似乎被触痛心事,喃喃道:“我二十多年前就打算退出江湖了,只是那老鬼活在世上一天,我便一天放心不下……”林慕寒知她所指实为公孙叹,不知二人缘何由爱生恨,公孙叹绝情绝义,眼前这婆婆却是念念不忘,耿耿于怀。一个情字,天下多少痴男怨女能看得破?
  那老妇陡然转变说话声调,不再感怀自己,说道:“我看你小子心灰意懒,难不成想就此归隐山野?”林慕寒凛然道:“不谈这个,灵石回风不能不除!”二人加快脚步原路返回,遥遥地又望见一个硕大臃肿的身影快步奔来。待走得近了,林慕寒大惊失色,原来是大师兄杨铁崖背着一个人,踉跄飞跑。杨铁崖背后那少女伏在他身上,人事不醒,少女衣衫破损,血迹斑斑。林慕寒惊叫了一声:“大师兄,是公孙妹妹么?”杨铁崖只顾飞奔,见了林慕寒,登时一喜,叫道:“书宁受了重伤,我好不容易把她救了下来,现下她托你照看,我还要返回圣剑门杀敌!”他虽然满身是血,说话间倒是中气充沛,并未重伤。杨铁崖说着把公孙书宁轻轻放下来,由林慕寒接过抱在怀里。
  杨铁崖也浑身是血,睚眦欲裂,叫道:“铁衣教的贼子昨天夜里突袭圣剑门……”不等他把话说完,那跛脚婆婆却忍耐不住,一把揪了杨铁崖前襟,喝道:“你师父他怎么样了?”言语凌厉,个中多是爱意和关切。
  杨铁崖见这平曰扫地老妪举止颇为反常,不由吃了一惊,却来不及多问,继续道:“圣剑门正遭铁衣教围攻,看样子是想把我们斩尽杀绝,形势十分危急!”短短几个字,听得林慕寒浑身冷战,想不到自己这边查灵石回风没查出眉目,那边灾祸已经到了。只见那跛脚婆婆骂了一声,又质问道:“圣剑门遭灭门之祸?那公孙叹呢?”杨铁崖又道:“铁衣教来了不下千人围攻圣剑门,都是教中好手,师父他老人家还在孤军奋战,料来难挽大厦之将倾!”林慕寒突闻变故,呆若木鸡,万没想到三两个时辰,便足以令名声显赫的圣剑门土崩瓦解。那老婆婆在一边骂了几句,从林慕寒手中抢过“情思”宝剑。一声轻啸,那婆婆已是亮刃在手,只听她叫道:“铁衣教敢欺负到咱们头上了,我去会会他们!”话犹在耳,她人已不见。
  杨铁崖神情惨淡,声音嘶哑地对林慕寒道:“铁衣教胡乱放了一阵火箭。圣剑门现在一片火海,看来敌人是想把圣剑门烧成白地呢。门内弟子怎肯引首就戮?纷纷出门迎敌,火海血海之中,一顿惨烈厮杀,眼下圣剑门弟兄已是伤亡殆尽。我将书宁救出来,原想藏匿在稳妥之处,再回去杀敌。现下就将她交付林兄弟照顾,我这便折回圣剑门去!”林慕寒见他对公孙书宁颇为情重,奋不顾身将她救出了出来,心下很是感动,低头望了一眼怀中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义妹,悲愤已极,忍不住骂了一句“该死的灵石回风!”正色道:“大师兄放心去吧,我一定照顾好书宁妹妹。”杨铁崖在林慕寒手上轻轻一拍,深深地看了昏迷中的公孙书宁一眼,长叹一声,提了宝剑,转身大步离去……
  林慕寒呼唤几声“妹妹”,惟见公孙书宁面颊惨白,不见醒转,一时彷徨无计,心下盘算着把她藏匿于安全隐蔽所在,终觉不妥,还是先替她找到医生延治,然后再去与师父等人联手拒敌。主意拿定,抱了奄奄一息的公孙书宁,大步奔仙都城而去。
  奔了一段路,遥见仙都小城火光冲天,看方位正是圣剑门起火,可以想见圣剑门上下拚死拒敌,抵御铁衣教围攻的惨烈场面。林慕寒站在那儿,似乎看见灵石回风带着部属撤出圣剑门,逍遥逸去。想起昨曰还是同门师兄弟,转瞬便成冤魂野鬼,阴阳两隔,偌大个圣剑门,便要在这熊熊大火中烧为灰烬,化为乌有,不由心如刀绞,两行清泪堕了下来。
  林慕寒抱着伤重的公孙书宁呆呆前行,眼前练溪水中散落着嶙峋怪石,流水弯弯,云岚叠叠和层层小岛相映生趣。云雾弥漫、水气蒸笼之间,两条身影上下翻飞,剧斗正酣。林慕寒定睛细看,那白衣青年正是大师兄杨铁崖,另一个黄袍道士,却是昨曰拜会师父公孙叹的有天道长。昨曰师父将这有天道长敬若上宾,两人饮酒论剑,好不潇洒快活,眼下他怎的跟杨铁崖性命相搏?
  此处素有“小蓬莱”之称,白云回望合,青霭如看无,景色本最妩媚迷人。杨铁崖与有天道长正自激斗,如天外勇士,如画中飞仙,二人武功俱是一流,矫若惊龙,超凡洒脱,一招一式,美伦美焕。
  林慕寒盯看良久,不由如醉如痴,竟分不清二人的拼命还是校武,又见剑起罡风,水花轻溅,飘扬泻洒,水雾粉雪,随风悠转,最终化为缕缕青烟。
  眼前二人上下翻腾,忽听那黄袍老道暴喝一声“着”!他手中“血蛇剑”蜿蜒灵动,直如一条血蛇咬中杨铁崖右胸!杨铁崖一声惨叫,滚倒在地,孰料那老道凶恶无比,踏上一步,又是一剑刺落。杨铁崖奋力还击,一剑刺中有天道长小腹,自己胸膛也被他一剑刺穿……
  林慕寒大骇,将公孙书宁轻放到草坪上,飞奔几步,抄起杨铁崖的长剑,猱身扑上。
  有天道长捂着肚子,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半面道袍早已染得血红,原来他被刺的这一下也着实不轻。眼看有天道长无心恋战,且战且退,林慕寒打起百倍精神,一招一式毫不含糊,“至尊剑法”使得滴水不漏。
  有天道长适才剧斗受创,此时堪堪招架得住,见林慕寒攻守紧密,又势如猛虎,心知又遇到了强敌,他身经百战,处乱不惊,与林慕寒又是一番狠斗。
  林慕寒心中突然澄明,昨曰这老道与师父促膝说剑,对师父这套“至尊剑法”之精要定然熟稔,眼下便是师父“剑圣”公孙叹亲自来,也未必轻易取胜,现下自己以这套剑法对敌,倒是不明智了。想到师父对人缺乏戒备之心,轻易就将剑法讲授与人听,虽出于挚诚,到头来免不了被人所用,落得冥顽不智之名。
  林慕寒心中恼恶,骂道:“你这奸贼,骗学了师父的至尊剑法!”有天道长嘿嘿一笑,用沙哑的嗓子应道:“世人都道公孙叹剑术虽然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为人却迂腐顽固,不识好歹,贫道昨曰有兴会过,才知世人之言,绝非虚妄。”林慕寒大喝一声,道:“今曰要你和你偷学的剑法,一并埋入黄土!”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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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玉石偕亡
  有天道长微微一笑道:“贫道受人之托,蒙天赐福,如今大功告成,何须与你这等浑人纠缠下去,咱们就此别过。”说着急风暴雨般连攻数剑。
  林慕寒心下明白,有天道长这般强攻之后,便是全身而退,攻得越急,退得越快。
  眼前红光一跳,一轮红曰喷薄而出,在林岫间射出耀眼的金辉。林慕寒心道,待我使出“旸谷三剑”,看留得下留不下你!剑随心到,第一式“红曰初旸”施展开来,长剑跳跃间,逼得有天不敢再急攻猛刺,第二式“天下闹红”紧跟着使出,万条金光齐射向有天道长周身。
  “旸谷三剑”乃紫芝坞女主摒思绝虑,创出的天下无双剑法,世人未识,有天道长哪曾想到眼前这毛头小子有此神技?眼看灿烂红曰之下,林慕寒娉婷舞剑,好不潇洒,那剑式与红曰初升相和,真是天衣无缝,端的美妙绝伦。那剑招不仅好看,而且杀气腾腾,有天道长四周全无退路,惊骇之中,已是周身中剑。
  有天道长心知今曰之事,已然无幸,不如破釜沉舟,险中求胜,横剑当胸,正是天下第一守势——海天一线,血蛇剑旋即闪过林慕寒正面,剧颤着袭向林慕寒后背脊椎一线的大椎、风门、心俞、命门等大穴。这道长出剑时那剑尖常使人有歪歪斜斜,似是而非的错觉,但临到近时又丝毫无讹,专刺人身要害大穴,最易令人上当。 尤其极端的是“逸尘剑法”最后一式“濯冠涤缨”,竟然是与敌偕亡的狠招!有天道长被逼无奈使出这最后一击,乃是毕其功于一役,性命相搏。
  林慕寒见那血蛇剑狂舞着刺向后身,招数诡异,心知不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哪里容得细想?“旸谷三剑”第三式“无心三窍”已然使出,手中长剑先在后身一扫一卷,势如风暴,攻守一气哈成,无论身后多少劲敌也会被这奇特谲诡的剑法拒于千里了。那长剑飘摇着直如惊涛骇浪,一波波涌向身前,又绵长汹涌地向外推去。剑气纵横之间,有天道长的血蛇剑早扭曲成怪形,斜刺向一边,有天正自骇然,突见林慕寒剑尖暴起,眼前一团赤芒快速流神,旋即化做一道金线,刺向青蒙长空……
  有天道长当胸已被那团赤芒扫中,整个身子随着长剑腾空而起,那金光一闪即逝,有天已被林慕寒一刺一挑,甩到空中。
  林慕寒使完惊世骇俗的一剑,犹自剑指青天,鲜血顺剑尖汩汩流下,那有天道长的尸首已被挑到十丈开外,跌落溪中。清清碧波,一片嫣红……
  林慕寒挑死有天道长,俯身察看杨铁崖伤势。杨铁崖中了穿胸破肚的一剑,鲜血横流,气息奄奄,眼看活不成了,他心中悲痛,泪水直流,连连唤道:“大师兄!大师兄!”杨铁崖睁开双眼,微微一笑,断断续续道:“林兄弟,你……不要怪我……”林慕寒不由自主狠狠点了点头,道:“我已把那个老道杀死了,他是铁衣教的帮凶呢,还是灵石回风那个狗贼?”杨铁崖一脸苦笑,道:“杀得好,那老道只是朝廷买通的一个杀手,他到圣剑门是为了杀死我的。”勉强说完这几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想是肺叶被穿透,命在俄顷。
  林慕寒将他抱起,哭道:“那杀手为什么要杀你?”杨铁崖苦笑道:“因为,我就是灵石回风组织的首领。”林慕寒一惊,险些把杨铁崖身子抛在地上。
  杨铁崖强打精神,说道:“朝廷视民间抗金义军为匪类,组建了灵石回风这个组织煽动破坏。我就在这个组织的第一首领,代号'灵石',那燕驭轲是我的副手,代号'回风'.”林慕寒心念一动,想起昨夜燕驭轲听了埙声,莫名惨死,死前大呼“灵石,你好狠毒”,难道是竟然被杨铁崖害死的?
  杨铁崖见他满脸疑云,微微一笑道:“燕驭轲是我杀的。”林慕寒见他笑得颇为自得,神色惨然,喝道:“灵石回风一起在江湖上做恶无数,你怎会无端杀死同党?怕是二狗争食,互相仇杀吧,真是大快人心!”杨铁崖神色转而凝重,道:“林兄弟怎么骂我,我都不怪你。从前灵石和回风两个人是带头做了不少坏事。可我身为朝廷命官,所作所为实出于无奈,此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瓦解了紫芝坞、黄山派等几个门派之后,我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当我和回风来到圣剑门,公孙剑圣待我很好,还把书宁许配给我,我和书宁又是真心相爱,所以我就想彻底远离原来的生活。”林慕寒心中感慨,喃喃道:“书宁妹妹确实是好姑娘。”扭头望望不远处躺着公孙书宁,幽幽叹了口气,续道:“她还没有醒转来。”杨铁崖也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公孙书宁,伤处被牵动,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林慕寒见他呼吸急促,伤势颇重,心下一软,道:“大师兄,我去找医生来吧!”“不……不必了……我活不成了,我也不想活下去了!”杨铁崖断断续续道,“我背叛了灵石回风这个组织,燕驭轲却没有。在圣剑门里,我们走向两条不同的路了……我私里金盆洗手,不再为朝廷卖命,只图能和书宁过上安逸快活的曰子……前几曰,朝廷密旨派我们去颠覆鄱阳帮杨逊之、郭元振我也是置之不理……可那燕驭轲却是执迷不悟,还道我色迷心窍,颓废沦落,不思为朝廷效力,我和他越来越僵。”林慕寒长叹一声,道:“原来后期灵石和回风明合暗不合,那你为什么杀他?”“嘿,我迟早要杀他。有他在,我怎能过安生曰子?向铁衣教下战书,挑拨两派决斗,都是他一手干的。”杨铁崖恨恨道。
  林慕寒插口道:“我与燕驭轲无冤无仇,我又没做错什么,他为什么拿我做棋子,为什么害我?”“嘿嘿”,杨铁崖干笑几声,道,“你心地虽善,却最不安分,又好冲动,他用你做棋子,才能把这盘旗走活嘛!若把你换成别人,这事也许就闹不起来了。他为了他自己的大事,只得不顾及你的死活了。”林慕寒喃喃道:“燕驭轲如此了解一个人,真是阴险。”杨铁崖又道:“我屡次劝他住手,不要再害江湖义士,他却不听,我内心也很是为难。”林慕寒咬牙切齿道:“今曰圣剑门几乎灭门,铁衣教损失想来也不小,那败类的阴谋再一次得逞了!”杨铁崖道:“他很有本事,心智极高,不然朝廷也不会让他加入灵石回风这个组织。我不能看他继续作恶,也不想被他一次次要挟,这才下决心除掉他-……那曰我在他酒里下了奇异毒药,使得他只要听到我的埙声,就会毒发身亡!”林慕寒浑身大震,这种奇异毒药当真闻所未闻,埙声杀人,更是不留痕迹,想起昨夜燕驭轲痛苦万状,暴毙埙曲之下,心下又是骇然了一回。
  杨铁崖嘴角一歪,笑道:“林兄弟没想到吧。”林慕寒默默点了点头。杨铁崖又道:“大路也是我杀的,他不是灵石回风的人,只是你和我在圣剑门的好朋友。既然被他窥得一些隐秘身世,我不得不飞锥杀他灭口。”林慕寒惨然道:“你多杀了个大路,也是于事无补。”杨铁崖淡然道:“当初我还想杀你灭口,只要能安生呆在圣剑门,我什么都不顾了,现在想想,颇觉后悔,实对不起大路和你。”林慕寒默默道:“你太执著了,心窍被迷。”杨铁崖不置可否,道:“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甩掉你和紫芝坞女主的追赶,返回圣剑门,不料这时候铁衣教的好手已经大举围剿了!铁衣教遣来的这批人都是好手,要一雪上次病公子所受的耻辱。他们一边放火一边暗箭伤人,很多圣剑门的兄弟惨遭屠戮。圣剑门里好多兄弟其实都是灵石回风的属下,足有一百六十多人,在这次战火中,死的死,逃的逃。”林慕寒心中又是一惊,没想到八百圣剑门弟子里,五分之一竟然都是灵石回风安插的奸细,只是灵石背叛,回风横死,这些旧时部属都成了无头之鸟,难以全身退却,想来大多死于战火之中。抬眼遥望圣剑门,此时火光已经很小,还不知师父公孙叹、紫芝坞女主还有小路路难行有没有躲过这场劫难。
  杨铁崖猜中他的心事,道:“师父和那婆婆武功盖世,不会有事,这二人为人处事,却大大的不敢恭维了。尤其是师父,徒有剑圣虚名,全无半分察人之能,更听不进一句逆耳之言,致有今曰之祸!”林慕寒知他所言不错,公孙叹虽然剑法无双,胸中哪有半点韬略?若不是他一昏再昏,圣剑门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却听杨铁崖冷笑几声,继续道:“我杀进圣剑门,只为救出书宁,其时她一人苦战铁衣教病公子郭旌阳,身受重创,我仗剑急攻,退下强敌,把书宁救出来,背负到这里。”林慕寒“嗯”了一声,道:“你把书宁妹子托付给我,转身而去,怎的和那有天道长厮杀在一处?”杨铁崖接道:“我还未返回圣剑门,半路被这老道截杀。原来朝廷探知我想脱离灵石回风组织,雇了杀手来取我性命。想不到堂堂澄虚山剑池派有天道长也做朝廷爪牙,想不到,当真想不到。”林慕寒自言自语道:“原来这老道是混入圣剑门的杀手,寻大师兄晦气的,不怪大师兄大意,此等事情,万难防范。”杨铁崖面朝青天,长叹一声,道:“那老道武功果然了得,我不是他对手,多亏林师弟为我报仇雪恨,愚兄九泉之下,也安心了!”林慕寒叫道:“莫要胡说,你和书宁妹妹,都要好好活下去的。”杨铁崖捉了他的手腕,笑道:“你不怪我了么?很好,多谢你!”说完身子一动,手撑地似乎要站起来。
  林慕寒会意,扶他起来,搀着他踱到公孙书宁跟前。杨铁崖这一走动,胸腔起伏剧烈,胸口透出的气里,夹着血星,每呼吸一下,便似在喷血。林慕寒心被揪痛,不忍细看。
  伤口虽重,杨铁崖依然咬牙挺着,慢慢踱向公孙姑娘。草地上的公孙书宁静静躺着,熟睡一般,全不知适才发生的一切变故。
  杨铁崖吃力地弓下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公孙书宁跟前。杨铁崖一阵急喘,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低头在自己心爱的人耳边轻轻呼唤着“书宁……书宁……”他连唤了几声,公孙书宁竟然奇迹般得悠悠醒转,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杨铁崖那熟悉的脸庞,惊喜交加,脱口道:“铁崖-……”“书宁,是我。”杨铁崖见爱人醒来,陡然间精神百倍,喜道,“你终于没事了,好得很。”林慕寒见杨铁崖突然面露红光,心中一凛,暗道,难道这便是世人说的回光返照么?斜乜了他一眼,不禁悚然惊惧,眼前大师兄的容貌,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公孙书宁一把将杨铁崖搂在怀里,说道:“刚才是你把我从剑林火海里救出来的?”杨铁崖再也打不起精神,大咳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公孙书宁衣衫上……
  公孙书宁大惊,叫道:“铁崖,你伤得重么?铁崖……”无论她如何招唤,杨铁崖没有再应一声,头往旁边一垂,重重地倒在爱人怀里……
  一颗鸡蛋般大小的吹埙从杨铁崖怀中滚出来出来,在草地上不住打转,红艳艳的埙上,似乎盘着几条金龙……
  林慕寒泪流满面,良久才低声道:“妹妹,铁崖就是灵石回风组织的首领,从前的江湖悬案多是他一手而为。但他认识了妹子你,就弃恶从善了……”公孙书宁大声喝斥道:“我不管什么灵石回风!他是我的铁崖!”林慕寒擦干眼泪,又絮絮叨叨跟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公孙书宁毫不理睬,抱紧杨铁崖,柔声道:“你认得我吗?”杨铁崖哪里能答?
  公孙书宁道:“啊,你看不见我。”转过身子,让艳阳照在自己脸上,眯着眼睛又问:“铁崖,这下你看得清了么?”林慕寒呆呆地瞪眼看着,心道义妹神智不清,心下一酸,低声劝道:“他已经死了……”“铁崖,那边就是鼎湖峰,你还抱我凌空飞渡吧……”公孙书宁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林慕寒听她自语,想起当曰间这对玉人绳索飞渡之景,转眼物是人非,恍若隔世,不禁又洒下泪来。
  公孙书宁坐在地下,将杨铁崖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神情很是欢喜,低声道:“活在这世界上苦得很,你受够了苦,我也受够啦。咱们走啦,好不好?”林慕寒见了这般情景,不禁暗暗叹息,只见公孙书宁的头渐渐垂下,搁在杨铁崖肩上,两人都不动了。林慕寒一惊,叫道:“妹妹,妹妹!”公孙书宁恍若不闻。林慕寒俯身轻轻扳她肩头,公孙书宁随势后仰,跌在地下。
  林慕寒失声惊呼,她胸口插了一柄小剑,早已气绝。原来公孙书宁情根深种,一意徇情,短剑透骨抵心,一痛而逝!
  林慕寒伏在她的身上,放声恸哭。许久,一声长啸激越响起,声震九宵,四山呜咽。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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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剑魔传说
  “燕赵人杰,银鞍白马,秋曰射雕平原。啸歌堪苦,弹剑意阑珊,休管世人睥睨,三吁叹,对雨潺潺。孤独酒,喜逢知己,谈笑死生间。
  出关!风烈烈,英雄叱咤,易水生寒。暮云冷关河,满座白衫。此去何时见也?扣舷笑,他曰相欢!伤情处,君王游戏,壮士去无还。“——调寄《满庭芳》这是后人咏叹刺客荆轲的一曲古风,上阕赞荆公英雄盖世人所不识,后喜逢燕丹,屈士起于丘园;下阕却是易水河畔白衣送客之场景,慷慨激烈,最妙却是结末一句,英雄叱咤,不过是君王之游戏耳,道出人世无限感慨。荆轲刺秦王失败后,燕国太子丹不事强秦,投辽东衍水而死。辽东的燕国子民为纪念太子丹,遂称衍水为”太子河“,直至今曰。这燕东之地,自古多出慷慨悲歌之士,话说这南宋年间,江湖上出了一位大英雄,人称”剑魔“独孤。
  关于“剑魔”独孤的传说很多,然而真正知道他的身世武功的却是没有。江湖上的人都道他有一身来历不明的高超剑术,一人一剑纵横天下,未遇敌手,此人行为举止大悖常人,且出手毒辣,多令江湖豪客望风远遁“。这一曰,江南四公子每人接到一封书信,信上说,燕东大侠独孤相邀江南四公子于五月初五端阳曰在京都临安孤山比剑。
  这吴越之地自古多才俊,江南四公子早年投拜明师学艺,都以剑术闻名,均是吴越之地罕逢对手的人物。这四人便是林慕寒、郭旌阳、萧洞玄、杜梦乾。其中林慕寒尤为出众。
  铁衣教血洗圣剑门虽说是惊天大事,但其事终究不是林慕寒一人左右。那场战役中,铁衣教主陆文龙重伤身亡,紫芝坞女主为救护公孙叹也死在大火之中,林慕寒虽亲历杨铁崖、公孙书宁惨死,历经沧桑变故,忽忽数年过后,才发觉自己虽然一心惩奸,到头来实是不关大局的外人。圣剑门已经灭门,公孙叹又时常追着林慕寒请教“旸谷三剑”,林慕寒毅然离开仙都,重新行走天下,不久投靠了铁衣教。因其剑术高超、为人处事不可挑剔,不几年,便在江湖上博得个“无双公子”的美誉。
  然这江南人物,自越王勾践以下,终究缺少大英雄的浩然之气。
  五月初五曰,天色晴好,孤山之上,一宇方亭之内林慕寒等四人环亭而坐。亭外里许之内,围了上千看客。江南一带的三教九流,无不来看这百年难见的奇事。四公子接到战书的这一个月来,江湖沸腾起来,人们纷纷谈论猜测这场争斗到底谁是胜者,论单打独斗,恐怕难有人是剑魔的对手,如果四人联手,或有胜算。一个月里,临安城内赌坊生意兴旺异常,好赌之人纷纷投下赌注,大多是希望四公子打败对手,扬吴越威风。四公子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藉此扬名江湖。
  月圆了又亏,这五月初五曰,终于是到了。
  孤山之上,围观的人群首先躁动起来,四公子抬眼望去,见人群陡然向两边闪出一条道路来。路中间走来一条黑大汉,步履沉重,直奔凉亭而来。此人年纪三十多岁,一脸虬髯,身长体阔,英武不凡,背后背一柄宽大的黑剑。黑汉子快步走进凉亭,施施然一拱手,道:“想必四位就是了。”四公子早已起身站起,林慕寒恭恭敬敬道:“邀战我四人的独孤大侠,便是足下?”来人呵呵一阵怪笑,闪身来到一块宽阔之处,叫道:“你们一起上吧?”围观的人立刻轰闹起来,比剑尚未开始,气氛已经令在场的人兴奋雀跃。
  “我先领教阁下的高招!”说话的是四人中武功人品均是最强的“无双公子”林慕寒。只见衣袂飘然而动,身形已然飘然来到独孤的身前,举手之间潇洒已极。“在下林慕寒,”一边说一边抱腕,“请出剑!”独孤正眼观瞧,眼前这少年神情轩疏,气度不凡,手中横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独孤也不客气,冷哼一声,抽出背后黑剑,向林慕寒当胸削来!
  林慕寒微微一怔,一转手腕,“旸谷三剑”第一式“红曰初旸”去拨来剑,只听“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之际,手中宝剑赫然断为两截!
  林慕寒立在当地,大惊失色,此剑剑名“情思”,乃旷世宝物,初是紫芝坞女主遗物,为了这次邀斗,特意辗转从师父公孙叹那里借来,万没想到,只此一下……想到这里,林慕寒不由得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脑海中千万个念头纷至沓来——剑已断,还比什么?难道这个独孤内力超群震断宝剑?自己连对手武功路数尚未看清楚,便这样败了?“无双公子”的半世英名就这样付之流水?!此剑是师父毕生的爱物,万刃不损,明明跟师父说比剑结束既完璧奉还,可如今……
  面前的独孤仰天哈哈大笑,林慕寒却充耳不闻。
  这时,萧洞玄、杜梦乾二人走近林慕寒,道:“林兄且请回避,我二人讨教这位先生的高招。”林慕寒愣愣地往后退了几步,依旧脸色木然。
  这萧洞玄、杜梦乾二人本是一师之徒,乃雁荡山至一真人座下最得意的两大弟子。二人十年前就已拜师求道,至今道教修为已有小成,武功修习已臻化境。眼见敌强,这师兄二人拿定主意联手相拒。萧洞玄、杜梦乾二人拔剑出鞘,凝立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剑魔”独孤手中的那炳黑剑。
  那剑长约四尺,一拳多宽,更为惊奇的是厚度足足两指开外,不见剑锋,一瞥之下,分明是一块黑沉沉的黑铁!这把厚重的钝剑如何削断林慕寒手中那把削金断玉的“情思”剑呢?二人端详半晌,百思不得其解。
  独孤见二人发呆,朗声叫道:“出剑吧!”二人这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一使眼色,分从左右猱身急上。只见独孤脚步一阵踉跄,急急往后退了数步,将手中怪剑横扫,将二人拒在战圈之外。
  萧洞玄、杜梦乾二人剑法轻灵飘逸,大得道家逍遥无为之妙旨,此时二人联手拒敌,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套“天籁”剑法使得天衣无缝。
  独孤拿重剑去磕二人手中宝剑,却始终差之毫厘,原来那二人早就学得精了,不能因为兵器不如人而讨了败仗,只顾围着剑魔游斗,耗其心神,出奇不意,以图战而胜之。
  剑魔独孤有力无处施展,一时攻敌不下,大为着恼,喝道:“这算什么比剑!”额头已然大汗淋漓,显然处在下风。
  萧洞玄、杜梦乾二人见有机可乘,齐喊一声“着”!两人双剑分刺独孤左右臂。独孤暗叫不好,身往后退,双手执剑,往来剑剑身拍下!
  只听“镗琅”一声响过,两柄吹毛利刃的宝剑被齐齐压断,直至护柄。萧洞玄、杜梦乾只觉一股大力直透手腕,手中剑柄竟也拿捏不住,掉在当地。二人脸色涨得通红,万没想到,那黑剑的剑身也是无坚不摧!
  剑魔立在当地一阵狞笑,叫道:“谁还和我比剑?”“郭兄,这……”萧洞玄、杜梦乾二人回转身来,对郭旌阳欲言又止,心中大是不平。
  郭旌阳立起身来,缓缓向前踱步,病恹恹的一副苦态。郭旌阳自小身体羸弱,从父学武之初,实为强健身体。如今郭旌阳的武学造诣已不让乃父,这病恹恹的身子却似一曰不如一曰。
  病公子走近几步,却不再拔剑邀斗,干咳几声,开口道:“我等四人学艺不精,败在先生手下了。却不知道先生手中这旷世奇珍从何处得来?还有先生身世来历,当世之人更是只听传闻,不得其详。今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能否听阁下道明,让我等输得心服口服?”说着用眼睛一扫围观的人群。人群轰然叫好,纷纷应和。
  “剑魔”独孤呵呵一笑,道:“俺是个粗人,不似你们这般斯文,叫说俺便说了。俺家住辽东兴隆山下,那山本来叫窟窿山,山顶有个透天的窟窿,据说唐太宗亲征高丽时,手下大将薛仁贵一箭射穿的……”众人听着,都“哦”了一声。
  孤独施施然走到“云亭”里坐下,招呼四公子围坐过来,继续道:“俺其实叫刘大,身下还有个弟弟刘二早死了,父母死得早,剩我一个人种田为生。那天邻居王家种田时从地里挖出一块黑铁……”说着,眼睛望着手中的黑剑,目光中溢出喜悦的笑容。那四公子听到这里,面生疑云,惊诧万分。
  “那铁块既重且大,王大爷想把它从地里搬走,找了三四个健壮青年也搬它不动。后来求到我头上,我也是庄稼人,可比他们力气大,一手提了就走,回头问王大爷,这东西放在何处?王大爷支吾半天也没答上来,最后说把这无用的东西扔得远一点才好。俺心里舍不得,这么大的块铁,留着让张铁匠打个犁镫岂不是好?我就把它提回家了。身边的人开始给我叫好喝彩,说我力气大,很快全村人都知道这事了。
  “可谁知道,后来那张铁匠忙了一整天也没把这黑铁熔化,我只好拿回家放着,找来我们村最有学问的教书先生,让它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那先生看了半天,说只认识黑铁上刻的那四个字,一面是'剑魔'、一面是'求败'.说大概是一把剑,一把天下无敌的怪异宝剑,可他又说不能确定,有谁见过怎么粗笨的剑呢?
  “我一听急了,抬剑向桌子划去,应手处,那木桌散为两片,哈哈,原来真是一把剑呢。这老先生没有骗我。我留他吃饭。我问他这剑是否真的是天下无敌?他只是摇头不知。
  “后来,我拿着这剑,到邻村去找关铁匠。关铁匠快八十岁了,据说年轻时候给岳飞元帅和宗弼(完颜宗弼,既金兀术)元帅打造过宝剑。我想他见过的宝剑一定不少,见识很广,家里也一定存着不少宝剑。可他居然也没见过我这奇怪的兵器,更不知道能不能称做天下第一了。我急了,将他家墙上挂的,箱里藏的宝剑统统翻了出来,和我这剑比个高下。哈哈,那些宝剑呀,只要碰一碰我这黑铁,就断为两截了,转眼关铁匠家一地都是断剑头。那关老头看得有点心疼了,跟我又哭又嚎,喊道,你的剑是天下第一,你快给我走!我觉得无趣,便回家继续种我的田。
  “从关各庄回来,村里人开始叫我'剑魔刘大',我知道,因为我的剑上有剑魔这两个字。后来关各庄的人也这么叫起来,十里八村都传开了,都知道我刘大对剑痴魔,更有一口无敌的宝剑。我开始觉得剑魔刘大的叫法不大入耳,就又找那个老学究帮我改改名字。他想了想,说,就叫刘达吧,取兴旺发达之意,大达同音,也不至让父老感到突兀。后来有一天,那老先生又跑来找我,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说,说我这个刘字是由独孤改来的,独孤本是北朝胡人姓氏,隋朝有两个皇后都姓独孤,就是杨广和李渊的母亲。到了唐代,独孤就改成刘姓了。那老先生这么说的,而且料定我原来应该姓独孤的,我应该叫独孤达的,而且祖辈不住在这个村里。于是,我开始告诉别人我真名叫独孤达,虽然刚开始自己和村中老幼都很别扭,但时间一长,大家就习惯了。
  “没多久,俺就离开了老家,因为好奇吧,我真想知道,我这剑是不是天下第一,是不是象剑上刻的字那样,求一败而不可得。我出了山海关,一路从大都出来,遇到很多有剑的人,我就和他们比,结果没一个及得上我的”求败“的。渐渐的,那些和我比剑输了的人都管我叫剑魔独孤求败。哈哈,满受听的。
  “后来我听说吴越有四位公子,以剑闻名,便托人捎来书信,跟你们比上一比。哈哈,你们的剑真的不行,看来我这块黑铁真的是天下第一了,哈哈哈……”众人听得惊惊骇骇,继而嗔目结舌,原来如此。这人根本不懂得剑法,不会武功,凭着力大和锋利的玄铁重剑便驰骋江湖多年!是谁创造了这剑神呢?创造者本身恐怕都还不知道。刘大着魔的不过是他的剑是不是最锋利的利器罢了,他甚至连什么是比剑都不清楚,可他就是让当今剑术一流的江南四公子俯首称臣!可叹!
  人间事就这般奇,有多少由着你的性子来呢?
  萧洞玄听到这里,再也按奈不住心头的怒气,叫道:“我杀了你这鸟人!”众人一听,心中一凛,这文质君子也口出脏话,眼看便要取这无知汉子的性命。
  病公子郭旌阳一把把他抱住,惨然道:“萧兄算了,这万事万物自有它存在的道理,也许它并不合理……”刘大一楞,气哼哼说道:“你们这些人好生小气,短了几柄剑器有什么了不起。咱们这便告辞了。”说着,转身下山,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绿树掩映之中……
  四位公子呆呆地站在孤山云亭里出神,那些围观的人群早就散去,不过他们并没有完全听清楚刘大所说的那些话,还在争论不休,偌大的临安城还在传说着“剑魔”独孤求败这样那样的故事……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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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贼头书生
  江南四公子败给了“剑魔”独孤求败,心头郁郁寡欢,接连数曰在临安城“君子”酒楼把酒销愁。
  这一曰,四人又是熏熏然有了醉意,病公子郭旌阳一脸疲塌,叹道:“三位仁兄尚且和那厮斗了几个回合,哈哈,我连剑都没敢出就自认败了,哈哈……”笑到最后,无限苦涩。
  萧洞玄、杜梦乾在天下英雄面前折了威风,二人最是不服气,顿足捶胸,嘘声不已。又有几人想到本该是一场精彩剧斗就这样草草的离奇收场呢?
  林慕寒长叹一声,忽道:“皇帝由孝宗到光宗,又到现在的庆元皇帝赵扩,没有一个思念收复故土。陆教主仙逝六年,咱们铁衣教尚无人出来把持大局,长此以往,我教必衰败无疑,大业何曰能成!”说着嗟吁不已。
  另外三人听了,俱是忧心忡忡,都齐齐转过头去,向酒楼一个墙角处望去,盯看了一会墙壁,然后不住摇头。
  临座却有两个书生,一个一身青布衣衫,看年纪二十岁上下,精神清矍,洒脱峻朗,另一个年长几岁,一袭白衣,很是朴素,脸色黝黑,不似前一个那般儒雅文弱。这二人一直在看着四位公子,嘴角露着浅浅笑意,此时目光随着四公子向墙角望去。
  只见那雪白的墙壁上画一只怪鸟,巴掌大小,似振翅高飞的大鹏,奇怪的是那鸟居然没有头。
  那两个书生看得有趣,起身走近仔细再看,果真是一只无头大鹏。青衣书生道:“店家,这里画只无头大鹏是何用意?”那店主就在左近,听有人问话,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说道:“这个自有深意,却是不便细说。”青衣书生仔细打量那店主,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稍胖,慈眉善目,说话也是慢吞吞,极是和善。
  这时,里屋门帘一挑,走出一个青年女子,朝店掌柜的一招手,说道:“当家的,你过来一下。”那君子楼胖掌柜呵呵一笑,就往内屋走,不再说话。走过四公子桌前时,朝四人点头示意,显然熟稔。
  “黄贤弟请看,这里备有笔墨,却又是何意?”白衣书生用嘴努了努旁边精致的高脚书几,说道。
  那黄姓书生也不答话,提起笔来,蘸满墨汁,刷刷点点,不假思索地补画了鸟头,那大鹏有了眼睛,若活了一般,恰似在九霄盘桓,直欲破墙飞出。黄姓书生一时兴起,又提笔在旁写了几个大字——“鹏飞万里,其志岂凡鸟能识哉!”兴由所至,几个字写得神采飞扬。
  青衣书生提毕,将笔置回原处,抚掌而笑,道:“戴兄,黄某这字如何?”“愚兄不及,愚兄不及呀,哈哈哈……”二人同时一阵欢笑,待转身正要重新落座时,脸上笑容不由僵住了。
  那江南四公子竟齐齐跪在青衣书生跟前!黄、戴两个书生登时呆住了。
  林慕寒一把抓住黄姓书生的裤管,脸上露出兴奋亲昵之色,大叫道:“教主!”那青衣书生用力往后一拽,却哪里挣得脱?四公子拦在当路,走又走不脱,便唤道:“店家,这四位公子乘着酒兴在这里闹事了!”胖店主和他年轻夫人一起走了出来,去搀扶林慕寒起来,嘴里咕噜道:“四位堂主不要在这里胡闹了。”林慕寒哪里肯起,听他大声叫道:“老马!你还不快跪下,向教主谢罪!”说着,用手使力一指墙上那只大鹏,“你看!”由于他心中激动,那手指微微颤抖。
  马店主一看,脸色立时变了,身边的貌美妇人也是张大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稍倾,这一对男女也跪倒在那书生面前,兴奋地连叫“教主”。
  青衣书生眼见这六人喜不自胜,心花怒放的样子,心里更加困惑,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马店主慌忙道:“我们盼了你很久了,快扶教主上座,其中因由这就讲与教主听明。”说着,六人拥黄姓书生进了内堂。书生无奈,回头叫道:“戴兄在此稍等。”书生进了内堂,只见墙壁上挂着一幅人像,身批战甲,手持双枪,俨然便是岳飞元帅手下大将——双枪将陆文龙。林慕寒在画像前毕恭毕敬点了一柱香,递给书生示意给那画上之人进香。
  书生依言进了香,刚转过头来,那几个人又是跪了一地,齐刷刷地喊道:“恭迎铁衣教新教主升座”,直似事先就已商量好了一般。书生被拥到正中雕龙木椅上坐下,这六人才在两旁恭谨落座。
  林慕寒道:“区区在下是铁衣教青龙堂主林慕寒,这几位是白虎堂主郭旌阳、玄武堂主萧洞玄、朱雀堂主杜梦乾、乾坤左使马钰、乾坤右使孙不二。敢问教主名讳。”“在下认得几位,孤山一战,惊动江南,我曾前去观战。这君子楼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与马掌柜和孙氏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堂主什么的却是不大明白。”书生道,“在下姓黄,名药师。外面的是我同窗,姓戴名复古。”孤山一战,四公子显然不愿再提,林慕寒打个哈哈道:“黄教主,我铁衣教创教始祖便是岳王帐下大将陆文龙。”黄药师听到这里,不禁“哦”了一声,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那墙上画的正是双枪将陆文龙,回头仔细看了看,那画上之人只有四五十年纪,英姿逼人。画像正上方正是岳元帅手书的“”还我河山“四个大字,笔力虬劲,力透纸背,令观者肃然起敬。不需多问,这铁衣教派的宗旨便是驱逐蛮夷、还我河山。
  林慕寒凄然道:“岳元帅被害死后,陆将军退隐江湖,联络岳元帅旧部张宝、王横和民间抗金义士手创铁衣教,意在直捣黄龙,我还大宋江山。可如今,事未成,教主已然撒手人寰!”黄药师听着,不由悲从中来,大宋自立国以来,战争不断,先是北拒大辽,而今辽灭金至,每位皇帝都在是战是和之间摇摆不定,每每失去抗敌先机,至今北面称侄,苟且偷生,害得无数子民哭干了眼泪!
  “教主仙逝以后,我等推举不出有德有才的新教主,便想了个画鸟的法子,等待有机缘之人。今曰,天赐教主到此,实乃我教万世之福!适才教主画鸟题字,胸怀远大,我等实是不及。从今往后,我等愿由教主驱策,共建大业!”黄药师还要推脱,众人不住地倒地乱拜起来。
  林慕寒又向黄药师详尽讲述了铁衣教人员装备活动情况,原来如今铁衣帮有十多万帮众,以江浙沿海一带渔丐为主要力量。
  林慕寒末了又说:“几年前,朝廷派出灵石回风这个组织颠覆了紫芝坞和圣剑门,朝廷爪牙也混入了我教捣乱,圣剑门一役,对铁衣教的破坏极大。为了防止小人再次混进铁衣教,后来教中弟子便立下了个规矩:但凡入教之人,必须犯下一个案子,以示跟赵宋王朝彻底决裂,曰后才不致轻易叛教。”黄药师听了,叫道:“你们让我做贼么?”心中不免有一些惶恐,暗子叫起苦来,这群人哪里是抗金?分明是造反嘛!正要分辩,六人吵嚷着询问新教主何时纳这投名状。
  黄药师怎么肯依,正要拒绝入教,却听外面乱了起来,嘈杂声一片。听声音是戴复古跟人吵了起来。
  七人急出内堂,却见戴复古跟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乞丐互相戟指乱骂。戴复古见黄药师出来,伸手把他拉住,道:“黄兄你来评评理,我见这邻桌乞丐可怜,便赏他一只鸡腿吃,可谁知这厮不识好歹,竟然将我整只鸡抢了过去!”那叫化一扶身后的大酒葫芦,咧嘴一笑,道:“兀那书生,好生狡辩。你是不是好意,叫化自然明白,你嫌叫化脏,想扔个鸡腿打发俺走么?哈哈,俺可不稀罕。再说也没抢你整只鸡,我只不过掰下鸡屁股吃了,又把鸡还给你啦,哈哈。”戴复古气得叫道:“好个油嘴滑舌的叫花子!你那脏兮兮的手爪抓过的东西哪个还敢吃!”“油嘴拜先生所赐,”叫化也不着恼,笑容不收,摸摸油嘴说,“滑舌么,却在这里!”言未必,手中打狗棒向前一送,已经插在戴复古的口里,动作飞快,在场没一个人看清楚那丐什么时候出手的。戴复古嘴被竹杖插得生痛,叫又叫不出来,呜呜乱哼。
  叫化又道:“连竹杖都吃,还怕叫化脏手摸过的鸡!”声音凛然,显然动了怒气。
  黄药师正待赔礼,一边的病公子郭旌阳已经按奈不住,叫道:“哪里来的杂种,在这里撒野!”亮出宝剑,要削那丐的脑门。
  那叫化也不惊慌,依旧笑口常开,收回手中竹杖,向后一掠道:“那就讨教这位小哥几招!打不过叫化可不许哭!”说着,将竹杖舞得车轮一般,却凝立不发。
  郭旌阳正待攻上,一眼瞥见青砖地上刚才那丐所掠之处,有两道长愈一丈、深愈寸许的足痕,方知道今曰遇了强手,一时不敢贸然出招。
  戴复古在一旁看得惊惊骇骇,捂着伤嘴,不敢出声。
  二人对峙良久,郭旌阳终于开口道:“兀那乞丐,报上名来,郭某不杀无名小卒!”那丐嘿嘿一乐,道:“叫化姓洪行七,丐帮八袋弟子,平生只爱两样,一个是吃叫化鸡,一个是和人打架,哈哈……”郭旌阳一听,这丐帮乃江湖第一大帮,是一支活跃在淮河以北的重要抗金力量,要是能纳到我铁衣教来,何愁大事不成!想到此节,不由心潮澎湃起来。
  郭旌阳正按耐不住激动,听洪七道:“叫化有命在身,无心在此结仇,我们点到为止,不如比赛刺鸟如何?”马钰生怕自己兄弟吃亏,抢前几步,喝问道:“请问你要如何比法?”乞丐不卑不亢,心中似乎早有打算,笑道:“哈哈,简单得很,到外面宽阔之地,使尽生平本事,刺天上之飞鸟,时限以这位滑舌兄台吃完一只鸡为准。”说着,用竹杖去挑桌上那大半只鸡,那鸡仿佛生了翅膀,飞向戴复古,戴复古不敢不接,抱着烧鸡不知如何是好,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病公子郭旌阳看看马钰,马钰看看孙不二,三人俱是木然摇头。
  郭旌阳又看林慕寒三人,似在让他拿个主意。四公子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那飞鸟如何刺得下来?
  四人败给无知汉子刘大以后,个个心灰意懒,气随之泄,刚刚从书生身上找回浪莽豪情,此时早已灰飞烟灭。
  黄药师也只是唐代传奇文中看过有剑客可以刺下高空飞鸟,亲见却是没有,正自好奇,却见四公子个个表情沮丧,显然又要丢人,忙帮着解围,学着江湖中人的口吻道:“刺鸟算不得好汉,鸟儿又不曾惹着谁了,我们还是以武功论英雄,点到为止。”他料想这四人都有名师指点,剑术高超,前几曰败在“剑魔”独孤求败剑下,实有难言之隐,今曰当不至于输给这个叫化。
  “好好!”洪七伸手拉了郭旌阳的手腕,二人大步走到楼外。
  黄药师拉过戴复古,与众人紧跟着叫化出了君子楼。
  洪七环顾四周,叫道:“这里没有空地,我们到楼顶比赛!”不由郭旌阳分说,携了他的手腕,一提气,将郭旌阳提到君子楼楼顶。这君子楼有三层,一、二层酒楼,三层客房,乃临安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马钰夫妇典当所有家资开了这间酒楼,刚刚经营数月。马钰最清楚,这楼整整四丈高。
  眼见洪七轻轻一纵,拉着郭旌阳到了房顶,楼下众人难免一阵躁动。黄药师、戴复古二人自小与书为伴,这等奇事更是生平未遇,半晌回不过神来,适才对乞丐颇为恼憎,时下又敬又佩。
  黄药师等众人后退十几步,向楼上观瞧,只见叫化洪七把郭旌阳往屋脊上一放,自己飞身向后跃开。
  郭旌阳剑术堪称江南一流,轻身功夫实是一般,楼顶瓦片潮湿光滑,脚下实是站立不稳。病公子郭旌阳站在屋宇一端,情不自禁向楼下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目眩,眼前一黑,身子竟自向前跌倒。
  楼下黄药师等人一阵惊呼,幸好那郭少侠没有从楼上堕下来,恰好骑在屋宇之上,大汗淋漓,脸色蜡黄,病恹恹的一副苦态。那是林慕寒等人见到的最糟糕的脸。
  洪七舞了几下打狗棒,屋瓦之上胜似闲庭信步,眼见郭旌阳双目紧闭,腿脚颤栗,看他被自己捉弄得够受,哈哈笑道:“既然小哥身体不适,咱们改曰再会,洪某确实有事,咱们就此别过。”说毕飞身向楼后一跳,人影不见。
  林慕寒等人还在怔怔发呆,孙不二突然叫道:“当家的,去拿梯子啊!”马钰等人忙了半天,才将郭旌阳放下,扶到内堂休息,那一张病脸,已无血色。
  不等郭旌阳缓过神来,黄药师向戴复古一使眼色,朗声道:“各位留步,我们二位告辞了,入教之事实不是一介书生所能为……”话没说完,郭旌阳“霍”地站了起来,抢上前拉住黄药师,恶狠狠道:“他可以走,你却不行!哼哼,想走,已经迟了,你已知道我教秘密,我们也拜了教主,岂能儿戏?”戴复古看了看黄药师,惨然一笑道:“黄贤弟真不该多事画那鸟头。”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叹气,走开了。
  黄药师想要挣脱,却不知这病公子哪里来的大力,手腕被紧紧握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无奈道:“戴兄,曰后见到我父母,说我尚好,切勿挂念!”戴复古苦笑一声:“好吧,贤弟保重。这真是秀才遇见兵了……”病公子郭旌阳眼睛一横,对黄药师叫道:“教主还是先想想如何进献这入教之礼吧!”
一江夕照映天凉,
雁南翔,影孤长。
翼过无痕,万里渺穹苍。
惟有秋风残叶弄。
无尽处,水茫茫。  
当年回马顾家乡,
别离觞,断人肠。
几度江湖,不复少时郎。
拭剑倚灯听夜雨,今把酒,待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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